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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7章 那就换一只年轻凶猛的


长安城。

    天还没亮透,明德门上的旗帜便在晨风中缓缓舒展开来。

    城门两侧的金吾卫甲胄鲜明,排成两列,从城门洞一直延伸到朱雀大街两侧,整整齐齐地站了半条街。

    城墙上的旗帜换了新的,在灰蒙蒙的天色下红得格外醒目。

    李承干站在明德门正中的位置,一身储君朝服,腰束玉带,头戴通天冠。

    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站著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再后面是三品以上的朝臣,按品阶依次排列,站了满满一城墙。

    至于那些品级不够的,此刻都挤在城门下方,仰著头朝官道尽头张望。

    李承干拢了拢领口,目光一直落在远处那条灰白色的官道上。

    一月从城墙内侧快步走过来,弯著腰,凑到李承干身边,声音带著几分压不住的殷勤:「殿下,斥候回报,大军前锋距离城门已不足十里。」

    李承干没有转头,只是点了点头:「嗯。」

    一月应了一声,又躬著身退回了原位。

    其实这么短的距离,李承干自然听得见斥候来报的声音,但他没有拦著一月,由著他献这个殷勤。

    当&前@章#节$内%容不&完*整!要~查!看-完_整|章;节)请(退&出%阅#读|模*式!加载中...    李承干带著好奇,像是一个天真的孩子看向长孙无忌:「舅舅,国库没钱了?」

    他这话问得真诚。

    长孙无忌闻言明显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站在不远处的窦静已经下意识地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在长孙无忌身上。

    那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好端端的提国库做什么?

    长孙无忌定了定神,干笑了两声:「倒也不能说没钱,只是……用得艰难了些。这些年修路、征伐、救灾,每一样都要花销,国库虽然还有些底子,但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随意支取了。」

    他这话说得委婉,末了又补了一句:「不过如今战事已了,往后总能慢慢缓过来。」  

    一旁房玄龄微微点了点头。

    李承干听完,脸上那副担忧的表情更深了几分。

    他沉吟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番话,然后抬起头来,语气依然带著那种认真的疑惑:「孤记得先生曾说过,国库之用若是没有硕鼠,不会有什么艰难,这些年修路虽然一直在花钱,可花的也大多是商人的钱,难道是先生私下向国库挪用了?」

    他说著,目光转向窦静,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明显的不悦:「窦尚书,可有此事?」

    窦静站在不远处,本来正低著头,让李承干漠视自己,如今冷不丁被李承干点了名,整个人微微僵了一下。    不过他反应得很快,镇定下来后他抬起头来,对上李承干的目光,和蔼地笑了笑。

    但他心里,已经把长孙无忌骂了一遍。

    你提国库就提国库,非要扯上老夫做什么?

    他面上不动声色,拱了拱手,语气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从容:「殿下说笑了,民部支出皆有朝廷法度,高阳县侯岂会私自挪用什么。」

    李承干听了,脸上那副不悦的表情慢慢散开,换上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他转过头来,看向长孙无忌,笑了一下:「看来是舅舅记错了。」

    那笑容真诚得很,像是真的只是在替舅舅解围。

    长孙无忌看著他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双眼睛,这个笑容,太像当年的陛下了。

    一样的不动声色,一样的让人看不出深浅。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是臣失言了。」

    李承干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诶,舅父也是为了国事嘛。」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又重新落向远处那条官道,没有再开口。

    城墙上的风从北面吹过来,把他身后的披风微微掀起一角。

    长孙无忌站在他身后,看著他那道挺直的背影,忽然有一种错觉。

    太子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了他不太认识的模样。

    城墙下方,那些品级不够的官员们还在踮著脚张望。

    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又很快被旁边的同僚用眼神制止了。

    就在这时,官道尽头扬起一阵尘土。

    一匹快马从晨光中疾驰而来,马背上的斥候伏低身子,在距离城门大约五十步的地方勒住马,声音在空旷的晨光中传出去老远:「西海道行军大总管旌旗已现!」

    闻言,李承干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半寸,但他很快意识到什么,又慢慢坐了回去,重新在支踵上坐正。

    他垂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像在压著什么。

    不远处,房玄龄微微侧过头,看了长孙无忌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加载中...    一月在他身后也停下脚步,他垂著手,等著。

    前方,李靖正带著众将步行走来。

    他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李道宗、程知节、尉迟恭、秦琼、段志玄、樊兴、李大亮、高甑生等人,再后面是各军的将领和校尉,队列拉得很长,但走得整整齐齐。

    距离城门大约三十步的时候,李靖的脚步微微加快了一些。

    他在距离李承干大约五步的地方停下,然后郑重地叉手行礼。

    他身后的将领们跟著停下,动作统一。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一月展开手中的卷轴,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晨光中拖得很长:「太子殿下,奉皇帝令,恭迎西海道行军大总管李靖及诸将凯旋……」

    「……贞观七年春,吐谷浑、党项诸部背弃盟约,举兵犯境,掠我边州,屠戮百姓,焚烧田舍,烽燧连天。朕念苍生之苦,乃命西海道行军大总管李靖,统诸道兵马,出师西讨,以靖边患。」

    一月的声音在晨风中拔高了几分。

    「大总管李靖,率诸将分道并进,会于赤海,阵斩天柱王慕容允纶于居茹川,敌众溃散,斩首数万,俘获无算,复追亡逐北,破黑党项、颇超部联军于汉哭山,收其酋首,降其部众,慕容伏允穷蹙西奔,终授首于于阗,西海廓清,青海归唐,四夷震服,边烽永息。」

    晨风从北面吹过来,吹动城门两侧的旗帜。加载中...    「殿下言重了,老臣不过是受命出征,天下太平,全仗陛下与殿下鸿福,与将士用命。」

    李承干依然保持著那副端正的姿态,嘴角带著恰到好处的笑意,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却轻轻蜷了一下。

    他其实蛮累的。

    毕竟李靖身上这甲可不轻,而他实诚,看著是虚扶,实际上他是真的去扶,没想到居然没扶起来。

    此刻就站在李靖身后不远的温禾,看著李承干这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也不知道是谁教的,让李承干做的太板正了,这就有些太刻意了。

    估计不是萧瑀就是虞世南了。

    如果是他,绝对不会让李承干在这说这么多废话。

    他今年才十四,表现的这么稳重做什么?

    正和李靖说话的李承干,余光注意到温禾微微皱起眉头,他不禁有些诧异。

    先生好像不高兴了?

    只不过现在这个场合,他还真没得问。

    当&前@章#节$内%容不&完*整!要~查!看-完_整|章;节)请(退&出%阅#读|模*式!加载中...    他知道李靖在怕什么,和储君同乘一车,这在大唐开国以来还没有过先例。

    李靖是武将,是功臣,功高震主这四个字李靖比谁都明白。

    他若是真的上了那辆车,便会随李承干一起入城。

    怕是不久之后,长安城内传出来的流言蜚语能把他给淹没了。

    实在是心虚啊。

    他当年千里迢迢的跑去想揭穿李渊谋反,却没有想到,如今自己会是大唐的重臣。

    虽说当年是李世民救了他,可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啊。

    还是慎重一点的好。

    说实话,即便是打仗,李靖都没有觉得比应付面前这一幕累。

    温禾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正好能让前面几个人听到。

    「要不然,让卫国公为殿下驾车如何?」

    这句话落进周围几个人的耳朵里,周围的空气似乎被凝固住似的。    长孙无忌微微眯起了眼睛。房玄龄原本正捋著胡须的手顿了一下。

    温彦博站在旁边,看著温禾的目光好像愈发的欣慰了。

    注意到他的目光,温禾特意避开。

    你个老登别看我,看我,我也不跟你走。

    李靖忽然笑了起来。

    「嘉颖说得在理。记得当年从辽东回来,陛下便让嘉颖驾车,如今老夫虽然老了些,可也不能比不上嘉颖不是?」

    他说完这句话,转向李承干的方向,然后郑重地行礼,声音比方才洪亮了几分:「老臣愿为殿下驾车。」

    这一句话落下来,周围安静了一瞬。

    李承干在原地站了片刻。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房玄龄看著这一幕,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过头看了长孙无忌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目光,又各自移开了。

    这么多年,这还是长孙无忌第一次对温禾提出的意见如此赞同。    李靖为太子驾车……

    这代表什么,那就不言而喻了。

    长孙无忌很满意。

    太子的地位坚若磐石啊。

    不过有一点不好……

    温禾那句话他不能说,所以这个人情便不是他的了。

    如果他敢对李靖说让他为太子驾车。

    怕是李靖敢直接提刀拉著他去太极殿找陛下说理呢。

    你长孙无忌是在羞辱功臣吗?

    当温禾不一样啊……

    以他的性子,在李靖看来,这就是温禾为他和太子在牵线搭桥嘛。

    僭越吗?    好像还真没有。

    但确实是有那么一点越矩了。

    可马车这事是李世民安排的,那就说明他并不怕让李靖和李承干接触。

    甚至很乐于让这位如今大唐的头号功臣和东宫有一些交往。

    李靖朝李承干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不高不低:「殿下请上车。」

    李承干看著李靖,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正在注视著他的目光。

    他有些紧张啊。

    这可是卫国公驾车啊!

    呵呵,我李承干也是好起来了,居然能让卫国公帮我驾车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上了马车。

    他在车厢里坐定,手扶在车厢壁上。

    李靖等李承干坐稳之后,并没有急著去驾马。    他侧过头,转身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将领,声音在晨光中拔高了几分:「殿下身旁尚缺一卫士,谁来?」

    程知节站在队列前方,双手抱胸,像是没有听到。

    尉迟恭侧著头在看城墙上的旗帜,目光专注得像是在数旗面上绣了几根线。

    秦琼面色如常,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就连李道宗更是直接别过脸去,像是突然对路边某个石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那些武将们个个都像是没听见李靖那句话一样。

    温禾站在队列中,微微摇了摇头,然后他握住腰间的横刀,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我来!」

    他走到马车旁边。

    没有人对这一幕表现出诧异。

    甚至每个人都觉得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要说大唐谁最护著李承干,怕是就连李世民都比不过温禾。    李靖回过头看了一眼,嘴角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然后收回目光,走到马车前面,上去驾马。

    只见他轻轻抖了一下缰绳,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城门洞在面前展开,车轮碾过青砖地面发出平稳的声响。

    城门两侧的金吾卫齐齐行礼,长矛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整齐的弧线。

    马车穿过城门洞的那一刻,朱雀大街两侧的景象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激活了。

    那些站在街道两侧的百姓们,在看到马车出现的那一刻,欢呼声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潮水,一层一层地涌上来,越涨越高。

    有人挤在人群前排挥著手臂,有人把自家孩子架在肩膀上,有老人在路边抹著眼泪,有半大的孩子追著马车跑了几步又被大人拽回去。

    街边的茶楼二层的窗户全部打开了,探出密密麻麻的人头,有人甚至站到了窗沿上,一只手扶著窗框,另一只手在空中用力挥著。

    「大唐万胜!」

    这一声喊从人群中炸开,紧接著更多的人跟著喊了起来,声音从一处传到另一处,沿著朱雀大街一路蔓延开去。

    「大唐万胜!大唐万胜!」

    ……    承天门上,风从北面吹过来,把门楼上那面巨大的赤色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李世民站在门楼正中的位置,双手扶著汉白玉的栏杆,目光落在下方那条正在涌动的朱雀大街上。

    长安城的欢呼声从明德门方向一路蔓延过来。

    今天的长安,好像沸腾似的。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江升在他身后悄悄换了好几次站姿。

    这就是朕的大唐啊。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深青色内侍服的身影从门楼侧面的台阶上快步走上来。

    他走到门楼侧面的阴影里站定,没有再往前,只是垂著手,等著。

    江升的余光早就扫到了那个身影。

    他没有回头,先是侧过头看了一眼李世民的背影。

    江升不敢打扰,只好放轻了脚步,从门楼正中的位置退开,沿著栏杆内侧的甬道快步走到那个内侍面前,侧过身,压著声音问了一句:「怎么了?」

    那内侍弯著腰,声音也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江升能听到:「卫国公入城时,为太子殿下驾车。」    他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了半步,垂著手站在原地,像是在等江升的反应。

    江升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

    那内侍应了一声,转身沿著台阶快步下去了,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门楼侧面的阴影里。

    江升站在原处,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转身,沿著甬道走回门楼正中。

    他走到李世民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垂著手,没有急著开口。

    李世民依然望著下方那条正在涌动的朱雀大街,但他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像只是随口一问:「怎么了?」

    江升弯了弯腰:「启禀陛下,卫国公入城时,为太子殿下驾车。」

    风从北面吹过来,把门楼上那面旗帜吹得翻卷了一下又落下去。

    李世民没有立刻接话。他扶著栏杆的手指在汉白玉的表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笑了一声。

    「哦?」李世民的声音微微上扬了几分。

    「那竖子呢?温嘉颖可是在太子身旁?」

    江升低著头,声音稳著:「回陛下,高阳县侯在车旁护卫。」    李世民又笑了一声,这一次的笑声比方才长了一些,他摇了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奇怪……太子还小,总得有人替他看著些。」

    他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向下方那片正在涌动的街道:「对了,懋公那边可有消息?」

    江升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陛下问的是李世绩什么时候到长安。他连忙答道:「回陛下,懋公来信说,元日前定能赶回长安,不会耽误元日朝贺。」

    李世民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他站在那里,目光依然落在下方的朱雀大街上,马车已经走过了朱雀大街的中段,离承天门越来越近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朕听说药师家里养的那条大虫,好像病了?」

    江升微微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陛下会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回陛下,前几日卫国公家中确实请了兽医去瞧过,说是年岁大了,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李世民轻轻地「嗯」了一声。

    「老了啊。」

    他顿了一下,目光依然落在那片正在涌动的长街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就换一只年轻凶猛的。」

    江升站在他身后,弯著腰,低著头,没有敢接这句话。    他听不出陛下那句话里到底是指那条大虫,还是指别的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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