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万岁

    宣府军在天成城攻城失利，撤回宣府的时候，也放弃了夺下的永加堡。

    永加堡经过半年的重新修复，已经恢复了军事作用，并且驻扎了大量的军队，宣府镇选择了后撤，在洋河右岸，怀安县西部的军事重镇左卫城留下七千兵力。

    然后总兵仇锡亲自坐镇怀安县，三省总督张达基则坐镇宣化，也就是宣府镇总兵府所在地。

    三方形成三条防线，随时可以互相支援。

    如果大新军进攻左卫城，左卫城有七千守兵，不会被轻易攻破，仇锡可以第一时间支援左卫城，而张达基在后方从容调度，随时可以派兵加固华安县，也可以派兵增加前线。

    根据搜集的情报，整个宣府可用兵力约两万五千余。

    五月二十六日。

    提前抵达天成城的总兵张灿挂帅，参将张震率部进攻，合计兵马三万上下。

    宣府军守著洋河，此时洋河河床已经涨水，张震派出大量骑兵，最远已经到了百里外，从浅滩处渡过洋河，迅速展开了正式战斗。

    「嗖嗖嗖。」

    骑兵寻找机会，在远处向宣府军营寨射出弓箭。

    宣府军是边军，扎营经验丰富，营盘十分牢固，周边有大量的拒马，骑兵冲不进去，只能在远处袭扰，寻找机会给予大量杀伤。

    大新的骑兵射箭又远又准。

    准头不下于胡人，而且力道更大，身穿布甲的士兵防不住，一个个惨叫惊呼之声不断，更有被射到眼睛里贯穿的士兵，惨状十分吓人。

    梁旺穿著铠甲，带著家丁亲自巡视营盘，满眼怒火和无奈。

    「草他姥姥的。」

    「太贼了。」

    将领们气得破口大骂。

    有个将校鄙视道：「不敢和咱们对射，一群龟孙子，有胆子看到咱们的弓箭手就别跑。」

    众人骂的大声，周围狼狈的军士都能听见。

    梁旺任由下面将领骂人。

    并且骂的越大声越好，再聪明的人也不会揭穿。

    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动，当然不会和弓箭手对射，那才是不理智的行为，成熟的将领都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战场。

    弓箭手就是跑断腿也追不上骑兵。

    骑兵会远离，然后趁著人不注意的时候偷袭，射完箭矢之后，造成了杀伤，给对方士气造成打击，有了战果自然第一时间就跑。

    一天两三次下来，光挨打不能还手，士气肉眼可见的下滑。

    「实在不行，下官带著儿郎们拼了，不能任由对方猖狂。」一名骑兵将领下定了决心。

    梁旺摇了摇头。

    决定再看看。

    第二日。

    大新军骑兵偷袭的次数越来越多，不光梁旺发现了不对，许多人同样察觉到了危险。

    「以我的经验，大新军过河的骑兵很可能不下两千，这次不同以往，大新军要发起全面进攻了。」梁旺召集属下们，很快得出了结论。

    众人面色严肃。

    「我决定撤军。」梁旺左右看了看，然后坚定道。

    「会不会被责罚？」

    有人担心没有后方的命令，主动放弃营盘，弃守洋河会面临军法处置。

    「派人突围出去，把我的决定告诉总镇，相信以总镇的眼光，不会反对我的看法。」梁旺犹豫了片刻，决定再坚持一天。

    夜晚。

    下游三十里处，浮桥已经搭起。

    士兵们牵著绳子，一批批的过河，一夜过去，渡过浮桥的士兵达四千余人，以及物资和兵器，随后扑向洋河宣府营盘。

    收到消息的梁旺第一时间赶来，看到营盘外远处的大新军，脸色极为难看。

    明明才过了一晚而已。

    「看来不会进攻。」

    等了许久，不见大新军的攻势，梁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也更加沉甸甸的。

    赶来的将领们也没有心情骂人。

    在场的将领有实战经验的不在少数，能看得出远处大新军的规模，远超于自身所在，加上对方不下两千的骑兵，现在想撤都不容易了。

    守在营盘里还好，一旦离开营盘下令撤退，很容易变成溃败。

    可守著营盘也不是长久之计。

    粮草就坚持不了多久，而且等对方兵力越来越多，营盘也是守不住的。

    前进不得，后退不得。

    主要是大新军的骑兵规模太大，轻松就派来了两千骑兵。

    光物资就得消耗多少。

    实在是财大气粗。

    一直过了两天，梁旺已经彻底失去希望，只能听天由命，士兵们虽然士气全无，可军队里等级森严，依然保持稳定，仿佛看不见即将到来的绝望。

    「轰隆隆。」

    「轰隆隆。」

    援兵没有等来，粮草也已经不多，可大新军没有等下去的意思，等后方大炮运来之后，终于开始了进攻。

    「这打的什么仗？」

    梁旺听到炮声，不用人来报就知道大新军已经进攻，在大帐里看著舆图自言自语，「如果是我带兵，早就拿下洋河营盘，不会多给宣府几日的时间，难道不知军情紧急？」

    「总镇有何高见？」

    帐内校官笑道。

    梁旺笑道：「虽然吞掉了自己一部，可宣府多了几日的调动，到时候后方更难打。」

    校官笑不出来。

    梁旺依然笑道：「必要的时候必然要做出取舍，比起后方增加成倍的伤亡，如果是我的话，我会选择强攻此地，哪怕付出更大的伤亡。」

    取舍。

    见机不妙，放弃营盘的损失太大，梁旺就做出了决定。

    用自己给后方争取时间。

    这也是取舍。

    不过他并不会用尽手段。

    该布置的都布置好了，一切就这样吧。

    士兵们奋勇杀敌，战斗到最后一刻也好，或者遇到敌人崩溃，跪地求饶也好，梁旺把主动权丢给了士兵们，也不去在意好坏。

    曾祖是江西一小兵，随本朝太祖起兵官至参将。

    世代袭官。

    到了自己，承袭了五品千总，一路靠著战功升了三级，成为从三品的游击将军，离恢复曾祖之职只差一级了，可惜自己再也没有机会。

    「轰隆隆。」

    「轰隆隆。」

    宣府军士们被砸得晕头转向，营盘里阵型散乱，大量的军士乱跑乱撞，如果不是营盘的限制，恐怕已经半崩溃了。

    「咚咚咚。」

    「咚咚咚。」

    看到时机已到，战鼓声响起。

    大新军开始进攻，趁势掩杀下来，士气高昂，大砍大杀，几乎轻松的破入营寨。

    梁旺已经离开大帐，来到高处默默看著营盘。

    大新军士兵士气如虹，攻入营盘后总体上保持了阵型，并没有太过分散，面对已经松散的宣府军，双方的实力完全不能相比。

    其实只要严格按照操练，哪怕保持往日一半的水准，也不至于输的这么难看。

    梁旺看得十分生气。

    觉得有些丢人。

    终于。

    有一支大新军杀到此处，看见了高处的梁旺，带队的把总觉得是名大官，于是带著手下杀了过去。

    此时梁旺身边竟然还有二十几名家丁。

    「杀！」

    「噗。」

    伴随著刀锋划开肚子的声音，内脏滑落了一地，士兵捂著自己的肠子，绝望的倒在地上挣扎。

    一杆长枪捅入他的脑袋，结束了他的痛苦。

    把总红了眼，亲自带人杀上去。

    「混帐。」

    赶来的将军气的破口大骂，严厉的让那把总撤下来，然后派出了一队鸟统兵。

    看著眼前黑洞洞的枪口，剩余的家丁们身上浑身是血，刚才还浑不怕死，此时虽然没有求饶，却也一个个不知所措起来。

    纷纷的回头看向身后自家主将，梁旺感受到二郎们的畏惧，心里不禁苦笑。

    时代终于变了。

    「砰砰砰。」

    ~~~

    铅弹在空中翻滚，迅速变得通红。

    一阵阵的烟雾下，贯穿家丁们身上的重甲，越是重甲越痛苦，炸裂的铅子在家丁们的五脏六腑翻滚，痛苦程度超过了人能忍受的生理极限。

    刚才哪怕被砍伤也面不改色，依然凶猛无敌的家丁，一个个像被割喉的公鸡似的躺在地上，连打滚的力气都没有了。

    痛苦的呼吸不上来，犹如虾子似的弓著腰，渐渐没有了声息。

    梁旺看著眼前一群满眼通红，恨不得砍了自己脑袋的大新兵，最后拔出长剑自刎。

    成为又一个死战不退，死在战场上的老将。

    老将已经自杀。

    那名把总和手下们看了片刻，最终没有发泄毁尸，选择了默默离开。

    灭掉洋河营寨后，大军休整。

    后方新的军队已经过河，并且已经前往了左卫城。

    总兵张震和大军经过洋河营寨，沿途休整或者行军的军士们都得到了一个消息。

    「皇帝陛下已经抵达天成，最迟后日渡过洋河。」

    「万岁！」

    「万岁！」

    「皇上万岁！」

    从洋河到左卫城下。

    一路近五万大军以及此地不下两万的民夫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拿下左卫城，为皇帝贺礼。」

    「拿下左卫城！」

    「誓死不退！」

    各将求战之声高涨，一个个都来到张震面前，希望自己所部获得首攻左卫城的机会。

    张震知道攻城会有伤亡。

    但是打仗本身就不是儿戏，一鼓作气拿下左卫城的伤亡反而最小。

    越是僵持，最后的伤亡才会越大。  

    眼见士气如虹，士气已经抵达了巅峰，张震不再犹豫，下达了总攻命令。

    四万大军把左卫城团团围住。

    「轰隆隆。」

    「轰隆隆。」

    「轰隆隆。」

    各色大炮的炮声一天之中响了不下于三回，并且晚上都还在发射，没有要消停的意思，一天之内打光了火药，大新军开始了攻城。

    宣府本身是重镇，左卫城又是宣府的重镇。

    除了地形之外，城墙各色功能齐全，想要拿下这种城堡，非得拼消耗才行。

    红夷大炮运输不及，也不一定能摧毁，不过大炮的作用已经很明显了，摧毁了大量城墙上的防御工事，也让守兵承受了不少伤亡，破坏了城墙完整，延缓了士兵的脚步。

    但最后依然要靠人。

    也就是进入消耗的阶段。

    此时防守一方的优势才能发挥出来，而如果没有火器的出现，防守一方的优势会更大，现在已经做得很不错了，所以张震承认火器的重要性。

    张震和身边诸将眼神凝重地看著前方战事，关键的还是人。

    第一批往上冲的军士很快溃散了下来。

    虽然有所溃散，终归还是保持了惯性，跌跌撞撞分往两侧，没有妨碍后续进攻的军队。

    有人撤退不及，被死死追著的敌军刺死在地。

    有人躲避不及，不慎摔落墙下，只能听到其惨叫。

    少数人幸运地逃出生天，又有少数人坚守在城墙，给后方赶来增援的同袍留下立足之地。

    第二波士卒投入了进攻。

    第三波...

    从白日到夜晚。

    算上昨天的炮火和试探，已经不眠不休的进攻两日。

    仇石凯已经杀红了眼，带著手里仅有的后备兵力上了战场，得知洋河战事后，父亲连忙布置，原本要自己留守怀安县，他老人家亲自来坐镇左卫城。

    仇石凯劝阻了父亲，说服父亲让自己代替父亲上阵。

    死守左卫城。

    从中午到晚上滴水未进，一刻不停厮杀了好几个回合。

    此时双腿发抖支撑不住，只能倚著后方墙垛才能保持站稳，手里的狼牙棒垂倒立于石砖。

    「疯子！」

    「就是一群疯子。」

    仇石凯内心绝望，原本指望靠著左卫城的地利，加上城里的兵力，防守一两个月怎么会有问题呢，到时候有后方的援兵解救和呼应，让大新军吃够苦头，最后与己方去年进攻大同一样知难而退。

    只是没有想到大新军会有这么多人，而且不要命的人会这么多。

    「吱呀。」

    城门终于被打开了。

    大新军涌入城门，不少人进入后，看到了两侧从城墙飞梯到下方墙洞一路的尸体堆积如山，可见厮杀之惨烈。

    打开城门的先登们一个个都带著伤，好几个人见到城门打开后立即倒了下去。

    「杀！」

    各将带著自家队伍杀向各处。

    左卫城到处是厮杀声，厮杀了一夜，一直到黎明时分，城里才逐渐安静下来。

    「草你娘的冯紫英。」

    仇石凯突围途中战死，战死之前心里最恨的是冯紫英。

    内心一直都无法忘记冯紫英当众羞辱他，给他造成的侮辱，以及毁了自己的前程，想到今生再也没有机会报复回来，仇石凯死前还不忘咒骂冯紫英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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