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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9章 打虎亲兄弟


第879章  打虎亲兄弟

    这个问题就像一块投入众人心湖的巨石,先是激起一阵骇浪,随后又迅速沉入湖底,最终压在那里。最近一年发生的事情,确实是在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地冲击著他们曾经所坚信的建州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信念。

    「唉......」刘兴祚稍等片刻,见一时无人应答,便长叹一声,喃喃自语般地继续说了下去:「说到底,建州再强,也不过只是一个盘踞在边疆的土司而已。当年老酋之所以能发家,还不是靠著朝廷的敕封和辽东都司的纵容乃至扶持!他现在僭号称汗,高举反旗,公开与大明对抗,这便是自绝于天下!」

    「是,他是靠著天时地利打了几场胜仗,可这又能如何?西南的杨应龙、西北的哱拜,还有那些远渡重洋、侵图朝鲜的倭寇,哪个不是一开始气势汹汹,不可一世?可是最后呢,又有哪一个不是灰飞烟灭,身死族灭?」

    刘兴祚深吸一口气,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如今,先皇帝驾崩,大明朝换上了一尊年富力强,锐意进取的新天子!反观建州,老酋年迈昏聩,猜忌日深,只因为一点家务小事,就能废黜储君,硬生生地拆散经营多年的两红旗!老酋之下,莽古尔泰、阿巴泰、黄台吉甚至阿敏......哪个不是虎视耽耽,觊觎著那个位置!远的不讲,就拿这次征伐朝鲜来说,老酋宁可让阿敏带著镶红旗出征,也不让大贝勒独自领兵建功。但凡明眼人都知道,这不就是害怕大贝勒威望太高,拥兵自重吗?连父子兄弟都能猜忌防备到这种地步,建州还有什么希望?」

    刘兴祚越说越快,但仍旧本能地压著声调:「败迹已显了,败迹已显了啊兄弟们!开原、铁岭之后,咱们还攻占过哪怕一城一池吗?去年八月,老酋亲率大军与熊廷弼对峙,可结果却是无功而返!今年三月,十万大军再攻沈、奉,仍是损兵折将,一无所获!现在呢?何和礼举镶红旗大半精锐南掠朝鲜,本以为可以乘虚而入,缓解我燃眉之急,可明廷早有预料,毅然举数万兵马跨海援朝!致使咱们出师不利、顿兵坚城!」

    「今天,我上了龟城城墙,你们知道我在那里看见了什么吗?」刘兴祚抬起手,猛地朝帐外一指:「遍野的堑壕和满城的火炮!有这些东西在城上城下镇著,我们还得拿多少人命去填?」  

    「可是二哥......」一直沉默倾听的刘兴沛,忽然幽幽地插了一句:「今天下午不是说,之后要改变进攻方略,用掘壕的办法慢慢推进吗?」

    「掘壕推进?呵!」刘兴祚回过头,嘴角瞬间扯出一个讥消的弧度,「明军是死人吗?会眼睁睁地看著咱们把壕沟挖到他们的鼻子底下吗?就算咱们真的能掘到明军阵前,最后是不是还得攻坚夺堑?」

    他喘了口气,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哑:「而且,你别忘了,毛文龙不是孤军!龟州不是孤城!义州、平壤,乃至汉阳,明军的援兵已经在集结了!恐怕咱们的壕沟还没向前掘进多少,人家的援军就到了!届时,前有坚城,后有援兵,咱们唯一的选择,就是灰溜溜地撤回鸭绿江对岸!撤回那个要什么没什么的山沟沟里去!与其那样狼狈收场,咱们还不如不乘势一搏,抓住这个机会,与明军里应外合,大破金军大营!」

    「与明军里应外合?」老四刘兴梁「咕」的一声咽下一口唾沫,整个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没错!」刘兴祚直直地将灼热的目光烙在刘兴梁惊疑不定的脸上。

    「要怎么做?」一向沉默的老五刘兴治,忽然张开嘴巴,幽幽问道。

    「放火烧营!策动俘虏营暴乱!」刘兴祚倏地转过头去,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进出来的。

    「这————」刘兴沛一脸惴惴。「这能行吗?」

    「当然能!」刘兴祚说得斩钉截铁,眼中精光闪烁:「俘虏营里关著四千多朝鲜百姓,人数远超绰格诺的左军营,哪怕只有一半的人乱起来,也足以冲垮左军营的阵脚,并搅乱毗邻的中军营!

    与此同时,我们再分出人手,四下放火、散布谣言,并突袭那个囤粮的崔家庄,一把火把粮仓点了!就能扰乱中军和后军。到时候,前有俘虏暴乱,后有营盘大火、粮仓走水,营外的明军便可乘乱突袭,长驱直入,大破金军!」

    「说起来倒是容易————」老三刘兴基拧著眉头,一脸迟疑地说:「可是二哥,咱们拢共才二百来号人,能顶事的战兵不过百余,而金军大营可是有上万人马啊!咱们这点人撒进去,怕是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就得被碾成斎粉!」

    「富贵险中求!」刘兴祚猛地侧过身子,半张脸完全暴露在跳动的烛火之下。光影交错间,他的面容竟显得有些狰狞,「以区区二百人助明军大破上万金军,这是什么功劳?嗯?!」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或震惊、或沉思、或恐惧的脸,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兄弟们,你们仔细想想!这两年,熊廷弼在辽东增兵筑垒,步步为营,金军确实再没能像以前那样攻城略地了。可是反过来说,明军自己不也同样没取得什么像样的战果吗?要是毛将军能在我们的帮助下,大破镶红旗、擒斩何和礼,最后怕是连远在京城的皇上都会被惊动!到时候,加官晋爵,封妻荫子,那不就是指日可待了吗?!」

    「干吧!」在场众人中年纪最小的刘兴贤,最先被刘兴祚描绘的辉煌图景给打动了。他眼里闪著光,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二哥说得对!拼命搏一场富贵,总比在这鬼地方不死不活地耗著强!」

    「好兄弟!」刘兴祚当即赞许地看了刘兴贤一眼,随即又望向还没有表态的其他兄弟。

    「我也觉得可以干,但这个事情实在太大了,必须细细谋划,从长计议,绝不能凭一时血气就仓促行事。」刘兴治迎上刘兴祚的目光,缓缓说道:「二哥,你和毛将军约定什么时候举事?」

    「没有,还没有约定时间。」刘兴祚摇头道:「毛将军说,他那边随时可以动手。让我们这边先筹划妥当了,再设法派人过去与他联络。」

    「那就好。」刘兴治微微颔首,不再言语,算是默认了。

    「兴梁!」刘兴祚不再等待,开始直接开始点名了。

    刘兴梁颤巍巍地抬起头,看了看刘兴祚,接著又看了看已经表态的刘兴贤和刘兴治。在又一阵艰难的沉默后,他猛一咬牙,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重重地点了下头:「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二哥既然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干呢————我干!我干他娘的!」

    「好!说得好!」刘兴祚低喝一声,目光随即转向眉头紧锁的刘兴基。「老三,你怎么说?」

    「二哥————你可想清楚了?」刘兴基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咱们的妻儿可都还在宽甸啊!

    咱们这边一动手,不就是把他们送上死路了吗?」

    「老七说的对。不管事败事成,只要咱们举事反金,那留在宽甸的家人,就都要被阿敏抄家灭门。」刘兴沛苦涩地接腔道,「到时候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又何谈封妻荫子?」

    「大丈夫何患无妻!?」刘兴祚捏著拳头,咬著牙,几乎一字一顿地说:「按照眼下的局势,建州败亡是迟早的事!等到大明天兵收复宽甸,踏破赫图阿拉的那天,还不是要妻离子散?与其到那时候,让他们背著贼眷」的污名屈辱而死————还不如先给自己搏一个正身,搏一个功名!日后也好堂堂正正地摆坛设祭,祭奠他们!」

    「祭奠————」刘兴沛浑身一颤,瞳孔剧烈收缩,仿佛幻视到了远在宽甸的妻儿被暴怒的女真兵拖出家门,斩首示众的场景。

    「二哥,反正归明这个念头我也有过。」刘兴基低低地哀求道,「但咱们也不是非要在此时此地,用这种方式举事啊!要不————咱们先把这心思按下,从长计议?等日后有机会,慢慢把家人都安排妥当了,再————」

    「瞻前顾后,永远成不了大事!」刘兴祚伸手一指,直接打断了刘兴基的发言,「我已经和毛将军说好了要里应外合,大破金营!这时候若是畏缩反悔,爽约背信,我们以后还要拿什么取信于毛将军?取信于朝廷?

    他喘了口气,扫视著被他震住的兄弟们:「而且你们再仔细想想,再也没有比眼下更好的时机了!今年三月,建酋亲率大军攻打沈阳,那时候金军即便攻城不利,要想撤退,明军也根本拦不住!可现在呢?大军孤悬朝鲜,前有坚城,后有险江!营盘一旦被破,根本没办法在短时间内从容撤退!这样的战机要是错过了,你我兄弟这辈子也别想再遇上第二个!」

    「三哥,我觉得,二哥说得很对。」刘兴治那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再次响起,「而且不单是战机难得。对我们自己来说,想要成功脱身,安全地投向明军,恐怕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

    我们就在两军阵前,不说成功,哪怕事败,也能轻易地遁入明军城下,乞求庇护。若在平日,身处建州腹地,就算想跑,又能跑出多远?」

    「老五说得对!」刘兴祚立刻接腔道:「我两年前就有脱离建州的想法了!为什么一直等到今天?不就是因为一直找不到和明军联络的机会吗?这次,是老天爷把机会摆到我们的眼前了!要是错过了,谁知道还要等多久?且不论我们能不能在明军的眼皮子底下安然撤退,返回宽甸。就算我们能够顺利撤退,日后又要如何在建州的严密监视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安排家人,乃至我们自己脱离建州呢?」

    「老三!你想想。去年,多少人只是因为出去打猎,晚归了几日,或是想办法去汉地换了些盐茶,就被扣上通明的帽子,直接被拉出去砍了脑袋?」刘兴祚歪著头,几乎要把眼睛贴到刘兴基的鼻子上,「就连寨桑武,还有硕托那样的宗亲贵胄,稍有行差踏错都会遭到猜忌怀疑!更何况

    咱们这些汉人出身的二鞑子?别到时候家人没安排妥当,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就是!」刘兴贤在一旁小声帮腔道,「四哥、三哥,你们别再犹豫了!干吧!」

    刘兴基狠狠地动摇了,但他还是没有立刻点头,而是贴著刘兴祚的视线,望向对面的刘兴沛,想看看他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说法。

    刘兴沛垂著头,盯著自己靴尖前的一小块地面,脸上是一片近乎麻木的默然,甚至都没有察觉到刘兴基正紧紧地盯著自己。

    刘兴祚左看看,右看看,却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出言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著。最后,反倒老四刘兴梁先坐不住了,他探身过去,几乎要抓住刘兴沛的胳膊:「四哥,三哥!你们还有什么好想的?就像二哥说的,拼死搏一个富贵,也比在这儿等死强!」

    「是啊,哥哥们,干吧!」刘兴贤也在一旁鼓劲。「别想了!」

    ..」刘兴治虽然没有说话,但他那双沉静的眼睛,此时也不断地在刘兴沛和刘兴基身上游走著。

    又一阵令人心焦的沉默之后,刘兴沛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一下,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给压塌了。

    刘兴沛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已是一片决然:「娘的。当初要不是老六你在我最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我恐怕早就在哪个犄角旮旯里饿死逑了。更别说什么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了......」追忆之下,刘兴沛竟然下意识地按照同辈兄弟的齿序称呼了刘兴祚。「干了!老子他娘的豁出命跟你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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