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寻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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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8章 寻亲
「严老爷......」李大铉眼神一黯,声音也低沉下来。「那个人就是我。」
「是你?」严家训眉毛微挑,似乎有些意外。
「是的,严老爷。」李大铉说,「是小人在死人堆里发现了石根大爷————的遗体。」
「好吧,你跟我来吧。」严家训颔首道,「咱们去把他找出来。」
「找出来?」李大铉猛地抬起头,一脸期待地望著严家训:「这么说,您......您同意我们把石根大爷带走安葬了?!」
「当然了。」严家训抬起手,毫不介意地在李大铉那沾满了灰尘米屑的脑袋上轻拍了两下,「这个事情,我已经禀报过毛将军了。将军听后,十分怜悯,不仅准了你们的请求,还特地吩咐我给他备一口棺材,好让你们能体面地送他最后一程。」
「哦!苍天啊!」李大铉激动得浑身一颤,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跪倒在地,朝著严家训「咚咚」磕头,「多谢将军!多谢老爷!多谢将军!多谢老爷..
他的身后,强忍悲痛的李三顺在短暂的愣神之后,也「嗷」的一声跪倒在地,朝著严家训的方向连连叩首:「谢老爷————谢将军————谢老爷————谢将军.....」李二水、李增福、李有乐等人见状,也纷纷跪下,朝著严家训作揖磕头,嘴里不住地说著感谢的话,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好了好了,都起来吧。」严家训上前一步,伸手将李大铉扶了起来,又朝其他几人抬了抬手,「你们不必谢我,这都是将军仁德!要谢,便记著将军的恩典便是。时间紧
迫,咱们得抓紧把这事儿办了。否则耽搁久了,奴贼卷土重来,那可就麻烦了。」
「是是是!严老爷说的是!」李大铉站起身,胡乱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和尘土,指著仍跪在地上的李三顺,小心翼翼地恳求道:「严老爷————可不可以————让三顺叔也跟著去?」
「没那个必要。」严家训直接就拒绝了,「你只消把李石根的尸首找出来,之后我自会安排人手把他收殓起来。」
「可......可石根大爷是三顺叔的爹啊。」
「嗯?」严家训动作一顿,这才将目光投向那个哭得浑身颤抖的中年汉子,「原来如此————难怪哭成这个样子。唉......罢了,你也跟著来吧。」
两刻多钟后,严家训一行数人,来到了城门紧闭的北城墙下。他刚勒住骡子,还没下地,北城备御雷震便带著两名亲兵,小跑著从城墙上迎了下来。
「严先生?」雷震快步走到严家训身前,微笑著抱了抱拳,「您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了?可是有什么吩咐?」
「吩咐谈不上。」严家训翻身下骡,仔细地扯了扯在骑行途中被弄出褶皱的衣衫下摆,简单还礼道:「但也确实有事情需要劳动雷备御。」
「严先生请讲。」雷震颔首。
「昨天下午,我手下的辅兵在城外找到了他们同乡的尸首,想要带走单独安葬。」严家训说。「现在需要出城一趟,将尸首寻回。还望您能行个方便。」
「同乡?」雷震侧过头,望向严家训身后的李大铉和李三顺二人,「他俩的?」
「没错。」严家训颔首。
「啧,您还真是心善啊。」雷震笑了笑,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他顿了顿,又问:「这个事儿,将军知道吗?」
「知道。」严家训点头,「今早我已将此事禀明将军。将军不但同意,还特地赐下一口薄棺,以示抚恤。」
「将军仁德!」雷震立刻抱起双拳,朝衙门的方向拱了拱,随后便转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既如此,严先生便随我来吧。」
「有劳雷备御。」严家训迈步跟上,并用朝鲜语示意李大铉等人:「你们几个,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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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几步,严家训却发现雷震并未将他引向正中的城门,而是径直向著一旁的登城马道走去。他不由得有些疑惑,于是停下脚步问道:「雷备御,不开城门吗?」
雷震回过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就这几个人出城,没必要开主门。」
「不开门怎么出去啊?」
「绕一下就能出去了。」雷震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登城马道,又比画了一个先上后下的手势。
「绕?」严家训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角不由得微微抽搐了一下,「呵呵。我明白了,您还真是会省工夫啊。」
「哈哈哈哈......」雷震哈哈一笑,不再多说,领头踏上了石阶。
不多时,一行人便顺著马道登上了北城墙。城头上的景象,与昨日激战时迥然不同。
彼时怒吼的火炮此刻都被厚重的油布仔细地遮盖著,炮位附近的明军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靠著垛墙晒太阳,有人蹲在地上用小石子摆弄著什么,还有人干脆躺在背风的角落里低声谈笑,哈欠连天。悠闲得就像昨天的大战从没有发生一样。
雷震领著他们,径直走到北城门上靠近瓮城的一处垛口。
一个原本抱臂坐在地上打瞌睡的伍长,抬起眼皮,见是雷震,连忙翻身站起,堆著笑道:「雷爷?您来了!」
「躺著舒服吗?」雷震似笑非笑地打量著那伍长。
「呃————不舒服,不舒服!」那伍长尴尬地挠了挠头,引来旁边几个士兵的低笑取笑o
「不舒服你还躺?」雷震眼眉一凝。
「我————我这不是站起来了吗?」那伍长讪笑著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土。
「嘁。」雷震懒得跟他贫嘴,抬手指向靠放在墙角的一卷粗大的绳梯,「少废话。赶紧把梯子放下去。」
「他们要下去啊?」那伍长这才注意到跟在雷震身后的严家训等人。
「不然我找你干嘛?赶紧的!别磨蹭!」雷震不耐烦地催促道。
「是是是!」那伍长不敢啰嗦,连忙招呼旁边一个同样膀大腰圆的士兵过来帮忙:
老三,来,搭把手!」
那卷绳梯是用结实的麻绳和硬木横档编成,卷起来比人腰还粗,可谓是又重又长。伍长和那个被称作「老三」的壮汉合力,才勉强将之抬到垛口边上。
两人将固定绳梯顶端的两根粗木棍牢牢地卡在垛墙预留的凹槽和砖缝之间,试了试牢固程度,然后对视一眼,「哗啦啦!」
绳梯迅速垂直展开,一节节木横档碰撞著城墙砖石,发出连串闷响,很快便垂落下去,悬在瓮城内的地面上。
「好了!雷爷!」伍长拍了拍手,喘了口气。
雷震点点头,转向严家训:「严先生,可以让他们下去了。」
「好吧......」严家训叹笑摇头,走到绳梯边上,理了理袖子。
「您————」雷震有些意外,「.....要亲自下去?」
严家训点点头,「我既然来了,自然是要同去。」
「严先生,这点小事让下面人去做就是了。你说是吧?」雷震望向严家训身后的朴仰华。
「嗯?嗯!」朴仰华先是一怔,随后咬牙点头,「严老爷。属下去就是了,您还是在城上待著吧。」
「我下去也不光是为了这事。我主要还是想看看城外是个什么光景,日后调配人手,我心中也好有个计较。」严家训十分坚持,说话间他已经扶住了垛墙边缘,准备探身去抓绳梯。
「严先生!」雷震伸出手,拦在严家训的身前,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您要是在我这儿摔个好歹,将军非得把我扔下去不可!」
「那你给我开门。」严家训一跺。
「开门也行!」雷震指著不远处,大开的瓮城门说:「但您得先等我把瓮城门关了,再把吊桥收起来。战时两门不同开,这是规矩。」
「哎呀。不必麻烦了,你让开,让我下去!」严家训叹气摇头,「这城墙也就一二丈,摔不著的。」
雷震想了想:「那这样,我先派个人下去接应您,成吗?」
「唉。随便吧。」
「憨子!」雷震目光一扫,立刻就锁定了那个刚刚放下绳梯的伍长:「你下去扶严老爷一把!」
「啊我?」那伍长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废话!不是你难道是我啊?」雷震把眼一瞪,声音又提高了两度。「赶紧下去!」
「哎。是......是!」那伍长不敢违拗,苦著脸应了一声,磨磨蹭蹭地走到垛口边,双手抓住绳梯上端,灵活地一翻身,接著「哼哧哼哧」地向下爬去。
不多时,瓮城下面传来了一声瓮声瓮气的喊叫:「好了!可以下来了!」
在那伍长的接应下,严家训一行很快便顺著绳梯下到了瓮城内。临走时,严家训也没忘了向他道声谢:「有劳你了。」
「严老爷客气。」那伍长摇摇头,走回绳梯子边,准备上去,却听上面一声喊:「你
就在下边儿待著,等严老爷回来你再上!」
「唉......」那伍长短叹一声,从墙根上扯下一根狗尾巴草,掏起了牙缝。
在雷震的注视下,严家训一行走出了敞开的瓮城门,沿著蜿蜒在战壕与沟堑之间的小道,一路向外行去。
相较战事刚结束那会儿,战场的景象已然有了显著的变化。远方,金军大营的轮廓依旧在天际线下沉默地矗立著。近处,满目疮痍的大地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弹坑、车辙仍然触目惊心。
但是,战场上已经不再有成片铺陈、姿态各异的尸体,不再有四处散落、令人作呕的残肢断臂。取而代之的,是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尸丘,和夹杂在尸丘之间的,被焚烧过的楯车残骸。
经过一夜的风吹,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已经散去了许多,可是那股淡淡腐臭味,却如同跗骨之疽一般,固执地萦绕在战场的每一寸空气里。
「大铉,」严家训停下脚步,视线在那些尸丘间来回扫动,「李石根的亡躯在哪里?」
「我————」李大铉身子一僵,脸上顿时露出浓重的歉疚和慌乱。
..我不知道。」
「不知道?」严家训回过头,颇有些诧异地望著他。「尸体不是你找到的吗?」
「严老爷恕罪!」李大铉耷拉著脑袋,整个身子都缩了起来,仿佛只要严家训语气再严厉一分,他就会立刻跪下去,「昨天出来的时候,小人实在是————太慌张、太恐惧了。
这战场又大又乱,到处都差不多,小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究竟被带到了哪个角落,之后又把石根叔的遗体放进了哪一堆里......」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自责和惶恐。
「唔————这可就有些麻烦了。」严家训环顾四周,轻轻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这么多尸体,总不能一具一具翻出来辨认吧......这得弄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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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看向李大铉,语气放缓了些:「大铉,你莫要慌张,这不是你的错。你仔细想想。看看那还能不能回忆起一些有助定位的细节?比如,附近有没有什么特别显眼的东西?比如一棵烧焦的树?一辆特别大的破车?或者,离我军的哪一段壕沟、哪一个土垒特别近?」
李大铉不自觉地紧锁起眉头,用力地在那些恐怖的记忆碎片里翻找起来,额角很快便渗出了细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不确定地睁开眼,迟疑道:「严老爷————小人,小人记得,之前发现石根叔的地方————离我军的前沿战壕好像特别近,近到————近到几乎能看见壕里军爷的脸。后来搬动的时候,我们和那些搭手的兄弟好像————好像也没挪出去太远,大概......大概就百十来步?」
「离我军前沿战壕大概百十来步的尸堆————」严家训喃喃重复,目光再次扫视战场。
很快就找到了三四座散布附和描述的尸丘。
严家训沉吟片刻,抬手向前方不远处,一座附和描述的尸丘。「走吧,咱们先去那边看看。」说罢,他便率先迈开步子,朝著那个方向走去。朴仰华连忙提著心跟上,李大铉搀扶著神情恍惚的李三顺,也紧赶慢赶地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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