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枯骨焉知祸福

    因为一桩公事的决策打岔，裴光庭也不再只是满怀负面情绪，思索起事情来要更加的冷静理智。

    「夫人也不可久处于外，稍后你和道安便将人引送回家吧。注意不要在外吵闹，让太多闲杂人等见到。」

    虽然不愿面对，终究还是要面对，裴光庭在想了想后便又沉声说道：「至于菩提寺那些相关人众，明日再各自妥善处置。」

    张岱闻言后便连忙应声下来，虽然裴光庭并没有直说接下来要对武氏如何处置，但也无非软禁又或别处安置罢了，想要再当作无事发生、照常生活，那是不可能的了。

    如果裴光庭能够包容这些，那就大可不必再花费心思去掩人耳目、隐瞒事实。

    「我听道安说那李林甫藏匿地道之中，因有烟火涌入，使其煎熬难耐才暴露踪迹。其人为非作歹，经此一番折磨也是天道报应。经此摧残，想来也免不了性命垂危？」

    讲到这里的时候，裴光庭眼中闪过几分冷厉的光芒，语调也阴冷的让人不寒而栗。

    张岱听到这话后，心内也是不免一凛。他自然听出裴光庭这是打算直接将李林甫弄死在菩提寺中，不想让这个家伙再看到明天的太阳，既然当著自己的面说出来，想要让谁去执行那自然就不言而喻。

    张岱固然也很想直接干掉李林甫，可问题是他又不是什么职业的五星杀手，给裴光庭出出主意、打打辅助也就罢了，直接动手杀人那因果可就大了。

    一则他与裴光庭父子关系已经拉近到了一个很亲密的程度，即便是此夜出手帮忙杀人，也不会再产生什么质的飞跃，而且还会给自己惹上不少麻烦。

    二则李林甫也是有很多儿女的，这当中要是出现几个杀父之仇不够戴天的义气儿女，誓要以为父报仇为己任，天天猫在暗处准备谋杀自己，这又何苦来哉？

    他倒不是怕自己沾上什么人命血债，来到这个世界后诸多搞事，因他而死的人也有不少，只不过眼下这情况明显不需要他出手去做。

    所以在稍作沉吟后，张岱便开口说道：「李林甫宅屋灭火及时，火势并没有继续蔓延开来，其宅地道坍塌多人有见。至于菩提寺中，听道安说，李林甫出没佛堂时，武温脊等诸人有见————」  

    「此贼倒是命大！」

    裴光庭听到这话后，只是有些遗憾的叹息一声，倒也并没有继续坚持下去。

    他固然很想弄死李林甫，但也清楚李林甫不过只是一个小角色，大把的手段可以报复其人，实在不值得因为一时的泄愤给自己带来什么麻烦。

    「武温在寺庙中做什么？」

    顿了一顿之后，裴光庭又想起武温脊这个今天晚上存在感颇强之人，当即便又向张岱问话道。

    如果接下来想要控制消息的传播和舆情的发酵，武温脊这个亲历其事者自然也是一个关键人物。其人虽然几次出入自家，但主要是与武氏在互动交流，裴光庭一直都懒得搭理其人，对于武温脊也并不怎么了解。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想来是与李林甫事有关。此徒日前经李林甫引诱，投入巨资同宇文融之子宇文宽等想要谋夺汴州飞钱，结果宇文融在京骤然失势，致使他们计划大乱————」

    眼下李林甫身上的事可不只这么一桩，张岱当即便又讲道：「今早我在菩提寺中便见到武温脊，听其诸多诉苦。此徒为求我宽恕，自言所以结识李林甫，是受姨母所引荐，当时我疑其胡说，怒斥而走，后续何事便不知了。」

    裴光庭听到这里后，顿时又是冷哼一声，旋即便沉声道：「此徒徘徊左近、俟时滋扰，必然也不存好心！便且将之共李林甫这贼徒一起执送京兆府，暂且收押府狱之中，不许接触外人。交待府尹暂勿鞫问，待到省中遣给事中一员，汇同刑司一并推问！」

    张岱闻言后便点头应是，心中也是暗叹武温脊这家伙真是遭了一把无妄之灾，钱财被李林甫给诈骗走了不说，如今自由也丢了。

    固然裴光庭看在武惠妃的面子上，倒也不会为了封口直接弄死这家伙，但很显然如果他想逃脱囹国，那就得想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至此事情也算是有了一个初步的处置方案，张岱见裴光庭仍然有些精神萎靡、状态欠佳，于是便起身说道：「今日事多繁忙，相公想必也颇劳累，便请在舍休息吧，外间事自有我与道安妥善处理，不会遗留什么麻烦首尾。」

    「这也好，耽误你此夜乔迁之宴，实在抱歉。待此诸事了结，你再来家，我专心谢你！」

    裴光庭这会儿的确是头疼欲裂、疲累不堪，闻言后便点头说道，而当张岱转身准备出门时，他却又忽然想起一事来，再次开口说道：「还有一事，宗之你记在心里，若见有性格沉稳、处事周谨且内持正直之人，可以荐来我处，入省担任一个主事。」

    张岱听到这话后先是一愣，旋即便想起今早阎麟之所进献的那一幅《踏锦图》，心中便有所了然，于是便连忙点头应是，然后这才迈步走出来。

    当他行过中堂时，堂内宴会还没有彻底结束，仍有一些宾客在堂聚饮，阎麟之也在热情殷勤的招待著这些宾客。当瞥见张岱自堂外行过，阎麟之言笑声调顿时又拔高几分，以示自己代替裴相公招待宾客之卖力。

    张岱再回到菩提寺僧院里，这里已经被裴稹交待家人收拾妥当，不再像之前看起来那么凌乱。

    裴稹见他返回，便连忙迎上前来，小声道：「阿耶决意如何处置？难道真要继续包容，大度隐忍？」

    「怎么会呢？只不过有的事情，并不需要急于做成定局，事在可与未可之间，才能占尽从容主动。」

    张岱见他这么急切，便也小声答道。

    裴稹听到这话后便干脆摇头道：「听不懂！我只想问，这妇人与那贼子，该当如何惩处？她们犯下如此淫邪之罪，不加惩罚，正义何存？若家事都不能绳以正直，我耶又凭什么秉持国事？凭什么合允众望？

    我想好了，如果我耶有什么人情需敬畏忌惮，不能快意行事，我自舍弃此身、击杀淫妇奸夫！」

    张岱自知越是老实人，在面对自己所不能理解、且不能接受的事情时，便越容易产生极端的想法、做出极端的反应。

    裴稹自是一个老实人无疑，身为高官子弟、家居平康坊中，在认识自己之前，连狎妓都没有做过。当然现在也没做过，只是偶尔跟著自己等人一起到三曲听听小曲，从无留宿行为。

    他也真担心这家伙会继续钻牛角尖、为了惩罚这对狗男女把自己给搭进去，于是便沉声道：「你知自己在说什么？裴相公纵然家事上略有不协，又岂可受此指责？更不该由你指责！

    你耶凭什么秉持国事？凭的是一腔公心！方才我与计议，准备凭此肃清沙门，裁汰不法、追缴赃物，以补国用之困，削减来年徵调————」

    他将自己与裴光庭的盘算向裴稹讲述一番，而裴稹在听完后，眼中也闪过错愕、羞惭等种种复杂情绪，片刻后才垂首顿足道：「我耶遭此恶事，还要推私事公，太为难他了！」

    「生人在世，谁不为难？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宰相若无超凡襟怀、大公之心，凭什么得享三品之礼？」

    张岱见他不再像刚才那么偏激，才又入前温声说道：「况且，谁又说要放过这一对奸夫淫妇？生人都难逃一死，一堆枯骨又焉知惧乐祸福？唯有在死前让他们受尽折磨，这才是惩罚！」

    「你说得对，是我计错，我————我听你的，听我阿耶吩咐。」

    裴听到这里，眉间戾气便也逐渐消散开，不再像刚才那样偏激固执。

    在安抚过裴稹之后，张岱才又走去看了看被关押起来的武温脊这个倒霉蛋，而武温见到张岱走进来，顿时便也连连嚎叫道：「六郎救我、六郎！我真是去救武夫人，无存别计————六郎如今应该相信我前所言非虚了？武夫人当真与李十有私，她两个心怀歹计，骗我谋害六郎！」

    「你先住口罢！你既然早有所觉，却仍为李十隐瞒奸事，一样也是大恶应罚！如今裴相公盛怒，不肯见你，原本要做死囚发落。唯我知你确有冤情，所以力劝一番，今才决定将你与李十共系京兆府狱，以待推审。」

    张岱看著狼狈忐忑的武温春，又沉声对他说道：「稍后接受推审，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应深作自省，才能免于因言致罪。另外，接受审问之前，也能向李十逼问一下他将你钱帛弄向何处！」

    「多谢六郎、多谢六郎帮我！六郎能不能再————」

    武温脊还想让张岱帮他去向惠妃求救，但张岱已经转身离开此间。

    他一时间自是大感凄凉悲伤，只觉得长安当真是险恶之地，自己在边中纵横十几年都无受伤害，来到长安短短几个月便沦为阶下囚。

    自伤之余，他又想起害自己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当即便又恨恨骂道：「狗贼李十，我绝不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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