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彷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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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 彷徨(一)
七月十九,亥时三刻,紫禁城笼罩在一种诡异的静谧中。
城外的炮火已停歇了两个时辰,但这种寂静比震耳欲聋的轰鸣更令人不安。
谁也不知道,闯贼下一轮的进攻,将会是何等猛烈和狂暴。
宫墙外偶尔传来巡夜兵士沉重的脚步声,夹杂著铁甲碰撞的铿锵,在深夜里传出老远。
洪承畴走在通往文华殿的青石道上,靴底与石板碰撞出空洞的回响。
他甲胄未卸,肩披的猩红斗篷上还沾著城墙上的灰土与激战的硝烟。
他已经连续七天未归府邸,吃睡都在城门楼旁的临时营房中,发髻无人替他打理,显得有些散乱。
引路的小太监提著素绢灯笼,昏黄的光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如同这飘摇的大明国运。
洪承畴抬头望去,皇宫的飞檐在深色天幕下勾勒出锯齿状的剪影,几颗寒星疏疏落落地挂著,光芒微弱,像垂死者最后的气息。
文华殿内只点了四盏宫灯,光线稍显昏暗。
崇祯皇帝坐在御案后,身影被拉得细长,投射在身后的屏风上。
那屏风是万历年间苏州织造进贡的珍品,绣著万里江山图,如今那锦绣河山,大半已涂炭于烽火。
「臣洪承畴,叩见陛下。」洪承畴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洪卿平身。」崇祯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指了指旁边的紫檀木绣墩,「赐座。」
洪承畴谢恩后,侧身坐了半个墩面。
他借著灯光微微打量了一下皇帝,不过三十四岁的人,两鬓已斑白如霜,眼袋深重,龙袍的袖口处有细微的磨损,肘部甚至隐约可见补绣的痕迹。
这是洪承畴在担任守城总制后第五次被单独召见,每一次,他都觉得皇帝又憔悴衰老几分,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正一寸寸抽走这位天子的精气神。
「城防如何?」崇祯开门见山。
「回陛下,今日闯贼三次攻城,皆被击退。」洪承畴回答得简洁有力,但每个字都经过斟酌,「西直门损毁严重,臣已命丁壮和乡民连夜抢修,以沙袋木石填充。」
「火器局新铸的新夷火炮三门已运上德胜门,午时试射,威力尚可。」
他停顿片刻,继续禀报:「贼军士气已不如初围城时旺盛,今日未时那次进攻,先锋才至护城河边便逡巡不前。」
「臣揣测,贼军恐已陷入粮荒,据城头细致观察,贼营炊烟日渐稀少,马匹嘶鸣声中多有饥馁之音。」
崇祯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御案上一份摊开的奏章。
案头堆著半尺高的文书,最上面一份是顺天府关于城内粮储的急报,仅够半月之用。
「洪卿辛苦了。」崇祯说,语气中有种罕见的温和,「若无卿居中统筹,京师恐怕早已不守。」
「此乃臣本分。」洪承畴垂首道。
他心中清楚,皇帝深夜召见,绝不仅仅是为了听城防汇报。
若是寻常军情,大可明日早朝再议,或遣心腹太监到城门问询便是。
这般隐秘的夜召,定有要事相商。
果然,短暂的沉默后,崇祯将案上一份奏章推了过来。
「洪卿,你且看看此份奏章。」
洪承畴躬身接过,纸张已经有些发软,边缘起了毛边,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他展开奏章,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字句。
这是三个月前,天津巡抚冯元密陈的《南北机宜疏》。
「————京师戎政久虚,以战以守,一无可恃————陛下若恋此孤城,贼至而与社稷同殉,虽烈矣,然于祖宗江山何?于天下亿兆何?莫如由海道御幸江南,据长江之险,整饬六师,徐图恢复————」
洪承畴读得很慢,实际上他早已知道这份奏章的内容。
三月时,朝堂上那场关于南迁的激烈争论,他虽「自疾告假」闲居于京师别院之中,但也有所耳闻。
当时左都御史李邦华、左春坊李明睿等人联名上疏建议南迁,李邦华甚至提出「若圣意难决,可使太子监抚南京,以固根本」的折中方案,在朝野引起轩然大波。
但朝堂中反对声浪更大,科道言官群起攻之,「祖宗之地寸土不可弃」的论调占据了上风,首辅陈演也顺水推舟地表态反对。
更有御史在朝会上痛哭流涕:「宋室南渡,终偏安一隅,此殷鉴不远!」
洪承畴曾听坊间传闻,皇帝私下对亲近太监抱怨:「诸臣但求自保,无一人为社稷计!」
但公开场合,崇祯却不得不于四月的一次经筵上,当著文武百官的面表态:「————国君死社稷,义之正也,朕志决矣!」
如今,这份奏章又被翻了出来。
洪承畴读完最后一个字,缓缓合上奏本,却没有立即说话,低头沉吟。
半响,他抬起头,正好迎上崇祯的目光——那是一种混合著期待、焦虑、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试探的眼神。
殿内铜漏滴水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一滴,两滴,三滴————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卿以为如何?」崇祯终于忍不住问道,声音有些发紧。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艰难而犹豫的表情,但声音却沉稳而坚定:
J
陛下————」
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臣以为,此时再议南迁,甚为不妥。」
崇祯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眼中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他靠回椅背,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声音陡然冰冷:「卿————以何为由?」
洪承畴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舆图前。
这张地图绘制于万历三十二年,由钦天监和兵部职方司联合勘绘,如今上面已有不少地方被皇帝朱笔圈出一—那是陷于贼军的疆土。
山陕、河南、湖广、四川————大片大片的红色标记触目惊心。
「陛下请看————」洪承畴指向舆图,「若此时圣驾南幸,北方诸省官员、将士闻之,将作何想?」
「山西总兵周遇吉死守宁武关,力战而亡;山西巡抚蔡懋德城破自刎,河南总兵陈永福虽降,其子仍率残部在伏牛山抵抗————这些将士浴血奋战,坚守城池,盼的是朝廷能稳定人心,组织反击。」
「若朝廷一走,军心必溃,届时不仅已失之地不可复,便是尚未沦陷的山东、北直隶部分府县州城,也恐将望风而降。」
「届时,闯贼不费一兵一卒尽得黄河以北,其势将成滔天洪水,不可遏制。」
他的手指移到辽东,在锦州、宁远、山海关一带画了个圈:「关宁军虽跋扈无度,骑墙观望,但仍奉朝廷号令。若朝廷南迁,则将失去对辽东的直接控制,祖大寿、高第、王廷臣等人会如何抉择?」
「他们是否会继续效忠一个远在江南的朝廷,还是————」
洪承畴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
他转身面对崇祯,躬身说道:「再者,南京虽为留都,六部俱全,但朝廷仓促南下,南北两套行政体系合并,必然引发无端的党争内耗。」
「届时朝堂精力皆用于内斗,谁掌吏部铨选、谁任户部理财、谁统兵部戎政?江南籍官员与北臣之间,旧党与新进之间,恐纷争再起。何谈整军经武、收复失地??」
崇祯的脸色在宫灯映照下忽明忽暗,沉默良久,涩声道:「可是洪卿,你也清楚,即便此次能击退闯贼,京畿已残破至此,如何还能支撑朝廷运转?若贼军休整数月,复来围攻,又当如何?」
「臣请陛下施以新政,革除朝中积弊,重振大明朝堂。」洪承畴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整饬京营,汰弱留强,编练新军,大量引进并仿制新洲火器;清理田赋,追缴历年积欠;整顿吏治,严惩贪墨————」
「陛下,闯贼虽势大,但其内部亦有矛盾。李逆仓促称帝,根基不稳,部下诸将争权夺利,各地降附官员军镇未必与其同心,而其后勤补给线从西安至北京,绵延两千里,脆弱易断。」
「只要我们能整顿兵马,坚守京师,迫贼师老兵疲,其必内乱生变。昔年黄巾虽炽,终被剿灭;安史乱唐,亦未绝社稷。我大明二百七十年基业,深植民心,未尝不能迎来转机。」
「转机?」崇祯苦笑一声,「洪卿,你告诉朕,转机何在?闯贼之势愈发坐大,难以抑制,辽东清虏依旧虎视眈眈,关宁军需索无度,朝廷府库早已空虚,今年漕运又因战事断绝————」
他越说越激动,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王承恩急忙递上茶盏。
崇祯接过抿了一口,平复呼吸,才继续道,声音里满是疲惫:「便是守住了这次,下一次呢?下下次呢?洪卿,朕不是三岁孩童,这些道理,朕又何尝不知?」
洪承畴沉默了。
他知道皇帝说得有理,大明就像一间千疮百孔的老屋,狂风暴雨中随时可能坍塌。
但他更清楚,南迁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而是将问题推迟、放大。
如同饮鸩止渴,暂时解了渴,却埋下了必死的祸根。
「陛下可还记得前宋之事?」洪承畴突然问道,声音低沉。
崇祯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更加晦暗。
「靖康之变,二帝北狩,高宗南渡,偏安一隅。结果如何?」
「虽有一时之安,然北伐屡屡受挫,最终只能困守江南,眼睁睁看著中原沦陷,胡尘漫天,再无恢复华夏之日。」
洪承畴的声音里带著沉痛,「陛下,一旦南迁,北方军民之心便尽丧矣!届时莫说收复失地,便是守住江淮,也需看天意。且南都诸公,承平日久,武备松弛,能否挡住闯贼兵锋,尚未可知。」
殿内又陷入了寂静。
崇祯站起身,在御案后来回踱步,龙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窸窣的声响。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入,吹得灯火摇曳不定。
「那么,依卿之见,朝廷只能坐困愁城,与京师共存亡?」崇祯的声音从窗前传来,背对著洪承畴。
「非也。」洪承畴缓缓道,「臣以为,左都御史李邦华三月所奏,有一策或可采纳。」
崇祯猛地转身:「你是说————太子监抚南京?」
「正是。」洪承畴硬著头皮低声说道,「让太子南下,以祭奠孝陵、抚慰江南」之名,行监国之实,坐镇留都,徐缓图之。」
「如此,一则保全国本,以防万一;二则安定江南人心,汇聚粮秣兵甲以援北方;三则————」
他顿了顿,观察著皇帝的脸色:「三则,太子居南都,可渐次整饬江南戎政,凝固民心士气。」
「若事果不可为,圣驾南幸,亦有东宫先为措置,则南幸之举有所凭依,不致临事周章,此诚为万全之虑也。」
崇祯走回御案后,却没有坐下。
他盯著舆图上南京的位置,久久不语。
这个建议其实并不新鲜。
三个月前李邦华就提过,当时被崇祯以「太子年幼,不堪重托」为由否决了。
他内心深处担心的,何尝是太子年幼?
十六岁,在本朝已可行冠礼、娶妻室了。
他真正忌惮的,是太子一旦南下,有江南士绅支持,有留都六部辅佐,会形成另一个政治中心,威胁自己的权威。
「太上皇」的滋味,英宗旧事历历在目。
更何况,让太子先行,等于向天下人宣告皇帝对守住京师缺乏信心,是准备留一个「备份」。
这对正在城头浴血的将士,对翘首盼援的百姓,是何等打击?
但如今,形势已大不相同。
闯贼二十万大军就在城外,虽然暂时被挡住,但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有内应开城,会不会有奸细纵火,会不会有守军懈怠,会不会————有太多不确定。
太子朱慈烺今年十六岁,已算成年,若有能干的大臣辅佐,确能在南京稳定局势。
而自己留在北京,既能鼓舞士气,又可避免「弃城而逃」的骂名。
「辅政大臣,卿以为谁人可任?」崇祯突然问道。
洪承畴心中一凛,知道皇帝已经在认真考虑这个方案了。
他谨慎地回答:「此事需陛下圣裁。不过,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忠贞干练,清廉刚直,可托大事。原东华殿大学士张国维老成谋国,曾任河道总督,熟悉江南情势,亦是人选。另,路振飞历任户、兵二部,通晓钱粮戎政,可任协理。」
崇祯点点头,又摇摇头:「史可法确为能臣,但资历尚浅,恐难以服众。张国维老成持重————且当初支持南迁,倒是合适。」
他顿了顿,像是在心中权衡名单,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路振飞————此人倒也稳妥。」
他重新坐下,看向洪承畴,转移了话题:「洪卿,京师防务,卿有几分————
把握?」
「臣必竭尽全力,死守京师。」洪承畴跪下,一字一句道,「只要臣一息尚存,闯贼休想踏入城门一步。」
崇祯看著跪在面前的洪承畴,这位从被紧急起复的督师,上任不到两个月,不仅整顿了京营兵马,而且还在二十万闯贼大军强攻京师时,让摇摇欲坠的局势给稳固下来。
若朝中诸臣皆如洪承畴这般实干,大明何至于此?
或许,首辅之任,该换一换了。
陈演此人,圆滑有余,担当不足。
「卿且起来。」崇祯的声音缓和了许多,「此事————容朕再思。今日所言,出朕之口,入卿之耳,且不得外传。」
「臣明白。」洪承畴起身,垂手而立。
「城防之事,卿多费心。明日朕让内帑再拨银五千两,用于犒赏守城将士。」
「臣代所有将士,叩谢陛下。」
退出文华殿时,子时已过,丑时将至。
他深吸一口气,骤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不只是守城之责,更是这社稷存续之重。
劝诫皇帝不要南迁,是他作为军事统帅的职责所在,君王死社稷,固然悲壮,但天子在,则旗号在,人心在。
而建议太子南下,是他作为臣子为国本计的考量,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但这其中的分寸把握,何其艰难。
他回头望去,文华殿的灯光依然亮著,那个孤独的身影还坐在御案后。
洪承畴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面圣时的情景。
那时的崇祯皇帝意气风发,锐意改革,虽显急躁,但确有振兴大明之志。
如今不过十余年,却已颓势至此。
洪承畴整理了一下袍服,大步向宫外走去。
而在文华殿内,崇祯终于提起了朱笔,在一张空白的龙纹笺上写下:「谕太子慈烺————」
但只写了这几个字,他又搁下了笔。
窗外暮色深沉,殿内烛光摇曳,投射出一道道光影。
崇祯看著那些光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慈庆宫戏耍至很晚时,也是这样一个个深夜。
那时的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成为皇帝,更未想过,自己会面对这样一个支离破碎的江山。
崇祯最终还是收起了那张只写了开头的笺纸,将其缓缓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良久,才丢进一旁的鎏金骏猊香炉里。
纸团落在香灰上,慢慢卷曲、焦黄,最后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很快又熄灭了,化作一缕青烟,从骏猊口中袅袅升起。
时机未到,还需等待时日。
待击退这次闯贼进攻,待局面稍稳,待——————至少待闯贼大军完全退去,粮道也略有疏通,再作打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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