第644章  雪崩（一万）

    「王子————」

    「燕王来了！」

    刚刚下马，呼啦立马奏报。

    原本还安稳坐在石头上的阿里布，在听到这话之后眼眸中陡然露出一抹狂喜，这般模样看在李先生眼里，便不由摇头。

    终究还是少年心性，不够沉稳。

    为王者，当喜怒不形于色。

    不过二王子尚且年幼，能有现如今的心性和城府已然不错，倒是不应太过苛责，待到再年长几岁，有了更多阅历，阿里布势必会比现在更加成熟。

    呼。

    阿里布微微吐了口气，压下心中躁动，招呼呼卡坐下：「好兄弟，这一番劳累你了，先坐下休息，烤烤火，散散身上寒气。」一边说著，阿里布伸手从麂子身上切下来一块烤的焦黄的肉片，递给呼卡：「暖暖肚子。」

    呼卡也没有客气，伸手接过便塞进了嘴巴，大口的咀嚼著，烘烤的恰到好处的肉片配上融化的盐渍，一时间口腔中都满是肉香之气。等到呼卡肚子里填了点东西之后，阿里布这才问道：「那宋言现在身在何处？」

    「距离女真王庭尚有三十里地。」呼卡将一口麂子肉吞入腹中，这才回答道。

    若是夏季草原，斥候巡查范围甚至能扩张到五十里，乃至百里之遥，然而现在是冬季，大雪封山，斥候的活动范围自然也会受到影响，加之又有女真王庭这么大一个目标摆在这儿，是以阿里布派遣出去的斥候，大都集中在王庭附近。

    毕竟，只要女真王庭遭到袭击，任谁都知晓燕王宋言已至。不过呼卡显然心思细腻许多，虽有著厚厚积雪，又是深夜，依旧越过女真王庭，向南探查了极为广阔的区域，这才察觉到驻扎在林地里的汉军。

    汉军亦有斥候。

    只是呼卡在这方面的能力显然更为优秀，并未被对方发现。

    呼卡的身子凑到火堆附近，跃动的火苗散出滚滚热浪，渐渐驱散了呼卡身上的寒意，几乎冻僵了的身子，好似终于活了过来：「至于那宋言，倒是并未瞧见。」

    「毕竟，燕王军的警惕性还是很强的，我也不敢靠的太近。他们虽然在林间安营扎寨，但依旧安排有军卒四处巡逻。」

    「只是看起来，他们似乎并没有马上袭击女真王庭的意思。」

    不得不说，这些女真人心实在是太大了。不过只是区区三十里的距离，但凡稍微警惕一些，安排一些勇士于王庭四周巡逻，立马就能察觉到燕王军的存在。

    若是完颜广智还在这王庭之中，决计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对于完颜广智，呼卡的评价还是颇高的，这人有野心，手段狠辣，军纪严明，若是完颜广智在王庭之中，巡逻的军卒若是敢懈怠完颜广智是真敢直接将对方拖出去砍了脑袋的。

    用汉人的话来说，这家伙就是一个标准的枭雄。

    至于其他女真人，不过庸庸碌碌，不足为重。

    而且完颜广智刚刚完成整个女真一族的统一，从其他部落当中劫掠了不少女子，几乎每个跟随著完颜广智的军士都分到了不少女人，现如今大概正搂著女人在帐篷里面逍遥快活。加之，此地极北极冷，这些女真人怕是也根本想不到这燕王会不顾一切，冒著风雪奔袭千里，就为再覆灭一次王庭。

    阿里布只是微微点头，对于宋言没有马上展开进攻并不奇怪，不管怎么说宋言也是率军一路赶来，人困马乏，在这种情况下发动进攻，显然不是明智之举，最起码也要等麾下兵卒休息够了，吃饱喝足，有了力气才能挥舞的动手中刀剑。

    悄悄看了一眼阿里布，呼卡眉头微蹙，在短暂的迟疑了一会儿之后，呼卡终究还是忍不住了：「二王子，既然我们已经探知到了燕王军的踪迹，为何不将这消息告知女真王庭？」

    「若是女真王庭能提前得知消息，说不定便能集结大军，同宋言来一场货真价实的厮杀，如此即便宋言还能拿下王庭，也定会对燕王军造成重大损失。」

    「待到我们兄弟收割残兵人头，也会更加轻松，少了许多损伤。」

    阿里布哂然一笑，不急著回答呼卡的问题，从麂子身上扯下来一块肉片塞进嘴巴里，慢慢咀嚼著：「呼卡，我们这一次的任务是什么？」

    呼卡一愣。

    不等呼卡回答，阿里布再次开口：「我们这一次唯一的目标便是宋言。若是不能杀了宋言，便是将宋言带来的汉军尽数剿灭，也没有任何意义。」

    「宋言才是匈奴最大的威胁，一个宋言比得上十万精骑。」

    「本王子虽从未见过宋言，然对其却是非常了解，宋言此人擅使计谋，擅长偷家，擅长借用外物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比如水火————正面厮杀，其实并非他的强项，在有外物可以借用的情况下，宋言绝对不会选择正面厮杀，用最小的损失完成最大的目的，这才是宋言的厉害之处。」

    一边说著，阿里布一边起了身，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高耸入云的雪山：「瞧见这雪山了吗？」

    「也就是做不到，否则宋言绝对会选择将雪山摧毁，引发雪流沙，直接将整个女真王庭淹没。」

    雪流沙，乃是雪崩于古代的称谓。

    意思便是雪崩之时积雪如流动如同沙瀑，吞没一切。

    呼卡悚然而惊：「雪流沙？这怎么可能，他是魔鬼吗？」

    阿里布轻笑：「不错，对于所有非汉人的种族来说，那宋言就是货真价实的魔鬼，他从来不会在乎这种手段究竟会引发怎样的灾难，会造成多少无辜之人死亡，他在意的只有全歼敌军，在意的只有自己的军卒不会出现太大损失。」  

    「宋言从不会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样的战争，莫说是八百，便是五百，三百他可能都无法接受————以宋言这样的性格，一旦发现女真王庭中已经做出了迎战的准备，他绝对会掉头就走。」

    「反正女真就剩下这么一个王庭，在未来二十年的时间，基本上已经无力对平阳边境形成威胁，这一次出兵海西草原，他已经大获全胜。而一旦宋言撤离，那我们便彻底输了，数千匈奴勇士的牺牲也就白白浪费了。」

    呼卡点头，认可了二王子的说法。

    默默地，呼卡回头看了看巍峨的雪山和雪岭。

    莫名的，喉头蠕动了一下。

    之前还不觉得有什么，可是现在被二王子这么一说，便感觉这雪山忽然间就阴森起来。

    月光的侧面。

    浓重的阴影。

    看起来就仿佛雪山快要崩塌，上面不知积攒了多少时日的白雪和坚冰，随时都有可能倾泻下来，让人心头难以名状的紧张。

    咕咚。

    呼卡用力吞下了一口口水，然后小心翼翼的瞅了二王子一眼：「那宋言，不会真能把雪山弄塌吧？」

    二王子一愣，旋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重重拍了拍呼卡的肩膀：「我的兄弟，瞧瞧你在说什么啊。」

    「将雪山弄塌？」

    「那宋言又不是神仙，怎会有这样的力量？」

    「这雪山也不是江河，掘开堤坝便能引发洪水，更不是山林，一把火就能引发火灾。」

    「这是山，雪山啊。」

    「来吧，你告诉我，究竟要用怎样的手段才能让两座雪山崩塌？」

    「若是宋言能将这雪山弄塌了————」阿里布四下寻找了两下，然后指著自己刚刚坐著的大石头：「我，匈奴二王子阿里布，就把这块石头吃下去。」

    呼卡一时无言，然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啊，这么高一座雪山，任凭那宋言有经天纬地的才能，又要如何将雪山崩塌？

    终究还是自己想的太多了。

    心中惧意散去，呼卡也就不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之前那一番巡逻早已闹的浑身冰冷，此时此刻正好烤火吃肉，畅想著待到宋言和女真王庭两败俱伤，然后趁机收割人头，倒也痛快。

    与此同时。

    就在另外一边，宋言和大量兵卒总算是停下了手中的动静。

    兽皮包裹的火药，足有十几包。

    具体当量多少宋言无从计算，但估摸著几千斤应是有的，这可是拆了上千个震天雷才凑出来的。至于震天雷中的引线，也大都被拆卸出来，连成一条条更长的引线，足有上百米，共有十四根。

    「王爷，您弄这些究竟是想要做什么？」直至这一切全都准备妥当，巴图，李二等人终于忍不住心中疑惑，好奇问道。

    宋言咧了咧嘴巴，指著即便隔了很远距离，依旧朦胧可见的雪山：「炸了它。」

    众人皆是愣了一下，一时间都没能反应过来宋言口中的它指的究竟是什么。

    待到反应过来，一个个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嘶。

    自家王爷，这心思————该说是肆无忌惮吗？

    「那可是一座山啊。」李二忍不住开口说道：「虽说火药威力极强，但想要炸碎一座山，怕是还远远不够吧？」

    虽然平日里总说开山裂石之类，但也只是说说而已啊，放在一座山头面前，终究是远远不够的。不仅仅是李二，便是平日里最喜欢吹捧宋言的章寒和雷毅，此时此刻也是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若不是长久以来对王爷的信任，他们甚至都要怀疑王爷是不是疯了。

    「谁说我要炸山了？」宋言嗤的一下笑出了声：「本王要炸的是————山上的雪。」

    「不明白没关系，等到爆炸之后，你们就明白了。」

    「现在，只要按照我说的去做就好。」宋言以强势的态度，止住了众人的疑问，随手寻了一根树枝，便在地面上画了起来：「纪鹏，纪纲，张龙，赵虎，王朝，马汉————」

    「属下在。」

    被点到名字的几人，瞬间起身应答。

    宋言已经在地面上绘制出了大概的团，树枝在地面上指指点点：「这里，是女真王庭，这里便是这里是北边的雪山，这里是西边的那一座，中间是雪岭————

    纪鹏纪纲，你们两个，带上五虎断魂门轻身功夫最好的兄弟，每人扛上一包火药，放置于西边的雪山脚下，引线置于火药之内。」

    「在离开百步之后，燃放信号弹，我这边会以信号弹回应，得到信号之后引燃引线。」

    「然后，不要做任何停留，立马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越快越好，莫怪本王没有提醒，一旦火药爆炸，接下来的事情将会完全失去控制，稍有不慎便会有丧命殒身的危险，记住了吗？」

    纪鹏纪纲面色凝重。

    自从跟在宋言身边之后，五虎断魂门的武者也算是立下了不少功勋。他们虽不知晓王爷究竟要做什么，但听王爷的口气，也能隐隐感觉到凶险，当下重重点了点头。

    在这片区域，积雪太厚，寻常骑兵的速度短时间还真无法同轻身功法高明的武者相比。

    「张龙赵虎，王朝马汉，跟随本王，我们去北边的雪山，同样的要求，一旦引线点燃，绝不能回头，能跑多快跑多快，能跑多远跑多远。  

    「此事若成，所有参与之人，每人赏银万两，官升三级。」

    李二，章寒，雷毅，巴图几人则是面面相觑，这里面好像没有他们的事儿。

    这可是海西无女真的最后一战啊。

    若是错过了，怕是终生心中都会留下遗憾。

    一时间，一双双眸子全都看向宋言，眼神深处尽皆满含期待。

    「至于你们，也莫要以为自己无事可做。」宋言重重吐了口气：「你们会收到一个信号，随后立马率军奔袭女真王庭，诛杀从王庭中逃离出来之人。」

    「事先说好，此战，堪称泯灭人性，惨绝人伦，都做好心理准备，莫要到时候心慈手软了。」

    「末将听令，定不负王爷所托。」几名将领也齐齐站起了身，短暂停顿了一下，李二再次问道：「敢问王爷，不知是什么信号？」

    宋言神秘一笑：「到时候，你们便知道了。」

    「出发。」

    一声令下，十四个人每个人扛著一包火药，带著一根引线，按照著宋言的安排分成西北两个方向，骑乘著战马身影迅速消失在夜幕当中。

    待到距离女真王庭已经很近之后，便翻身下马，背上的火药，约摸有三百斤之重。分量不轻，不过对于水平足够的武者来说，倒是没有太大影响，身体在雪地中艰难的前进，不知不觉之间两条腿上已经尽皆沾染了厚厚的积雪。

    女真王庭虽是依雪山而建立，但并没有完全挨著雪山，距离雪山尚有一定距离。

    宋言，张龙几人，整个身子几乎都藏在积雪当中，彻骨的冰凉已经浸透了身上的盔甲，渗人的凉意让人感觉四肢似是都快要僵硬，不远处的地方，一排手持著火把的巡逻兵正慢慢自前方不远处经过。

    直至女真的巡逻兵在眼前消失之后，宋言几人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放眼望去，前方数百米之外便是女真王庭的营地，近距离的时候越发能清晰感受到这营地的可怕。

    密密麻麻的帐篷阻挡了视线，一眼根本看不到头，几乎在每一个帐篷四周都栓有战马，纵然是遭遇到突然袭击，王庭中的女真蛮子，也能及时做出反击。

    巡逻兵极为密集，虽不敢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但每隔一段距离便能瞧见一群身上裹著厚厚兽皮的蛮子，猝不及防之下遇见甚至会以为那就是一群野兽。幸而这些蛮子只是一群普通人，不似武者那般耳聪目明，便是呼吸心跳的声音都能感知到，远远瞧见火光出现，立马窝在积雪当中，就能躲过对方的视线。

    偶尔还能听到一些蛮子说话的声音，其中多次提及完颜广智这个名字，大概就是在猜测完颜广智在宁国已经打下了多大的地盘，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他们去中原享福，不用再承受海西草原的天寒地冻。

    又避过好几波巡逻兵，宋言一行人终于到了雪山脚下，昂首望去完全看不到山顶。

    宋言喉头微微蠕动著。

    冲著张龙几人打了个手势，一个个迅速将身上背著的巨大的火药包放在山脚下，堆积在一起，引线散开，身子缓慢倒退。

    咻！

    啪嚓。

    便在这时，西边的天空中陡然炸开了一朵烟花。

    宋言眼皮挑了挑，倒是没想到纪鹏这些人动作比自己还要快上一些。爆炸的烟花，显然也引起了王庭之中巡逻兵的主意，不少火把正冲著那边挪动。

    这边也要稍微快一点了。

    宋言抿了抿唇，待到引线拉伸到尽头，立马从怀里取出一根竹筒，点燃，下一秒一道亮眼的火光，冲天而起。

    烟花在半空中爆炸。

    早已有了准备的张龙，直接将火折子压在引线之上。

    滋滋滋滋滋滋————

    如同勾魂夺命一般的声音开始在众人耳边回荡。

    「跑！」

    这一瞬，宋言完全不敢有半分迟疑，甚至也顾不得被人发现，一声咆哮，下一秒双腿忽然发力。

    砰！

    脚下积雪瞬间被炸开一个大坑，宋言的身子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瞬间便窜了出去。

    张龙赵虎几人也是一样，速度在眨眼之间提升到了极致。

    滋滋滋滋滋滋！

    身后，引线还在燃烧著。

    引线燃烧的速度稍微有点慢。

    或许也是因为引线太长的缘故，百米引线终究是要燃烧上几分钟的。

    之前留下的战马，似是也若隐若现感知到了本能的凶险，留在原地躁动不安，完全没有半点迟疑，翻身上马，马鞭破空，声音清脆。

    战马吃痛，仰头长嘶。

    马蹄交错纷飞，直奔远处而去。

    也不知究竟逃出去了多远，或许有几百米，或许有一公里。

    身后————

    引线终于走到了尽头。

    轰隆隆隆！

    轰隆隆隆！

    霎时间，两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如同神雷降世，骤然炸响。便是雪山另一边的阿里布，都能清晰听到。千斤计算的火药爆炸，那种威力可想而知，即便是隔著很远的距离，即便是骑乘在战马之上，宋言都能清晰感受到脚下的震颤。

    回身望去，但见女真王庭最深处的地方，两团黑红的火焰冲天而起。

    这还不算，那两座雪山，似是都在这一刻剧烈的颤抖起来，如同山神震怒。

    整个冬日都没能融化的积雪，终于在这个时候破碎，皲裂。

    咔嚓。

    咔嚓。

    咔嚓！

    一道道裂纹，在雪山之上以难以想像的速度迅速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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