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迪汽车】总部大楼顶层的副总办公室里，王建坐在那张两米长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手机，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什么鬼？

陈晓找自己买车？还买的“小海鸥”。

这要求对他而言，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当即回复：“请陈总放心，我一定用最好的三电。不，所有的材料，都是用最顶级的...”

他打了一段，看了看，觉得不够，删掉重打。又觉得还是不够，再删，重打。最后发出去的那一段已经是第三稿，措辞堆得满满当当，意思就一个：你陈总要的车，我王建亲自盯，什么都是最好的，绝不会让你挑出半点毛病。

发完，他往后一靠，端起桌上的黑咖啡喝了一口，心情不错。陈晓这人情算是结下来了，给了面子，还攀上一层关系。这买卖不亏。

他的好心情维持了大概三分钟。

三分钟后，手机又亮了一下，回复过来了。

王建点开看了一眼，嘴角那点笑还挂着，眼睛却没跟上。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遍，又盯着看了一遍。笑意一点一点从嘴角退下去，像退潮一样，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他们说这些就不麻烦王总了，一应材料都是由君行汽车提供……特别是三电和智能驾驶系统……”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是鹏城的高楼天际线，空调的风轻轻地响，他杯子里的咖啡还冒着一点热气。

王建就那么坐着，手指捏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那张慢慢沉下来的脸。他盯着那个“特别是”三个字看了很久。

特别？为什么说“特别”！真伤人，这不就是瞧不起我吗？

不爽，但也只能忍着。否则，那位会让他更不爽！

王建沉默了很久，最后把桌上的那杯咖啡一口喝干，站起来，走到办公室内侧那扇嵌在书柜背后的暗门前，推门进去。

那里面是一间小会议兼洽谈室。他按了下内线，叫来三拨人。第一拨是技术口的，负责三电集成；第二拨是整车试制组的；第三拨是他自己的助理，专门盯流程。他把那部手机往桌上一放，让人把章子芊发来的需求单投到墙上，从头念了一遍。念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单，”王建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压得很沉，“不允许有任何差池。”

“所有用料，按顶配来。底盘加固、车身补强、隔音、座椅、内饰，能上的都上。三电系统和智能驾驶那块，等君行的东西到了，我亲自盯装配。”

他顿了顿。

“车标，还是‘小海鸥’。”

说完，他坐下去，翻开那份打印出来的需求单，一页一页地看。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只听见他翻动纸页的声音。

“王总，王总——”

其他人陆续出了会议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王建还坐在那里，低头翻着那份需求单，指腹在纸页的边缘捻了两下。直到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他才抬起头。

是他的特别助理，姓周，跟了他快五年，是个做事很稳的人，三十出头，戴一副细边眼镜，说话从来不会大声。她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点在需求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备注条目上，眉头拧得很轻。

“王总，这车若是按这个标准，”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造价恐怕要超过一百五十万。”

王建看着她，没说话。

周助理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有些用料……造坦克也就那样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头顶那排筒灯亮着，照在白墙上，光很匀。王建盯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不是哈哈大笑，是从鼻腔里轻轻溢出来的一声。他把需求单往桌上一搁，往后靠进椅背里，一只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两下。

一台“小海鸥”，外面卖六万三，里面要烧进去一百五十万。这要是让别人知道，怕是得以为他王建疯了。

可他心里那点账，算得比谁都清楚。别说一百五十万，就算一个亿，如果能换陈晓一个人情，都赚大了。

只可惜——

以他对陈晓的了解，这事儿，陈晓不会让他赚这个人情。

他把需求单合上，推回桌面中央。

“就按这个标准做。”

“王总，那……成本怎么跟君行那边报？”她试探着问。

王建抬眼看了她一眼。

“成本不用报。给多少算多少，不给更好！”他说，“君行的东西到了，装完，车交出去。车款他们按‘小海鸥’的市场价给就行。剩下的，算我们【华迪】的。”

周助理张了张嘴，那只推眼镜的手顿在半空。

不给还更好？怎么可以这么没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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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刁婵在宿舍，又在被娟姐与倩倩审问着

“小婵，那手镯陈晓到底卖了多少钱？”

“是啊，你分了多少？我看网上说的，那镯子价值近亿。至少要分你几千万吧？”

刁婵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折了一下，搭在膝盖上，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像是早就等着这一问，又像是被问得实在没脾气了。

“我要他钱干什么啊。”她说，“我又不缺钱花。”

娟姐和倩倩对视了一眼。

刁婵平时除了买些护肤品，也确实没有什么开销。她衣服不多，穿来穿去就那几套，干干净净的；饭在食堂吃，宿舍是公司安排的，手机用了两年多也没换。她的生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放在这间宿舍里，倒是跟娟姐倩倩那些瓶瓶罐罐、大包小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缺心眼啊，娟姐与倩倩真想撬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好，你不要，难道他也不说给你？做人也太不讲究了...”

“什么啊？——”，听到两人说陈晓，刁婵辩解道：“他要给我，是我不要。他还给我买车了呢...”

买车？

“小婵，你是不是傻？有了钱，什么车买不到？”

“他给你买了什么车？法拉利？保时捷？还是兰博基尼？”，这些都是倩倩的梦想，当然了，是纯梦想。不出意外，这辈子与这些品牌的车子都不会有交集。

刁婵看了她一眼。

她没急着说话，把毛巾重新搭回肩上，垂下来的一绺头发被她随手拨到耳朵后面。

“小海鸥！”

宿舍里静了两秒。

娟姐那半颗葡萄还挂在指尖上，倩倩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

啥？

“你说什么？”，倩倩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下站了起来。“你说的该不会是【华迪集团】推的那款宝妈车吧？”

刁婵摇摇头。她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叠了两折，搁在床头。头发已经半干了，她把马尾往后拢了拢，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动作很轻。

“是的，那车适合我这样的新手开。”她说。

“我的妈呀——”，娟姐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坐在床沿，手里那颗葡萄捏了半天没送进嘴，最后索性放回了果盘里。

她看了倩倩一眼，又看了刁婵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像是有一肚子话要说，可到了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上亿的镯子不要，要一辆六万块的宝妈车。这事儿搁谁身上能想得通。

她从床头拿起吹风机，插上电，对着镜子把半干的头发吹了一遍。吹风机嗡嗡地响，把房间里那点尴尬的安静填满了。她的动作不快，一绺一绺地吹，吹完用梳子顺了两下，重新扎了个低马尾，马尾搭在颈侧，利利索索的。

然后她转身，从衣柜里拿了件薄外套披上，拉链拉到一半，脚已经往门口迈了。

“好了，我要出去了。”她说，“陈晓喊我去练车。”

倩倩正靠在床头刷手机，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练车？你车提回来了？”

“练车，我可以带你练啊。我那奥迪A3，操控好，给你练！”，倩倩也跟着附和。

刁婵不说话，生怕知道陈晓开个方盒子，她受打击。

嗡嗡——

陈晓发来的消息：“半个小时后到——”

本来，陈晓早就应该到了，半路上接到了李珍的电话。

“老同学——”

电话那头李珍的声音比上次在汽车城门口亮堂了不少，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兴奋劲，尾音都是往上挑的。

“你简直神了！我听了你的话，去君晓员工宿舍附近了解了一下，果然像你说的那样。”

陈晓单手扶着方向盘，嘴角动了一下。

“若是我弟弟的面馆开在那里，估计得赔得没裤子穿。”

李珍在那头笑，笑着笑着，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老同学，我原本就是靠着他——”

李珍顿了顿，那个“他”，陈晓是知道的。就是那位林帅，郭氏地产江州区域的楼盘负责人，那天在汽车城门口丢下一句狠话就走掉的中年男人。

不过，李珍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之后，就在【华迪汽车】展厅里，她那位靠山是因为陈晓，被总部的HR总监一纸电话给开掉了。这些事，陈晓没说。跟她没关系了。

“现在他被公司给开除了...我一下子找不到人问主意了~！”

李珍的声音继续从电话那头传来，语气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茫然。

“现在他被公司给开除了……我一下子找不到人问主意了。”

陈晓没急着接。

他听明白了这句话底下的意思。所谓找不到人问主意，就是想听听他的主意。这也没什么。给个建议而已，他向来不吝惜这个。

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金地·秀山印那边，他之前带着韩雪、何晴去那边社区吃过饭，那一带的社区成熟，周边写字楼和住宅区混着，白天有上班族，晚上有住户，小餐饮的生意非常好做。街边那几家面馆、水饺店，每到饭点都要排队。

“李珍。”他开口了。

“嗯？”

“你去一趟金地·秀山印，小区北门那条街，早上七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各蹲一次。看看那几家面馆的翻台率，数数人流。数完你就知道了。”

“金地·秀山印？”李珍在那头重复了一遍，像是记下来了。

“对。那边的小餐饮好做。你要是想清楚了，回头我帮你问问有没有合适的铺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李珍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亮堂了许多，还有点急。

“行，我马上就去。”

陈晓“嗯”了一声，没再多说。挂了电话，踩了一脚油门，巴博斯G900拐过一个路口，朝【天池汤泉】的方向开去。

【天池汤泉】门口，刁婵站在台阶下面，外套拉链拉到一半，手插在兜里。她往路尽头又看了一眼，那辆方盒子还没出来。一阵风吹过，把她的马尾吹得往肩侧晃了一下。她咬了咬下唇，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半个小时后到。

已经过了四十分钟了。

她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身后的宿舍楼里，某个窗户后面，多半是倩倩和娟姐正扒着窗帘往下看。她知道她们俩现在肯定在嘀咕她，嘀咕那辆小海鸥，嘀咕陈晓，嘀咕她到底傻不傻。

正想着，路的尽头拐出来两道车灯。

光柱很低，离地不远，压着一股沉沉的力道，拐过来的时候车身侧了一下，方正的轮廓一点一点显出来。巴博斯G900，像一头从暗处踱出来的猛兽，速度不快，可每前进一米，那股压迫感就多一分。车在【天池汤泉】门口缓缓靠边停下，副驾那一侧的车窗降下来。

陈晓探过头，朝她招了招手，脸上带着一点刚办完事的松弛。

“上来吧。”

刁婵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走过去，拉开副驾的门，抬腿上车。车门很重，她拉的时候用了点力气，关上时，那一声闷响把外面的风声和路灯光都隔在了外面。车里淡淡的皮子味混着凉气，安安静静的。

宿舍的窗帘后面，娟姐与倩倩对视一眼：“我靠，他对刁婵那么扣，自己却买方盒子？”

“查查这款的售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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