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悔之不及

    许都，获知孙策死讯不久，孙氏宗室、外姓诸将联名表奏的奏表就送到了太傅杨彪的桌案前。

    杨彪就任执政太傅以来，他本身就是个严肃的人，如今权柄加持之下，更是威仪无匹。

    他顾盼之间，仿佛时刻都在深谋、专注思考。

    然而，孙氏诸将表奏齐侯孙绍为齐公的奏表依旧让他破防了，恼羞成怒。

    握著这份帛书奏表，杨彪努力深呼吸：「此谋逆之举也！」

    赵基、吕布朋比为奸，哪怕那么凶横，也要遮遮掩掩领个郡公，不问尊贵的封号。

    可孙氏诸将倒好，直接主动向朝廷勒索齐公爵位。

    有了齐公，距离齐王还远么？

    虽说光禄大夫刘松出使辽东时，带了许多空印诏书，也拿到了杨彪口头承诺的封王底线。

    可这终究是口头承诺，刘松策封诸王后返回朝中，也能声称自己遭受了胁迫，非是他的本意，更不是朝廷的授意。

    再说了，朝廷主动封你做公，与你趁火打劫索要公爵、王爵，是有本质区别的！

    哪怕他杨彪就是乱命封王，那也是他堂堂杨太傅骄横乱命，依旧是政令出自于上，依旧是恩赏。

    可默认孙氏诸将的勒索，这会严重打击杨太傅的权威与朝廷的威仪。

    杨彪当即将帛书奏表推给长史荀攸：「公达，立刻送入宫中。待老夫处理庶务后，就入宫拜见天子，同商此事。」

    荀攸接过帛书奏表瞥一眼，顿时察觉事态的严重性。

    如果默认孙氏的奏表，那各地诸刘宗藩本就不满，现在会立刻跳出来，直接称王！

    诸刘接连称王，别说杨彪，就连当今天子的正统地位都会摇摇欲坠。

    诸刘称王后，经过串联推举后，真有可能另立天子。

    到那时候许都天子失仪失德，北方的监国皇后极有可能让皇长子刘冯抓紧时间继位，以太后身份摄政监国。

    这些事情不会立刻发生，但不阻止孙氏称公，那肯定会发生。

    许都方面的一切都就完了，就如空中楼阁一样，会猝然衰落，砸的七零八落。

    而现在刘表已经第三次上表推辞，只要再推一把，刘表就能率兵上许，入朝接替杨彪，成为新的执政太傅。

    只要刘表率军出宛口，那何去何从就不是刘表能决定的了。

    这种时刻，必须暂时拖住孙氏，给欺诈刘表一事争取时间！

    或许，十天、半个月之内就能敲定此事，彻底将刘表解决掉！

    荀攸捧著帛书奏表快速阅读，神情凝重：「太傅，事不宜迟，仆告退。」

    「嗯，公达注意保密。十日内，不能让天子之外的第四人知晓。」

    「喏。」

    荀攸行礼后，将帛书奏表收入怀中，他准备当面亲自呈送给天子。

    反正杨太傅执政以来，天子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不会有人阻拦他的。

    甚至天子的死活————大家也不是那么在乎了，若不是顾忌北方的吕赵二贼，与南方的诸刘宗藩，这才好生供养天子。

    就执政而言，这位天子并无什么天赋。

    能豢养出吕赵这样的两个稀世大贼，这样的天子能有什么像样的德行、运气？

    说真的，天下衣冠之士没有不诟病的，普遍都气的跳脚。

    可实在是没有完美的替代者，心中只能憋著这口怨气。

    宫中，日益消瘦的天子坐在葡萄藤架下，双手捧著帛书奏表沉默阅读，阅读完毕后才说：「孙坚袭杀刺史王睿，诱杀南阳郡守张咨。当时董贼未曾这般随意处死国家大臣，孙坚之恶在于此也。其子孙策委身袁逆，几番易帜，可见其秉性恶劣目无纲纪。」

    他声音沉静，目前的心态已回到了少年时代，俨然刚刚结束东迁时的状态。

    边上是负责讲学的将作大匠孔融，新一轮的公卿调整中，孔融被关西孔子杨震的曾孙杨太傅打压了，只能屈居九卿末席。

    但孔融无所谓，只要给他还发俸禄，不限制他交游宾客的话，公卿之位对孔融而言就是个基本的傍身之物。

    哪怕免官幽禁，就孔融的影响力而言，有的是人愿意带著家资来许都接济、供养他。

    除非直接杀了孔融，否则对孔融的监管，时间长了就形同虚设。

    当著孔融的面，天子忍不住由衷的感慨：「若是吕卿、赵卿执政，一人主内，一人主外，天下岂会有敢称公者？」

    他的讥讽落在荀攸耳中，荀攸可不会害臊脸红，他神情如常仿佛没听到，只是说：「陛下，稍后太傅理政完毕自会入宫拜谒，以商讨此事。」

    「嗯，知道了，荀卿退下吧。」

    「唯。」

    荀攸长拜，举止恭敬，小碎步后退三丈余，才转身趋步离去。

    天子斜眼去看，只觉得荀攸这种做作的趋步、恭敬姿态令他作呕，反倒更加思念甩著袖子大步流星、身姿飒踏的吕布、赵基。

    就连孔融走路，也只是贴近时会改小碎步，五六步外的孔融，依旧是正常步伐。

    孔融已经习惯了这种轻狂，其实天子也都习惯了，也受够了现在的生活。  

    他对葡萄藤架外侍立的两名侍御史与三名中官挥挥手，这些人识趣退的远了些。

    就目前来说，他还是能控制身边廷臣、近臣的任命，否则的话，两名侍御史会寸步不离，以记录天子起居言行的史家大义来回怼天子，以践行监控之事。

    这些人走远了，天子长叹一声：「与其做这天子至尊，还不如坐拥千亩良田来的逍遥畅快。」

    孔融闻言做笑：「陛下说笑了，当今天下四方并争，坐拥千亩良田而饿死者，比比皆是，数不尽数。」

    天子也是跟著笑了笑，复问：「那数万亩良田，徒属宾客百余，可能安乐于一方？」

    孔融故意板著脸：「亦难，数万亩良田，会惹来县令、郡守，破家灭门之祸近在眼前。还不如千亩良田的寒门，虽饥馑，尚有活命之机。」

    天子听著忍不住又是一叹：「那以爱卿观之，多少田亩能活命？」

    「隐居山野之中，薄田十余亩即可。」

    孔融抬头看著一串才结出来的细密葡萄串，脑海中也在思索：「不闻知于郡县，也无左右林里，最好有虎狼隔断道路，如此可得一时喘息之机。」

    赵基是明著摧毁衣冠之族，可袁绍、刘表、孙策以及公孙度、公孙瓒，都是挑不听话的肥硕衣冠下刀。

    上行下效，这些人麾下的郡县长吏也有个人的喜恶与利益追求，也会对境内衣冠进行灭门，所以乱世继续持续的话，各地有名的衣冠大族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天子听了后就不再讨论，孔融懒的骗他，他相信孔融的判断。

    待在宫中虽然不自在，但比这个世上绝大多数的吏民要好无数倍。

    心中那股愤懑、躁动与隐居的念头就这样的被打消了，再次恢复冷静心态，开始好奇杨彪怎么处理这件棘手的事情。

    作为天子，观看、欣赏杨彪的窘迫，这是他目前为数不多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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