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贫僧玄奘,从长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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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末城。
日头从东面的戈壁尽头升起来的时候,先照亮的是城墙外那道干涸的护城河,然后才慢吞吞地挪到城头那些垂著头的旗帜上。
慕容伏允站在城楼的阴影里,手扶著墙垛,目光落在城门外那条蜿蜒西去的官道上。
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
眼眶下面浮著一层青灰色,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在晨光中泛著灰白。
自从把慕容伏顺留在身后断后,他就一直这样站著。
过了好久,他转过身,从城楼上走下来,脚步声在夯土台阶上显得格外沉闷。
他的副将慕容允尔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城内的街道,走进府衙正堂。
「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没有?」慕容伏允在主位上坐下,端起案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羊汤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慕容允尔摇了摇头:「还没回来,但城外沙尘太大,许是耽搁了。」
慕容伏允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北窗外的风卷著沙粒打在窗纸上的声音,细碎而持续,像是有人在远处撒沙子。加载中... 「回王上,大约还能支撑一个月。」
慕容伏允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比方才更沉了几分:「一个月不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守城的将领快步走到正堂门口,行礼说道。
「王上!城外来了几个人,说是于阗国使臣,求见王上。」
慕容伏允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慕容允尔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王上,于阗国这个时候派人来,莫不是来帮我们的?」
慕容伏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嗤笑了一声:「帮咱们?本王带著两千残兵进了他的国境,他没在边境设伏把本王一锅端了就算好的了,这个时候派人来,不是来趁火打劫的就是来探虚实的,你还指望尉迟屈密那个软骨头能为了本王去对抗大唐?」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那校尉:「来了多少人?什么人领头的?」
校尉答道:「五六个人,穿著于阗的官服,为首的自称尉迟伽蓝,说奉于阗王之命前来拜见王上。」
慕容伏允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了:「让他们进来。」
校尉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去了。 大约一刻钟之后,正堂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著灰青色皮袍的中年男子迈步走了进来,身形瘦高,面容清癯,下巴上留著一撮修剪整齐的山羊胡。
他进门之后目光先落在主位上的慕容伏允身上,然后弯下腰,深深一揖。
「于阗国使臣尉迟伽蓝,拜见吐谷浑王上。」
慕容伏允没有起身,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于阗王派你来做什么?」
尉迟伽蓝直起身来,脸上带著一种从容的笑意,那笑意里甚至藏著几分自得:「我家王上听闻大唐追兵已至,愿为吐谷浑王上分忧,大唐追兵虽猛,但于阗乃西域大国,在天可汗面前素来有几分薄面,我家王上愿意出面,与唐军讲和,想必大唐皇帝陛下看在于阗的面子上,也会从吐谷浑退兵。」
慕容伏允听完这段话,脸上没有立刻露出表情。
他看了尉迟伽蓝好几息,像是在确认对方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
然后他冷笑了两声。
「讲和?于阗王要替本王跟大唐讲和?」
尉迟伽蓝听出了那语气里的冷意,但脸上的笑意没有立刻收住:「正是,于阗虽偏居西域,但与大唐素来交好,天可汗也念在于阗多年纳贡的情分上,给了几分薄面,若由我家王上出面调停,唐军未必不会退兵。」
慕容伏允又笑了一声,讥讽的意味比方才更浓了几分。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欣赏一件极有意思的东西:「说吧,你家王上想要什么。」
尉迟伽蓝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了:「我家王上希望吐谷浑王上能将且末城割让于于阗。」
慕容伏允没有像方才那样大笑,只是坐在那里,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有消失,像是在听一个荒谬的笑话。
然后他开口了:「好,本王答应了。」
尉迟伽蓝愣在了原地。
他没想到慕容伏允答应的这么快,这里可是吐谷浑西面的要地啊,他们于阗国觊觎了上百年,没想到这么快就到手了。
「吐谷浑王上英明,外臣替我家王上谢过吐谷浑王上厚赐!」
说罢,他又深深地行了一礼,然后躬身退下了。
他离开之后。
正堂重新安静下来。
慕容允尔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王上,且末城是咱们西面的门户,您就这样给了于阗国……「 请收「藏「」小」说」唯」一址」:「w「w」w」.」d」e「q」i」x」s」.」「o」r」g,「站」「长」只「有这一个网「站,其它网「站随「时断「更。」
慕容伏允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房梁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惨澹的笑意:「允尔,你觉得于阗国能说服大唐?」
慕容允尔愣了一下:「属下以为,若可以试试……」
慕容伏允摇了摇头:「他尉迟屈密以为向大唐纳贡,大唐就会把他当个人看?」
「他于阗国城不过五座,民不过五十万,在西域称雄,就以为自己是强国了,说什么调停讲和,他但凡有点脑子也不会这么自大!」
「且末城迟早也是大唐的,与其让大唐白白拿走,不如给它找个垫背的。于阗国拿了城,就要替本王挡这一刀。等他尉迟屈密发现自己根本挡不住唐军的时候,他才会知道,什么叫骑虎难下。」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传令下去,准备撤离,带上所有粮草和战马,一个时辰之内出城,向西进入于阗国境内。」
慕容允尔没有再问,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去了。
一个时辰之后,且末城西城门缓缓打开。慕容伏允骑在那匹深灰色的战马上,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池,城墙上的吐谷浑旗依然在风中翻卷著,像是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遗弃了。
他收回目光,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朝西面那片灰黄色的旷野方向走去。 两天后,尉迟屈密派去且末城的使臣带著一身尘土回到了于阗王城。
使臣跪在殿前,把且末城里的情况和慕容伏允西逃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完毕。
尉迟屈密坐在王座上,听完使臣的话,面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他猛地站起身来,声音带著一种压不住的急切:「慕容伏允往西逃了?他不是说要在且末城守城的吗?他怎么自己先跑了!」
使臣低著头,声音发紧:「回王上,慕容伏允听说儿子投降之后,就把且末城扔给了于阗,自己带著亲军往西走了,他临走前还说……还说且末城已经属于于阗了,让王上自己看著办。」
尉迟屈密猛地攥紧了王座的扶手,指节泛白。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一巴掌拍在扶手上:「这个混帐!他这是祸水东引!」
可骂完之后,他的脸色更白了。
因为他发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慕容伏允已经带著两千多骑兵进入了他的国境。
那支残兵虽然说是残兵,但两千多骑兵的战斗力,绝对能碾压于阗城防的杂兵。
他当即下令调集都城附近的所有兵马,又派信使赶往边关,试图拦住慕容伏允的残兵。加载中... 他来到这里不过四五天,每日除了给寺里的僧人讲几句经义,就是坐在窗边抄写梵文经卷。
他听到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时,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到几个穿著官服的人正快步走进院子,为首的那个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叉手行了一礼:「法师!王上有急事相请!」
玄奘放下笔,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跟著那几个人出了寺院。
他没有多问,虽然心里隐约知道多半是跟那支正在逼近的唐军有关。
他进城的时候就听说了,大唐的军队正在追击吐谷浑的残兵,于阗国也牵涉其中。
尉迟屈密在大殿里见到玄奘的时候,几乎是快步迎上来的。
他顾不上什么王上的仪态了,走到玄奘面前,弯下腰。
「法师!大唐追兵到了!那慕容伏允把且末城扔给本王,自己带著残兵逃入于阗国境,本王担心大唐以为是本王包庇他,本王绝对没有要对抗大唐的意思,本王是被慕容伏允算计了,还请法师看在佛门慈悲的份上,替本王向大唐将军解释一二!」
玄奘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僧在长安时认识的人不多,但那位带兵的将军贫僧认识的话,贫僧或许有办法说得上话。」
尉迟屈密猛地抬起头来:「法师认得大唐的将领?」
玄奘微微点头:「贫僧在长安时,与高阳县伯温嘉颖有过数面之缘,大唐追兵的将领若是认得高阳县伯,或许会给贫僧几分薄面。」
尉迟屈密连忙点头:「好好好,还请法师速速前往!越快越好!」 玄奘没有推辞。
他转身出了大殿,回到自己暂住的院子里,换了一件干净的僧袍,带上那串从长安带出来的念珠,又唤上李世民派来护送他的几个百骑卫士,便朝著且末城唐军大营的方向去了。
玄奘到唐军大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营地里的篝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
守在营门口的校尉看到几个穿著僧袍和便服的人靠近,第一反应是拔刀。但当他看清走在前面那个人穿著一件半旧的灰色僧袍、身后跟著几个腰佩铜鱼袋的百骑卫士时,他又把刀收了回去。
「站住,什么人?」校尉抬手拦住了去路。
玄奘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贫僧玄奘,从长安来,奉旨西行求法,途经于阗国,于阗王托贫僧前来拜见唐军主将,有要事相商。」
随即一个百骑掏出了腰牌递了过去。
校尉接过来看了一眼,连忙侧身让开,又朝旁边喊了一声:「领法师去中军帐。」
亲兵引著玄奘穿过营地,朝中军帐的方向走去。
李道宗正坐在中军帐里看舆图,听到亲兵来报说有个和尚求见,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和尚?」
亲兵答道:「说是从长安来的,自称法号玄奘,身边还跟著几个百骑卫士。」 程知节正蹲在帐角啃一块干饼,听到「玄奘「两个字也愣了,放下手里的饼,转头看向李道宗:「玄奘?就是当初在长安说要往西去天竺取经的那个和尚?」
李道宗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掀帘走了出去。程知节也跟著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跟在后面。
玄奘正站在营帐外面的空地上。
暮色落在他身上,他比在长安时瘦了一大圈,颧骨高耸,脸颊微微凹陷,但那双眼依然明澈。
他看到李道宗从帐中走出来,眼神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双手合十,深深躬身行了一礼:「小僧玄奘,拜见任城王殿下。」
李道宗还了一礼,站直了身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著摇了摇头:「大和尚,这都两年了你怎么才走到于阗?你这脚力可不行啊。」
玄奘直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带著几分意外,又有一丝无奈的笑意:「小僧也没想到,带兵的竟然是任城王殿下,若早知是殿下在此,小僧也不必一路悬著心了。」
程知节从后面走出来,站在李道宗旁边,咧嘴笑了一声:「大和尚,你当初在长安说要往西去取经,老夫还当你是说说的,没想到你真走出来了,不过两年才到这儿,你这脚力确实得加把劲。」
玄奘苦笑:「路途艰辛,小僧走得慢了一些。」
李道宗笑著摇了摇头,打量了他几眼:「当初在长安的时候你白白净净的,如今倒像个苦行僧了,这两年没少遭罪吧?」
玄奘念了一声佛号:「托陛下的福,一路还算平安。」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问道:「任城王当面,小僧想问问高阳县伯如今可好?当初在长安,多亏高阳县伯在陛下面前为小僧陈情,才得陛下恩准西行,小僧这一路西来,每每想起,都感念于心。」 李道宗听到他说起温禾,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那小娃娃好得很,在伏俟城忙得不亦乐乎,你放心,他那人走到哪里都闲不住,日子过得滋润著呢。」
玄奘听完,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意:「那便好,那便好。」
程知节在旁边咳了一声,把话头拉了回来:「大和尚,你这个时候来找我们,怕是于阗王让你来的吧?慕容伏允跑进了于阗国境,尉迟屈密怕我们误会他包庇逆贼,对吧?」
玄奘收敛了笑意,双手合十道:「宿国公明鉴,于阗王说,他绝无包庇慕容伏允之意,是那逆贼将且末城扔给于阗,自己逃入于阗国境,于阗王也是被算计的,他怕任城王误会,这才托小僧前来解释。」
李道宗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本王知道,这事不怪于阗王,尉迟屈密那个性子,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包庇慕容伏允。」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向远处那座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轮廓的城池:「你回去告诉于阗王,让他把心放在肚子里,他这于阗国大唐暂时不会要。」
玄奘双手合十,深深一礼:「小僧代于阗王谢过任城王殿下。」
李道宗摆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
玄奘没有再说什么,又念了一声佛号,转身跟著引路的亲兵朝营门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朝李道宗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才继续走了。
「这和尚倒是有意思……不过老夫听说当初嘉颖让这和尚去天竺是为了去探虚实的?」
程知节望著玄奘远去的背影捻著胡子问道。 李道宗点了点头。
这件事情倒是没必要瞒著程知节。
见他点头,程知节忽然嘿嘿一笑。
「这么说来,老夫帐下倒是有个人能帮忙,此人之前是融州黄水县令,后来调到了礼部,说是对西域诸国颇有研究。」
「这一次来本来是想让他当个向导了,不过老夫发现,此人倒是颇有打仗的才能。」
看著程知节在那说的起劲,李道宗不禁有些怀疑。
就你老程的眼光还能看重人才?
「你这是什么眼神,你若不信,我把那人叫来你瞅瞅?」程知节见他一脸质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李道宗可没时间和他倔这个,连忙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我信我信,你若是想便将他安排得和玄奘一起同行吧,我回长安后,让陛下将他转到我鸿胪寺就是了……哦对了,此人叫什么?」
「哦,礼部主事,王玄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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