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纯粹的心理战，却事关全局的成败。

    刘羡当然不准备动用所有的兵力去进攻刘曜，事实上他也不可能动用，否则将无力阻止石勒在其余方向的突破。从全局上来说，他最多能调用郭默麾下的三万余众发起进攻，这就是汉军的极限了。可问题在于，刘曜并不知道这一点，或者说，刘羡笃定对方不敢赌。

    就好比现在是一场赌局，刘羡、石勒、刘曜，是参与这场赌局的三个赌徒。在刘曜参与战局之前，刘羡和石勒已经赌红了眼，他们几乎把所有的筹码都押上去了，再没有后悔的可能，在这种时候，刘羡和石勒已经没有了任何退路，他们将为了获胜而不择一切手段。

    而在这个时候，刘曜带著匈奴人加入了赌桌，而他还没有下注。虽说从整个大局观来首，他应该下注，有石勒在一旁帮衬，这是他最好的下注机会，有很大的机会可以取胜。可无论他有多大的机会，赌桌上的规则是一样的，赢了一本万利，输了万劫不复。因此，这不是一个能轻易做出的决定。刘曜的表现也论证了这一点，他在战前还在踟躇犹豫。

    石勒的目的自然是想要刘曜下注，让刘曜确信自己已经十拿九稳，这是一个没有任何风险的买卖，这样他才能有本钱继续对赌，以实现绝地反击。而刘羡的目的则是阻止刘曜，他必须要想办法恐吓刘曜，让刘曜意识到投注的风险，逼迫其在未深度参与前就先退出赌桌。

    所以刘羡率阵西移，先向刘曜发起进攻，本质是一场恐吓。

    畏战避战都不是办法，只有绝对的强硬，才能让刘曜心存恐惧。而且刘羡在方才的侦察中，已经反复确信了一个消息，那就是匈奴人军中并没有刘聪的麾盖，这就是匈奴人最大的缺陷。刘羡与石勒都是己方部曲绝对的主导者，说一不二，可刘曜不是，他并非君主，刘聪才是匈奴人真正的皇帝，刘聪不亲自在场，没有人能下这个孤注一掷的决心。

    但话说回来了，刘羡下这个决心，也非常不轻松。万一自己判断错了呢？万一匈奴人会跟自己死磕到底呢？整个国家的份量都压在他身上，凡事都怕这个万一。可既然已经做了君主，刘羡就不会怀疑自己的判断，只有勇敢挑战命运的人不会后悔，这就足够了，至于最后的结果如何，就交给后来人评判吧！  

    当命令传到汉军左阵之中时，所有人都为天子的决策所震撼。左阵的将士原本以为自己的任务是在营垒中固守，没想到天子的命令竟然是先挑起进攻，他们都感受到了天子决策背后的果断与自信。

    郭默在听完命令后，仅仅是愣了一愣，随即就放声大笑起来，他拿著军令看了又看，对左右说道：「还看什么？陛下军令既下，你们还要延误战机吗？都随我出阵！」

    其余诸将本来还有些许疑虑，见郭默如此痛痛快快地遵行天子的军令，他们也都放下心来，拱手称诺。

    汉军左阵出动了，此处是汉军骑军最多的阵势，三万两千名士卒中，足足有一万八千余名骑士，他们早就在等待出战的这一刻了。左阵的军鼓自此而敲响，马蹄声与脚步声随后响彻云霄，兵马高举著旗帜，如流水般开赴至营外的平地上，在极短的时间内就结成了厚重的阵势。    而待他们的阵势刚刚成型，脚步声将将沉寂，短暂的宁静过后，军阵中数声嘹亮的号角声再度响起，这支军势就再次流动起来，坚定不移地继续向匈奴人开进。同时他们高唱起汉军的军歌，歌声如同春雷般嗡嗡震撼。那是一首由卢志撰写的《昭烈帝颂歌》，其文如下：

    「汉室何微茫，九州纷不清。权奸久窃柄，昭烈奋中兴。布衣起涿郡，关张共死生。转战依徐豫，仁声播四溟。

    三顾隆中策，鱼水契丹诚。赤壁燔艨艟，荆益次第平。汉中摧夏侯，曹瞒敛东行。群贤劝进表，大号正成都。

    正成都，嗣炎汉。炎汉嗣，慰高祖。慰高祖，志未阑。志未阑，托孤诚。

    在昔少康与光武，昭烈得与并。多选忠义为股肱，汉祚难偏安，百年仰风声。」

    在那歌声中，北宫纯率领一支骑军猛扑向前，后方的将士则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欢呼，震得天地都随之颤抖。

    刘曜见此情形，无不感到愕然与惊异，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本来以为刘羡的移阵不过是虚张声势，可现在如潮水般向他奔来的军队，令他感到荒诞和迷惘。因为他实在难以理解刘羡的想法，放著进攻最凶猛的石勒不对付，也不理睬有极大威胁的鲜卑人，偏偏找上尚未参战的西军——莫非当年在洛阳自己招惹过他？

    趁著两军间还有数里的距离，游子远果断对刘曜说道：「殿下，南人已经主动出战，这正是我军大显身手的时刻，不成功便成仁，该下定决心了！」

    刘胤也进谏道：「父王，眼下这个情况，我军就是不迎战也没有办法，一旦撤退，全军必然大乱啊！」

    平先更是主动请战道：「殿下，老臣愿意作为先锋去迎战，让老臣上吧！」

    刘曜到底也是久经战事的宿将，在这几人的言语中，他还是反应过来，自己确实不能退兵，他此时也不相信，刘羡会真的将大军全军压过来，那无疑是自讨苦吃。所以这一战不是不能打，只是他需要抓紧时间重整阵势，因为此前为了向汉军虚张声势，他将阵线拉得过于长了，这导致己方的阵势不够厚重，真对冲起来极易遭到突破。    顾及于此，他当即将冲锋的重任交给平先，说道：「那就麻烦平公为我争取时间了。」

    平先自不推辞，他飞马疾驰回自己的队伍之中，对著士卒一声怒喝，横刀指著对面越来越近的人马，高声道：「辅汉营！上马！」

    骑士们俯在马脖子上，长槊长长地贴在马身，槊尖如林，在平先的示范下，他们疾驰过原野，空气在震荡，双方的骑兵迅猛如同闪电，凶悍胜过雷霆，犹如乌云盖顶般扑面而至，哪怕没有人在高呼，人们也仿佛听到了惊天动地的怒吼声：「杀贼！杀贼！杀贼！」

    终于，两股尘埃分别从东西两个方向撞击在了一起。

    战马很敏捷地穿插进敌方的空隙中，因为冲击的速度之快，不少前头的人几乎来不及交战，就已经与迎头的敌军交叉而过，并没有任何交手，可总有人能反应过来，继而是此起彼伏的槊杆碰撞声与人体落地声。

    马队之间的冲锋是最血腥的，乱军从中，可能死亡都不知道是如何发生的，人生也不知道是何时结束的，被槊尖贯穿的人倒在地上，顷刻间就会被后续的马蹄踏成肉泥。但在这样的战斗中，也会空前激发骑士们的斗志，在落地死亡之前，他们会感觉自己是风，自己是云，自己已经脱离了肉体凡胎的生死，唯有凌霄的斗志。

    平先作为匈奴人中成名十数年的猛将，早年在邺城时就以勇力著称，因此长期担任刘渊的护卫，而此时他依旧发挥了惊人的战力，面对汉军直冲过来的骑兵，他丝毫不惧危险，迎面撞过来的汉军，他大多都是用长槊正面应对，凭借著气力一把将其搠下马匹，一次冲锋下来，他竟然接连插下了五人。

    但总得来说，西军的骑兵作为后出的一方，仍然处在明显的劣势之中。他们的速度不够快，马队的甲胄也不够好，在两军交错的时候，西人愕然的发现，很多汉军的骑兵都把一面盾牌挡在自己和马前腹之间，人伏在马颈上，另一只手把长槊从盾牌的上面伸出来，刺向迎面而来的西人或者他们的马，一旦得手就把手臂上抬放掉长槊，随著飞驰的坐骑脱离战斗。

    西人没有带盾牌，在这样的接触战中非常吃亏，导致不断有骑兵落马或者随著伤重的战马厥倒在地。这使得第一波对冲结束后，平先回头打量身边的侍卫，竟然折损了十之三四。

    平先想调转头来继续与北宫纯部的骑兵纠缠，但紧接著又一部汉军骑兵接踵而至，让他无暇回转追击。北宫纯也毫不犹豫地就把这部骑兵抛之脑后，继续向匈奴人的本阵发起冲锋。

    只是他们的速度到底被稍稍减缓，这使得刘曜紧随其后发起了第二波骑兵。且这一支骑兵与平先的对冲骑兵不同，他们并没有正面向北宫纯冲来，而是主动拉开一道松散的阵线，在北宫纯骑兵靠近到一定距离后，他们迅速地离开，朝天空抛射出一阵好似罗网般的箭雨。

    这正是刘虎之子刘务桓带领的铁弗匈奴，他们的战法正是经典的匈奴的战法，打仗如同捕猎般进行游斗，用漫天箭雨不断消磨猎物的精力，迟滞猎物的速度，直到猎物精疲力尽之后，再贴身近战，一击致命。    不过北宫纯作为凉州人，早就见多了这种战术，他对此只有哂笑，很快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继而对左右道：「原来是铁弗人，他们还是老样子。在后面就是本阵，该拼刺刀的时候在这里放箭，以为我是吓大的吗？」

    面对铁弗匈奴的箭雨，北宫纯不仅没有减速，反而是主动提速，一声吆喝后，那些前线稍稍颓势的汉军骑兵主动退了下来，一直退到北宫纯的两侧，组成两翼以来进行屏护，继而露出了由北宫纯亲领的蒙甲铁骑。这些蒙甲铁骑，都是选用八尺以上的高头大马，各个腿长身高，肌筋暴起，三两成群，用锁链相连。马上骑士，都带厚甲面具，挺丈余长槊，披赤色披风，格外引人瞩目。

    在奔驰途中，北宫纯所部亮出了锋芒，组成了一个新的楔形阵势，似有满腔怒火，顷刻间便已入阵。战况就像是一支离弦之箭猛然射中了一张吸满水的薄纸，纸张想要迟滞这支箭矢的行动，可几乎瞬间就遭遇了正面突破。铁弗部正面接战的骑士根本没有死战之意，稍稍接战一两个回合后，挡者皆死，这令他们大为惊骇，于是不顾上级的呵斥，纷纷向两侧逃避。

    他们这一让，直接就将还在调兵遣将的刘曜本部给暴露了出来。

    此时距离汉军的突阵不过遭遇了三刻重，距离刘曜下定接战的决心也不过才过了两刻钟，结果战事的表现却是汉军完全的摧枯拉朽，虽然这有己方准备不足的缘故，但从结果上来看，刘曜几乎完全无法接受。

    莫非要逃吗？这样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就让刘曜感到可耻，他原本有一些怯战，但随著厮杀的进行，往常作战时的感觉还是恢复到了躯壳之中，让他恢复了冷静与勇气，他知道自己肩负的义务，此战若逃，恐怕自己不仅要输掉这场战事，就连死后都将被钉在耻辱柱上，一直为后人所嘲笑！

    想到这里，刘曜咬牙坚持了决心，对著左右说道：「继续杀贼，切莫后退！我必与尔等奋战到最后！」同时又传令给其余尚未靠拢的军队道：「谁若是后退，莫说我饶得了他的性命，待回过关中，陛下也绝饶不了他的性命！」

    说罢，刘曜抽出腰间的佩剑，又接过一把长槊，已经做好了与汉军近距离搏杀的准备。周围的骑士也尽可能地向刘曜靠拢，以结成一个较为厚实的阵势，他们张弓持箭，不断地调整呼吸，以期在接下来的混战中能够阻截北宫纯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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