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乱流

    山地与草原，隔绝了欧亚，行走在卡维尔盐漠中，大地干裂如龟壳，白花花的盐霜在烈日下反光刺眼，人马走过，蹄铁和靴底都结一层白碱。

    先锋骑兵统领王庆出山后，眼前豁然开朗，他忍不住啐了一口，骂骂咧咧。

    「传令，前方山路陡峭，让辎重队用绳索拴住后轮缓放，一车一车过。」

    「贼厮鸟，才几年不运料，连看家的本事都丢了。」

    这一路，粮料使已经换了三个，还是经常翻车，辎重队常年都只负责建造工事，这些运料的活本该由朝廷的商队负责。

    但这次情况有变，民间商队不熟悉，而且将帅们也不敢全都放给他们，不是朝廷的商队，总不好牵涉太深。

    辎重队的人也是叫苦连天。

    本来就不好走，运送的还都是些现抢的东西，光是赶著羊走就轻松。

    得亏有鞑靼辅兵，还算是有点本事，一队人就能驱赶羊群。

    四月下旬，西征行营都部署、假节钺，总摄诸军事的金灵下令，各路人马开始出击。

    早就磨刀霍霍，整军备战的人马，纷纷开拔。

    在整个大陆的腹心，如同一条条洪流向西。

    寥廓的大地上，草色青青，本该是饿了一冬的牛羊出来补膘的时候。

    但是草原上早就被无数西征将士占据。

    人马过万，彻地连天，万人级别的行军，那真是如人海一般，无边无际。

    沿途遇到的所有的牛羊，都是军粮，因为这次大景朝廷供给有限。

    陛下早就下诏，此番要以战养战。

    除非是接战之前就投降，否则便是敌人，可以无差别的掠夺以自给。

    陈绍也是没有办法了，他等不及了，不想把这种事留给子孙去办。

    等到天下定于一，自然有后人帮自己辩经。

    甚至没有人帮自己辩经，多少背负一点骂名，那也是无所谓的。

    他陈绍很在乎名声，但从来不把名声放在第一位。  

    王庆是太原人，当年和王禀一起守太原，完颜宗翰即将南下的消息传来，他就做好了与城池共存亡的准备。

    结果等到的不是完颜宗翰，而是从西边来的定难军，以及当时的定难军节度使陈绍。

    于是王庆又做好了和定难军血拼，为大宋尽忠的准备。

    结果人家不攻城，而是派兵去和女真血战了。

    这下王庆不会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随著陈绍在城外驻扎的时间越来越长，太原城的士民与他联系越来越频繁，后来干脆就不设防了。

    王禀带著环庆军跑到了两淮，留下他带著太原守军，地位十分尴尬。

    河东宣抚使张孝纯，府学教授李唐臣，汾州知州张克戬...一个个大人物相继投靠了陈绍入伙。

    他们位高权重，王庆迷迷糊糊的，就跟著一起上了陈绍的宴席，成了座上客。

    这些年他没有多少打仗的机会，但是他一直渴望能建功立业，这次是走了朝中河东系的路子，搭上了西征这个末班车。

    结果金灵确实会做人，把这一路的先锋位置，直接就丢给他了。

    毕竟河东系这三个字，在大景还是很有分量的。

    王庆去托人，其实也是沾了个无形中的大光。

    一直以来，河东系的人，都主攻朝堂文官的位置，极少有涉足武官系统的。

    因为在当年，他们太原府在武事上支棱不起来，就专心供给后勤了。

    李唐臣等人刚开始也是有野心的，组建了一支太原兵，要加入定难军一起伐金。

    这两万兵全都太原子弟兵，本是王禀训练的，被他带去了两淮。

    当太原府的士民投向陈绍之后，王禀对手下的两万太原子弟兵不再信任，主动要求放回来。

    李唐臣他们欣然接受，请求保留建制，陈绍当时肯定是不想的，但也选择了妥协。

    因为这两万人解散之后，回到各自家庭，就是两万纳税的劳力，也是民夫。

    但保存编制以后，就是两万张嗷嗷待哺的嘴。

    陈绍打仗，一直就靠他西北的铁骑，根本不想扩张兵源。

    当时编入兵籍的一共是一万七千人，再加上王庆手里的太原府兵，河东系一共凑出了三万人。

    河东官绅们积极调动，给子弟兵争取机会，终于被调到雁门大营，东进蔚州打了一仗，好悬没全军覆没。

    要不是灵武军拼命救援，撕开一个口子，让他们逃离战场，结果不堪设想。

    从那之后，河东系就不再奢望武功，专心文治。

    其实也不怪他们，当时的定难军和女真兵，在蔚州杀得尸山血海，强度实在是太高，当世任何一个其他的势力放进去都不够看的。

    如此一来，河东系在武官体系里，就没分到什么红利。

    但是他们河东富庶，太原和汾州的官绅们积极筹粮，支援前线，给了定难军巨大的支撑，定难元勋们都承他们的情。

    所以这次一开口，王庆就得到了如此美差。

    他当前锋这个月，一共打了三场遭遇战，全都是大胜。

    这也让他雄心勃勃，一心要建功立业，无奈行军路上的麻烦实在是太多。

    就在他用望远镜眺望前面地势的时候，突然有斥候飞奔而来。

    王庆不惊反喜，问道：「发现敌情了？」

    「不...不是敌情！」

    王庆看得憋得脸红脖子粗，他是个厚道人，赶紧道：「不急，慢慢说。」

    斥候胸口起伏，大口喘著气，终于喘匀实了，这才说道：「后面，后面有一支人马冲

    过来了。」

    这下轮到王庆脸憋得通红，他大概也知道后面的军队是什么意思。

    他们作为前锋来说，走的有点慢了，其他战线据说已经有打出去八百多里的。

    王庆和他的人马没有经验，不代表其他景军没有，事实上那些精锐景军，根本不需要商队。

    他们一人三匹马，各自驮著盔甲装备和干粮，行军时候侵略如火，疾行如风。

    像这种兵马，景军中有很多。

    周围的手下全都看著他，就等著他发话。

    王庆面色一苦，只能说道：「传令，加速前行！」

    大家顿时就有点失望，你自己加速能行么，你得帮大家把这些人按住啊。

    别让他们冲到前面去了。

    毕竟循王指定的前锋是咱们啊。

    最后，王庆默默无语，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在大景，军功这碗饭容易吃，但你也得有真本事，才能吃到好的，吃到大的。

    与此同时，很多相同的戏码，也在西征路上不断发生。

    好像西征，成了一场竞速比赛。

    陈绍打仗，一向是喜欢高看对手一眼，然后再行准备的。

    但这次，他也默认了西方没有抵抗的能力，所以直接下令以战养战。

    各路人马，打的都很狂野。

    像王庆这样的老实人，业务能力也不突出的，以前可以靠著人情混。

    但在西征这场大席上，你手慢了，一个热菜也别想吃上。

    有人吃得快就算了，还有那种老油子，菜端上来就给你遮了。

    这次追上来的，乃是曲端麾下的刘。

    他可不管你是不是先锋，既然你是先锋，你咋不快点行进呢。

    其实很多哨骑，早就越过先锋部队，提前勘测前面的地形和敌情了。

    大争之世，不争不抢，那纯属是对不起子孙。

    金陵，温泉宫。

    陈绍最近的精力，又从天竺转向了西征。

    这让他一下子放松起来。

    因为西征的事，他提前就做了准备，不用朝廷管了。

    其实也管不到，天高皇帝远，实在是太难指挥了。

    那就先打下来再说。

    陈绍基本不管前线的乱象，只要你们能打胜仗，能不停推进，那就是大景的功臣。

    外面宫人们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清宫，等到天气冷了再回来。

    如今他们要搬去钟山避暑宫了。

    陈绍看著看著，转身去寻找地图，想要弄清楚到底打到哪了。

    其实这也没什么意义。

    景军兵分十几路，再加上每一路都西进，上午的军报等到了下午就毫无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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