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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息壤在彼,安内攘外!


第361章  息壤在彼,安内攘外!

    临晋城下。

    魏军营寨。

    「骠骑将军,洛阳有急使,已至辕门外!」一名亲兵入帐后向司马懿急声禀报。

    「急使?」司马懿微微一怔,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间节点会有急使自洛阳来。

    他并没有将魏平败殁的小事向朝廷上报,且不说战事远未厘定,便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一节,他也无须时时事事向朝廷通禀。

    再说了——天子多半还在襄樊,这所谓的洛阳急使,只能是钟繇、陈群两个老友派来的。

    「传。」司马懿手不释卷,并没有出去迎接的打算,毕竟只是急使而非节使。

    亲兵领命疾去。

    司马懿继续低头看手中军报。

    这是来自安定的军报,由持节护乌桓校尉田豫传来。

    去年田豫、牵招二将在盛乐大败鲜卑,胡人破胆,威震沙漠,结果朝廷也没给他们升个一官半职。

    田豫持节领护乌桓校尉依旧。

    幽州刺史王雄上表:田豫虽然立下战功,但是军令松弛,纵容部下与北方鲜卑眉来眼去。北方鲜卑虽不寇略并州边境,却是转而寇略幽蓟,幽蓟百姓苦甚。

    紧接著朝中与幽州刺史王雄亲厚的官员连连上表,请求朝廷以王雄为护乌桓校尉。

    又并州刺史毕轨表文:田豫、牵招二将虽败鲜卑,然彼辈打仗得到的许多珠宝器物,全都发放给官兵,而不上交官府,此实邀买人心,拥兵自重,藐视朝廷。

    就连上一任河东太守程喜都向朝廷上书。

    『田、牵二将御胡有功,然于粮秣调度常有蹊跷之处。』

    『屡以抚慰归附、急行军需为名,超额支取。』

    『又常借口道路险远,损耗甚巨,帐目多有含糊之处。』

    『昔者河东输往雁门之粟二百车,雁门太守牵招报称,途中遭鲜卑袭夺,损粮三成,然当地亭驿未见急报。』

    『田豫部于盛乐战后,支取粮秣倍于常例,用以犒赏诸胡酋豪帅从魏讨逆者,然赏赐薄录与粮耗数目不能对应————』

    凡此种种,反正就是经过这些人断章取义的部分确有实证的事实,使得田豫、牵招二将非但不得升迁,反而使得朝廷派去监军。

    总而言之,这两名在魏朝极罕见的官位配不上能力的杂号将军,并没有得到朝廷公正的待遇。这教司马懿有些头疼。

    他知道此二将与刘备有些渊源,却更知道这两员老将的才能,远在许多庸将之上。却因他们二将在朝中不不攀附不结党出身复杂,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

    联想到刘禅近年来『能得人心』的做派,司马懿著实有些担忧哪天刘禅把二将拐了去。

    事实上有这种担心的并不只他司马懿,朝中早就有人向天子建议,要把田豫贬到青豫二州,不让他跟蜀国再有接触。

    是他司马懿力排众议,屡次向天子上书夸赞田豫牵招二将的才能,担保他们对大魏的忠心,才使得二将继续留任并州。

    司马懿之所以敢冒著莫大的风险为此二人担保,一则是如今的大魏当真快无人可用了,二则是这两人的操守忠贞让司马懿放心。

    三则是他心下确实生出了把这两人纳入自己麾下的念头。

    这种深受委屈不公之遇的能臣,只要展现一点魅力,再给他一点点甜头,带他打几次胜仗,施几次恩,就有机会成为自己人。

    自从曹真、张郃战死后,整个魏朝能与他司马懿在资历、军权上相抗衡的,就只有曹休、贾逵二人了。

    更紧要的是,国家大敌当前,除了任用他司马懿以外,似乎真想不到还有哪个人在资历、才能、人望等多方面素质能望他司马懿项背。

    国家需要他。

    在关中败军后,还能继续以骠骑将军号留镇潼关,就已经说明了他司马懿在大魏的不可替代。

    而不管是为了大魏朝廷还是为了自己,他都需要培养一批确有才能的心腹骨干。

    在军争方面,他自己的目标与大魏朝廷的目标是高度一致的。

    那被他唤作『蠢物』的魏平战死后,魏军为之气沮,二十多日来,司马懿再没有强攻这座城池,而是在做更多的准备。

    土山在堆,地道在掘,盾牌在造,云梯、冲车、井阑在建,火油、箭矢、甲兵粮秣源源不断自河东、弘农运来。

    而到了今日,乌桓、鲜卑及与太原王氏关系密切的并州南匈奴诸部轻骑已距长安不过百余里。

    蜀军据闻也已遣大军堵住了泾水口,羌人居多,另蜀相诸葛亮亲自挂,统大军自长安东来。

    没有打听到有成建制的军队从长安往南方开拔的消息,如此一来,他此番西来,钳制蜀军兵力不使南下的目的就已经达成。

    接下来,就看是诸葛亮围魏救赵解临晋之围,还是诸葛亮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看似来解临晋之围,实际趁潼关空虚强攻一试。

    究竟如何,还需要更多的军报、谍报,司马懿暂时做不了判断,但只要诸葛亮大军一到,不论是打探军报还是收买谍报都变得更简单,他一个长久的猜想很快就能验证了。

    「将军,洛阳使者到了!」亲兵掀帘入帐,行至司马懿近前。

    司马懿点头起身,整理衣冠,而后不急不徐往外迎接,然而甫一掀帐出门,迎接的官话尚未出口,他便猛地一愣。  

    面前那人风尘仆仆,疲惫焦灼。

    「子初?你不在洛阳督运粮草,何故亲至此处?」

    没错了,出现在司马懿面前之人正是洛阳典农中郎将司马望,司马孚次子,过继司马朗为嗣,宗族礼法上乃是长房嫡孙,是有资格继承司马家资源的核心人物。

    司马望虽是司马懿族侄,但身上职责乃是于洛阳左近督理屯田及粮秣转运诸般事宜,此刻以使者身份突然出现在河东大军营寨,事出反常,他脑子里已是一息数念。

    司马望来不及行礼:「仲父!弘农可有消息传来?」

    「消息?什么消息?」司马懿神色悚然一凛,「诸般与粮草甲兵调度失期的相关事宜,程征西前日已有文书送至,言崤函漕运艰难,正在募役处置,有何异常?」

    司马望闻言顿时急促:「果然——果然未至!

    「仲父,新安、宜阳民反,两城已为附蜀贼人所夺!此事发生在两旬之前!」

    「什么?!」一旁的骠骑将军府军师杜袭失声惊呼,面上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两旬之前?

    「新安、宜阳距此不过四百里,传讯虽不说旦夕可达,但一来一回至多旬日也该到了!

    「为何我军毫无所觉?!

    「为何弘农程征西不报?!」

    司马懿面沉如水,盯著司马望徐徐而问:「你且细细说来,到底怎么回事?」

    司马望深吸一气:「大约两旬多前,新安县寺被一群暴民夜袭,新安长被擒,主薄为贼所杀。

    「贼首名唤韩昂,夺得新安后开仓放粮,纠合该县为陕县输粮的役夫徒隶一千余人于崤函道上设伏,劫夺自洛阳运往弘农的一批粮秣,大约三万余石,甲兵数百。

    「几乎同时,宜阳也有民变。

    「如今新安、宜阳两县皆为叛军所劫,甲兵粮秣尽失,其众纠合,号称万人,退据辟恶山,挟持崤函道咽喉之地。」

    闻至此处,司马懿与军师杜袭俱皆沉默不言,偏偏司马昭听得惊怒交加:「万人?一群乌合之众,旬日之间连下两城?当地戍卒何在?洛阳中军何在?!

    」

    司马望摇头连连:「新安、宜阳地近京畿,贼人骤起发难,又是里应外合,戍卒皆是猝不及防,全然无备。

    「更紧要的是,贼人得此二城后并不固守,须臾遁入辟恶山中。

    「辟恶山地势险峻,林密沟深,大军围剿不易。

    「钟太傅(钟繇)有言:「『一旦洛阳中军轻出久持,贼剿不尽,则示天下之贼以弱,贼知洛阳空虚,恐大变将生。』

    「太傅之意,此事宜抚不宜剿,宜缓不宜速,当先分化贼众,探明虚实,再图解决。

    「朝廷之意已决,当即遣人飞马传讯陕县、弘农,命程征西将详情急报仲父,请仲父定夺行止。」

    司马懿听到此处眉眼不由一蹙:「程喜可曾收到消息?」

    「收到了!」司马望点头,面上是无奈愤懑之色。

    「但程征西收到消息后,不日便上书朝廷:「『陛下有言,洛阳以西地界,他这大魏征西有平靖地方、剿灭叛匪之责!』

    「此书未至朝廷,他便已举弘农戍卒之泰半,东出崤函,往辟恶山剿匪去了!」

    司马懿面色不变,举目东顾,须臾转身回到中军大帐,司马望、司马昭、杜袭等人面面相觑,最后紧跟司马懿之后也回到帐中。

    「蠢物当真可憎!」待司马懿回到帐中,四下无有外人,素来喜怒不形于颜色的他,才终于抑制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程申伯好大的胆子!

    「谁给他的权柄,竟敢拦截洛阳朝廷消息不报?!

    「谁给他的权柄,竟敢擅动弘农守军?!

    「弘农之兵是干什么的?!

    「戍守大军后路!保障粮道归路畅通无虞!

    「他带兵去剿匪?!

    「倘若弘农有失,潼关大军便成无根之木!

    「万一他这弘农之众再为区区叛贼所破,则关西惶惶,天下惴惴,他百死不能以谢万一!」

    司马昭被父亲罕见的震怒惊住,但更让他心惊的还是程喜此举背后的意味:「父亲,程征西为何————为何不报?纵使他贪功剿匪,也应先将此等重大军情知会父亲才是,他就不怕陛下降罪?」

    司马懿冷哼一下:「除了『有人居中作梗』还能是什么?!恐怕过不数日消息便会传来了。」

    司马望低声道:「钟太傅亦是此虑。

    「他得知程征西东出崤函剿匪,以为此举异常。

    「倘若他曾与仲父就此匪患之事有所沟通,仲父必不会任其擅自领兵离开弘农。

    「钟太傅担心有贼人居中阻隔消息,不使仲父及时知晓京畿变故,故而心中不安。

    「于是寻来季父(司马望生父司马孚)商议。

    「季父亦觉事关重大,遂命侄儿奉书西来,不走崤函弘农道,而是绕行职关陉,倍道兼程,直趋河东来见仲父。」

    软关陉便是太行八陉最南一陉,自东向西穿越王屋山,中条山,连接河东与河内。

    所谓『软关』,便是山道狭窄,只容一轵(车)通过之意。

    当年山阳公刘协自长安东归洛阳,便是经由此路,虽然路险难行,但可避开弘农、潼关一线。  

    司马望选择此路,显然是为了绕过可能被封锁消息的弘农道,虽然未必有此必要。

    那程喜不过就是贪功而又嫉贤妒能罢了,搞些小手段恶心人可以,但真让他行贻误军机之事他必不敢。

    而之所以敢如此行事,必是自觉自己这征西将军能迅速平定匪乱。

    其次,便是仗著自己乃是大魏天子的心腹。

    他的任务固然是戍守弘农,但又何尝不是大魏天子用以监察、钳制西军的最后一道保险?

    天下时局如此,曹叡不得不信司马懿,不得不用司马懿,却又不敢专信专用司马懿。

    去年程喜被调离河东,任弘农,转由杜恕接替河东太守一职,而河东乃是膏腴之地,盐铁之利颇丰,程喜在任时不知牟了多少利益,对如此调动自然极为不满,矛头便对准了力主此事的司马懿。

    赴任弘农后,在潼关大军粮草调度上屡有逋慢,常以漕运艰难、民力疲敝推诿拖延,言下之意却要司马懿自行向河东杜恕筹措。

    司马懿心知这就是那程喜挟私怨刁难自己,却始终隐忍不发,只与杜恕暗中协调。

    程喜则自以为得计,更因司马懿掌潼关重兵,威尊望重,故而心生嫉惮,常思寻衅。

    此番新安、宜阳民变,在程喜看来,或是平叛立功之机,或是给司马懿制造点麻烦。

    不然呢?

    司马懿胸中怒火愈发炽盛。

    程喜擅自出兵,不与自己交通。

    若胜,则是他程喜程征西兵贵神速,以迅雷之势靖平地方之功。

    若败,又或剿匪之事迁延日久,导致潼关后方空虚,粮道不继,这责任总能任他东扯西拐牵扯到自己『督师不力』上去。

    「大人————」司马昭忽地出声,打断了司马懿的种种翻腾思绪,司马懿扭头看去,只见自己这次子脸上惊疑不定,不由皱眉。

    「就算那程——程征西擅自出兵,不过是一伙草寇而已,即便辟恶山易守难攻,剿灭或许花些时间,但终究难成气候吧?

    「何至于让钟太傅如此紧张,又让父亲如此动怒?」

    司马懿闻得此言,深吸一气,屏息闭目,终究还是将所有怒气强自按压下去。

    司马望此时却是接过司马昭的疑问,神色凝重道:「子上有所不知。

    「在程征西收到消息,到他举弘农之众出崤函、入辟恶这段时间,太傅钟公、司空陈公,已花重赏购求到了不少消息。

    「那伙叛军,如今已非是单纯的叛民草寇,他们已经打出了蜀将魏延的旗号!」

    「魏延?!」司马昭瞳孔一缩,旋即脸上生怒,他兄长死于关中,便是由魏延主导的追兵。

    军师杜袭瞬间想到了许多,待他终于看向司马懿时,却见司马懿面上竟有种果然如此的表情,似乎他早早就料到了这股叛民打出的必定是蜀国骠骑魏延的旗号。

    司马望看著司马懿,片刻后若有所思道:「叛军宣称,他们已得了逆蜀骠骑魏延的任命文书,被编为魏延麾下奋义校尉部。

    「贼首韩昂,得魏延承制假拜奋义假尉之职。

    「他们还朝陆浑、梁、郏诸地散播消息,言魏延大军不日便将自商雒东出,进围卢氏。

    「与此间叛军会师崤函,共图洛阳以西汉家旧地!」

    「魏延要进军卢氏?」杜袭愣了一愣,这句话的重音在魏延二字,显然没想到竟是魏延进军卢氏。

    须知,自诸葛亮挂统长安之兵东出的消息传来后,他一直猜测,诸葛亮摩下大将便是魏延,即使魏延此前一直镇守商雒。

    而司马懿听到此处,表里盛怒荡然全消,取而代之的,又是他一以贯之的深邃洞察,成竹在胸。

    「魏延——奋义校尉。」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大人之意?」司马昭不解。

    「自盘踞关中以来,魏延一直为逆蜀镇压商雒,如今我大军刚刚进围临晋,新安、宜阳便出现了叛军,还得了他的任命——————

    「这恐怕不是巧合,而是蜀贼的早有预谋!不是崤函之贼叛魏而引来了蜀贼,而是蜀贼一直与叛贼私下有所交通,此番叛贼作乱崤函,正是得了蜀贼授意!」

    司马懿却是摇摇头,目光转向帐内关中舆图,视线在潼关、临晋、商雒、卢氏、新安、宜阳、洛阳之间往复挪移。

    「子初,子上,你们且说。临晋被我大军围困,诸葛亮既来,若要解围,当用何策?」司马懿声音已经平缓下来。

    司马昭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围魏救赵,攻我所必救!

    「要么直趋潼关,要么便如钟公所忧,与叛军连横,进围卢氏,在洛阳京畿之右搅弄浑水,威胁洛阳,迫我回援!」

    京畿之右便是洛阳以西,崤函之地了,这地方是高山丘陵地貌,易于藏匿,自古以来关西有变,这块地方总是最先响应关西之军的。

    「不错。」司马懿颔首。

    「新安、宜阳恰好在此时民变,恰好打出了魏延旗号,并宣称魏延将至。

    「这消息,通过种种渠道,传到了洛阳,然后又通过洛阳,传到了我这里。

    「你们且说一说,蜀贼最想让我相信什么?」

    杜袭此时已经点头连连,完全明白了司马懿之意。

    司马望若有所思:「仲父之意————蜀贼想让我们相信,魏延已在商雒!进而——想让我们相信,他们的战略重心在韩卢道,而不在潼关?」

    司马昭却不以为然:「不——不论如何,只要我们晓得魏延在韩卢道联合叛军,意欲彻底打通韩卢通道,兵逼洛阳,便能迫使我军从临晋、潼关分兵东顾!」

    「正是。」司马懿点头,旋即站起身,行至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潼关之上。

    「此乃声东击西,疑兵之计。

    「诸葛亮用兵,向以谨慎闻,然亦不乏出奇时。

    「他料定我闻新安、宜阳叛乱,兼有魏延即将进围卢氏之讯,必会疑心蜀贼主力,诱我分兵回防弘农、函谷、洛阳。

    「如此一来,临晋之围可解,更重要的是,潼关。

    「临晋被围,我大军云集于此,潼关相对空虚。

    「如今关中蜀贼大举西来,诸葛亮亲自挂纛,其人麾下吴班、陈式、孟淡、

    张翼之流,皆庸才耳。

    「关中诸蜀将,才可堪为一军之镇者,唯魏延一人而已。

    「诸葛亮欲夺潼关,岂有不用魏延之理?」

    司马望、司马昭恍然大悟,杜袭则是点头连连,对司马懿这番与自己不谋而合的分析赞同不已。

    「诸葛亮真是好耐性。」司马懿不由感叹一句。

    「明明华阴、临晋更加重要。

    「刘禅、诸葛亮却放著魏延如此骁悍进取之将不用,反而将他派至商之地一年半载,老其师于山野,作无用之功?

    「其目的恐怕就是迷惑你我,让你我以为魏延就在商雒、崤函,为今日之事长久谋划。」

    「大人是说,今日新安、宜阳之叛,一年前魏延之戍守商雒,全部都是诸葛亮的早早谋划?」司马昭不免有些震惊了。

    司马懿颔首:「此人最善谋长远之局。

    「为北寇关中一事,他可与刘禅隐忍五载。

    「教天下英雄尽入其彀,以为蜀中之国,强宰擅权而幼主暗弱,可待其内乱而自溃。

    「此其不战而屈人之兵,乃天下长策也,本来无错。

    「孰料诸葛亮一朝出师,便尽翻天下人预料。

    「陇右三郡皆叛,与今日新安、宜阳齐反,有何异哉?」

    司马昭越听越皱眉:「大人是说,所谓魏延在商雒,连结叛民云云,俱是诸葛亮欺天诈地之术?

    蜀贼主力必在西线潼关,你我不当被韩卢道之变乱了阵脚?」

    「十之八九。」司马懿目光扫过帐中诸人。

    「诸葛亮若真欲走韩卢道,何须大张旗鼓,先让叛军扬旗?当悄然而至,轰然而起,一击则进逼洛阳,搅得天下震动才是。

    「而魏延何人?蜀之骠骑,诸葛麾下第一锋锐,桀骜不驯,性烈如火而好险出奇。

    「诸葛亮欲夺潼关,必以此人为刃。

    「舍此利刃,反令其远赴商雒,去统带一群来历不明、桀骜难驯的乌合之众?

    「那韩昂所谓得魏延任命,无非是要加重我等疑心,将我军视线引向韩卢道,此其声东击西之故智耳。」

    司马望仍有疑虑:「仲父明鉴。然若蜀军当真东出商雒,与叛军合据宜阳,威胁洛阳,其患亦不可小觑。

    「昔年关羽北寇襄樊,陆浑、梁、郏之地叛民响应,几成燎原之势,此事——

    实在不可不防。」

    「防,自然要防。」

    「但更要防的,还是诸葛亮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当年关羽威震华夏,曹子孝(曹仁)困守孤城,于文则七军皆没,中原震动,故响应者众。

    「而今蜀贼虽得关中,我大魏根基却依旧未损,洛阳屯中军数万,四方郡县安稳。

    「新安、宜阳之叛,根由在于今岁饥荒,而徭役过重,民怨时有,加之有人煽惑。

    「其作乱之民,多是为求活命,一时激愤,并非皆怀附蜀之心。

    「韩昂、陈霸之流,或为野心之徒趁势而起,或为山野之民为有心之贼裹挟。

    「彼等盘踞辟恶,看似得地利,实则不过画地为牢。只要函谷关仍在我大魏手中,洛阳八关严守,所谓叛军难成大患。」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程喜——如此蠢物,擅自出兵,打乱了可能的分化招抚之策,更使弘农兵力为之半空,予蜀贼以可乘之机。

    「诸葛亮恐怕正盼著他与叛军在辟恶山纠缠不休。」

    「那————眼下该如何应对?」司马望急切问道,「太傅与司空让我速速来问仲父方略,他二人于洛阳也好配合行事。」

    司马懿沉吟片刻,条分缕析:「第一。

    「子初,你即刻自轵关陉东返洛阳,面见太傅与司空(陈群)。告知他们我的判断:「蜀军主攻方向必在潼关,东线叛军不过疑兵牵制而已。

    「请太傅以朝廷名义,严令程喜即刻率军回防弘农,不得再与叛军纠缠!

    「商雒与弘农之间素来有几条小道连通南北,让程喜务必多设岗哨提防小股蜀寇沿山道袭城。

    「他与我素来不睦,我的话他必不会听,以朝廷之命正令于他。

    「弘农若有失,潼关危殆,整个关西防线都将动摇!  

    「程喜若敢抗命——便请太傅上表陛下,申明利害,夺其兵权!

    「若不抗命——也请太傅联合司空等朝廷要员上表陛下,言————」

    司马懿沉吟片刻,道:「就言『息壤在彼』,一旦韩卢道为蜀贼所夺,即成秦出关东之势,伏乞陛下慎之慎之。」

    司马昭当即一愣。

    他家以史传家,尚事功,对于『息壤在彼』的典故,可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宜阳曾是韩国故都,所以『宜阳—卢氏』才被称为『韩卢道』。

    秦武王之夺宜阳,与大将甘茂相会于息壤。

    甘茂于秦王言:

    『宜阳虽名为县,其实一郡。』

    『攻伐宜阳,山高路远,必旷日持久。倘臣率军攻宜阳久攻不克,朝中大臣必然诋毁于臣,而大王也必然对我生疑。』

    武王承诺:

    『寡人不听他人之言,用君为将,誓取宜阳!为表寡人之心,寡人与你盟誓。』

    于是君臣二人歃血为盟,藏誓书于息壤。

    结果宜阳果然久攻不克,而甘茂果然为人所污,秦武王果然疑心,最后甘茂来书,上有『息壤』二字,武王感之。

    回信:『息壤在彼』。

    最后,宜阳为甘茂所夺,秦遂有吞并六国之势。

    如今司马懿以『息壤在彼』上表天子,既是让天子小心韩卢道,提防程喜这个心腹小人,也是让天子想一想当初让自己坐镇潼关的初心。

    司马懿继续道:「第二,对辟恶山叛军,改剿为抚,以分化招降为主。

    「可暗中购求欲反正归顺者,让他们接触叛军内部不同山头,许以官职、钱粮,离间韩昂、陈霸等人,若能使其内讧,或部分归降,则叛军不攻自溃。」

    「记下了!」司马望重重点头。

    「第三,速调邺城部分驻军南下,增强洛阳及八关防御,尤其是西南方向的陆浑、伊阙、大谷、辕这四关,严防小股蜀贼、叛军渗透。

    「但洛阳中军不可轻动,以免慌乱,示敌以弱。」

    司马懿停顿片刻,待司马望再次表示记下,才又继续道:「第四,潼关方向——」司马懿却是看向了司马昭。

    「子上,你持我令箭,速率三千精锐连夜沿河东下,自风凌渡返回潼关,增援守军。

    「告知郝昭,严密戒备,尤其是黄河沿岸,谨防蜀军以水师或小股部队绕行、潜袭关后。

    「多派斥候,广布眼线,凡有可疑人事,立来报我。」

    「唯!」司马昭肃容正色。

    「第五。」司马懿最后看向舆图上的临晋。

    「临晋城防坚固,城内守贼意志不弱,强攻伤亡必大。

    「我本意亦是围而不攻,牵制诸葛亮主力而已。

    「今东线有变,更需稳住此处。

    「自明日起,围城兵马减灶,示敌以弱,每日佯攻次数减少,然阵势不减,作久围疲敌之态。

    「料诸葛亮得知潼关增兵、东线有备后,必会加快动作。

    「以静制动,看他如何出招。」

    司马望、司马昭兄弟二人双双领命,片刻后,司马昭却又忍不住问:「大人——若诸葛亮真派一支偏师东出商雒,攻打卢氏,接应叛军,又当如何?

    「卢氏若失,韩卢道通————」

    司马懿正色摇头:「我知王基、王肃久矣,卢氏城坚兵足,有此二人镇守,可无忧矣。

    「且彼处粮道艰难,蜀军若真分兵来攻,必是偏师,兵力绝不太多。

    「此城守上数月,当无问题。

    「届时,我潼关主力未动,洛阳援军可发。

    「蜀军孤军深入,后勤漫长,不足为惧。

    「诸葛亮若当真行此险棋,便命王凌统精兵三千携数日粮草,直扑卢氏蜀贼后侧。

    「如此一来,反倒是给了我大魏前后夹击、重创其偏师之机。」

    司马懿吩咐已罢,思来想去也没想到还有什么疏漏之处,最后行至帐边,掀开厚帘一角,望向外头沉沉夜色与临晋的依稀火光。

    「当年关羽兵锋最盛时,河南响应者数有十万。

    「然其败后,侯音、孙狼之辈,不过顷刻覆灭。

    「内叛之患,根在外寇。

    「外寇强,则内叛嚣。

    「外寇挫,则内叛息。

    「安内,必先攘外。

    「如今荆州、关中两线,我大魏与蜀寇吴贼勾心斗角。

    「诸葛亮、陆逊、刘禅,皆非易与之辈,凶险非常。

    「然我大魏终究疆域辽阔,根基深厚,只要朝野同心,将士用命,步步为营,不露破绽,彼等奇谋险招终如雪遇赤阳,弭于无形。」

    他放下帘子,转身:「至于程喜之流,跳梁小丑,坏不了大局。

    「关键还在潼关,在临晋,在江陵。

    「传令下去,依计行事。

    「传令将士,稳守营寨,谨防临晋蜀军夜袭。

    「待江陵战局分明,这盘棋才算到了中盘。」

    司马望与司马昭肃然领命,各自匆匆出帐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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