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林晚被敲门声叫醒。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曹辛夷”三个字，附带一条消息：“起床，看日出。”

林晚盯着那几个字愣了三秒，才想起来昨晚的约定。她翻了个身，想再眯五分钟，敲门声又响了，这回更急。

“来了来了——”

她套上外套，趿拉着鞋去开门。门一开，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曹辛夷站在门口，裹着一件军绿色棉大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干干净净的，眼睛里一点睡意都没有。

“快点。”曹辛夷说，“九里姐已经在楼下等了。”

林晚看看窗外黑漆漆的天，又看看眼前精神抖擞的人，忽然有点恍惚——这人是不是不需要睡觉的？

“给我五分钟。”

她转身回去洗漱，用最快的速度刷牙洗脸，套上最厚的衣服。出门的时候顺手抓了条围巾，一边走一边往脖子上缠。

楼下大堂里，九里香正端着三杯热豆浆站在门口。看见她们下来，递过来两杯：“趁热喝，刚出锅的。”

林晚接过豆浆，热气从杯口冒出来，扑在脸上，带着豆子的香味。她喝了一口，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走吧。”曹辛夷推开门。

门外还是黑的，天边连一丝亮光都没有。度假村的路灯亮着，照着前面一小块地方，再远就是黑漆漆的夜色。山风吹过来，比昨晚更冷，林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紧了外套。

“还是那条路？”她问。

“嗯。”曹辛夷走在前面，脚步稳稳的，“爬上去正好赶得上。”

三个人开始爬山。

这条路昨晚走过，但白天和黑夜是完全不同的体验。白天能看见路边的野花、远处的山峦、脚下的石头。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前方那一小圈手机照出来的光，和前面人的背影。

林晚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看不清路。她每走一步都要先探探脚下，生怕踩空。曹辛夷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照一下她们脚下。

“小心，这儿有块松动的石头。”

“左边有个坑。”

“慢点，这段有点陡。”

林晚听着她的声音，心里忽然有点感慨。这人平时在公司里冷着一张脸，说话也不客气，可在这种时候，却比谁都细心。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忽然开阔起来。林晚抬头一看，山顶到了。

还是昨晚那块大石头，还是那个角度看下去。但此刻的山下，和昨晚完全不同。

远处的山谷里，雾正在升起。

不是浓雾，是那种薄薄的、半透明的雾气，从山谷的底部慢慢升腾起来，像是大地在缓缓呼吸。它们在山腰处缭绕，在树梢间穿行，把远处的村庄和田野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白纱里。

“好美。”九里香轻声说。

林晚没说话，只是看着。

雾气越来越浓，渐渐把整个山谷都填满了。村庄的灯火在雾里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星星，柔和又遥远。

曹辛夷站在岩石边，抱着手臂看着这一切。风吹起她的发梢，她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快亮了。”她说。

林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东边。天边还是黑的，但那种黑已经开始变浅，从浓墨变成了深灰。山脊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像是有人在灰色的画布上描了一笔更深的颜色。

雾气在变化。

随着天色渐亮，那些原本弥漫在山谷里的雾气开始流动起来。它们缓缓上升，在山腰处盘旋，像一条白色的河流，在山谷里蜿蜒流淌。有些雾团升得更高，被山风吹散，变成一缕缕轻烟，飘向更高的天空。

“你们看。”九里香指着远处。

林晚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远处最高的那座山，山顶已经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那种金色很淡，淡得几乎看不清，但确实是金色。那是太阳的第一缕光，照在了最高的山峰上。

然后，金色开始往下蔓延。

像是有人拿了一支巨大的画笔，从山顶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涂抹。山脊被染成金色，山坡被染成金色，山腰的树梢也被染成金色。金色所到之处，雾气就散开一些，露出下面青翠的山色。

“快了。”曹辛夷说。

三个人都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东边。

天边的灰色越来越浅，变成了淡淡的青色。青色里透出一抹橙红，橙红越来越浓，像是有人在云层后面点了一把火。然后，就在那一瞬间——

太阳露出了头。

只是一小点，红彤彤的，像是害羞的新娘掀开盖头的一角。但就是这一点点，就足以把整个世界都照亮了。

金色的光从那个缺口倾泻而下，洒在山峦上，洒在雾气上，洒在三个人的脸上。那些缭绕在山谷里的雾，在这一瞬间忽然变成了金色的海洋，波光粼粼，流动不息。

林晚屏住了呼吸。

她见过很多次日出。城市的日出，只能看见太阳从高楼后面升起；海边的日出，只能看见太阳从海平面升起。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日出——太阳从山后升起，光穿过雾气，把整个世界都染成金色。

“真好看。”九里香轻声说。

曹辛夷没说话，只是站在岩石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太阳越升越高，从一个小点变成半个圆，又变成一个完整的圆。金色渐渐变成了橙色，橙色又渐渐变成了白色。雾气在阳光的照耀下开始消散，那些缭绕在山谷里的白纱慢慢变淡，越来越薄，最后只剩下几缕轻烟，在山腰处徘徊。

天完全亮了。

林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都冻僵了。她把手揣进口袋里，转头看向曹辛夷。

曹辛夷还站在岩石边，看着远处。阳光照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像她。

“想什么呢？”林晚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曹辛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小时候，我爸经常带我看日出。”

林晚愣了一下，没说话。

“那时候我们家还在老家，房子后面有座小山。不高，爬二十分钟就到了。”曹辛夷的声音很轻，“我爸说，看日出能让人想清楚很多事情。新的一天刚开始的时候，旧的烦恼就可以留在昨天了。”

林晚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后来我爸走了。”曹辛夷顿了顿，“我妈一个人撑着公司，我跟着她搬到城里，就再也没看过日出。”

她转过头，看着林晚，忽然笑了一下：“今天是我爸走后，第一次看日出。”

林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她。

九里香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曹辛夷另一边。三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太阳越升越高。

“你爸说得对。”九里香忽然开口，“新的一天刚开始的时候，旧的烦恼就可以留在昨天了。”

曹辛夷看了她一眼。

九里香继续说：“我今天早上四点起来，其实挺困的。但看见刚才那一幕，忽然觉得值了。有些东西，不早起是看不见的。”

曹辛夷笑了：“你这是在劝我早起？”

“我在劝你往前看。”九里香看着她，目光温和，“你爸走了，但你还在这儿。龙胆科技还在，我们还在。有些东西回不来了，但有些东西可以重新开始。”

曹辛夷沉默了很久。

林晚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和昨晚一样，曹辛夷的手很凉，但握着她的力度很稳。

“曹辛夷，”林晚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在这儿。以后你想看日出，我可以陪你来。”

曹辛夷转过头看着她，眼眶有点红，却没让眼泪落下来。

“好。”她说。

三个人在山顶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雾气彻底散尽，远处的村庄和田野清晰地展现在眼前。山下的度假村里开始有人走动，炊烟升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走吧。”九里香说，“回去吃早饭，吃完该干活了。”

曹辛夷点点头，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林晚。”她说。

“嗯？”

“谢谢你。”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什么？”

曹辛夷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继续往下走。

林晚和九里香跟上去。走到半山腰，林晚忽然想起什么，问：“曹辛夷，你今天怎么忽然想起来叫我看日出？”

曹辛夷在前面走着，头也不回：“昨晚做梦了。”

“什么梦？”

曹辛夷沉默了一会儿，说：“梦见我爸。他跟我说，该往前走了。”

林晚愣住了。

曹辛夷继续往下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所以今天早上起来，我就想，那就往前走吧。从看日出开始。”

林晚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自己刚来龙胆科技的时候，曹辛夷是第一个对她释放善意的人。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表面上冷冷的女生，心里藏着这么多东西。

九里香在旁边轻声说：“她很少跟人说这些。”

林晚点点头：“我知道。”

“你是例外。”九里香看了她一眼，“她愿意跟你说这些，说明真的把你当朋友了。”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九里姐，你说，有些错事，能被原谅吗？”

九里香看着她，目光平静：“那要看什么错，什么原谅。”

林晚没说话。

九里香继续说：“曹辛夷那个人，看着冷，其实心软。她要是真恨你，根本不会搭理你。她愿意跟你说话，愿意跟你一起爬山看日出，就已经说明很多了。”

她顿了顿，又说：“但原谅不是一天的事。你得给她时间，也给自己时间。”

林晚点点头，没再说话。

三个人走下山，回到度假村的时候，早餐已经开始了。姚浮萍和姚厚朴坐在桌边，面前摆着粥和包子，看见她们进来，姚浮萍招招手：“过来坐。”

她们走过去坐下。姚厚朴递过来一笼包子：“刚出笼的，趁热吃。”

林晚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肉馅的，汤汁在嘴里化开，香得不行。她这才发现自己真的饿了，一口气吃了三个。

龙胆草端着豆浆过来，在她们旁边坐下：“看日出了？”

“嗯。”曹辛夷点点头。

“怎么样？”

曹辛夷想了想，说：“还行。”

龙胆草笑了：“还行？就这评价？”

曹辛夷看他一眼：“不然呢？要我给你写篇观后感？”

龙胆草摆摆手：“不用不用，还行就还行。”

几个人都笑了。

吃过早饭，大家各自回房间收拾东西。下午要回城，上午还有些时间，可以自由活动。林晚没什么想逛的，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懒洋洋的。她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些事情。

脚步声响起，有人在她旁边坐下。

她睁开眼，是曹辛夷。

“不回去收拾东西？”林晚问。

“收拾完了。”曹辛夷靠在椅子上，也眯着眼睛晒太阳。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曹辛夷忽然开口：“林晚。”

“嗯？”

“你刚才问九里姐，有些错事能不能被原谅。”

林晚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听见了。

曹辛夷继续说：“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不是关于你，是关于我自己。”

林晚看着她。

曹辛夷的声音很轻：“我爸走的时候，我在学校。等我赶回去，他已经走了。我妈说，他最后那段时间，一直想见我。可我那会儿忙着考试，总说等考完再回去。结果就没等到。”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这件事我到现在也没原谅自己。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原谅不原谅的，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还在这儿，还能做点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林晚，目光平静：“所以我昨晚做了那个梦之后，就决定，不再想那些了。该往前走了。”

林晚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曹辛夷。”她说。

“嗯？”

“谢谢你。”

曹辛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什么？”

林晚没回答，只是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不像话。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传来鸟叫声，一声接一声，清脆又悠长。

她忽然觉得，这个上午真好。

好到她愿意记住，记住很久很久。

下午，一行人收拾好东西，坐上车回城。

林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往后退。山峦变成田野，田野变成村庄，村庄变成城镇，最后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曹辛夷坐在她旁边，戴着耳机听歌。九里香坐在前排，拿着平板看文件。姚浮萍和姚厚朴在讨论什么技术问题，声音压得很低。龙胆草在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面。

林晚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受。

一年前，她坐在这辆车里，心里全是任务和算计。每一个人的每一句话，她都要记下来，分析，判断，然后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现在她坐在同样的车里，身边是同样的人，但什么都不用想了。

她可以听歌，可以看风景，可以什么都不想。

这种感觉很奇怪，也很陌生。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

“想什么呢？”曹辛夷摘下一只耳机，递给她。

林晚接过耳机，塞进耳朵里。音乐流淌出来，是一首很老的歌，旋律舒缓，歌词听不太清。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挺好的。”

曹辛夷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来：“傻不傻。”

林晚没反驳，只是靠着椅背，继续听歌。

窗外的风景还在往后退。田野变成了城镇，城镇变成了高楼。太阳开始西斜，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橘色。

她看着那些橘色的光，忽然想起今天早上的日出。

太阳从山后升起，光穿过雾气，把整个世界都染成金色。那场景太美了，美到她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忘。

但她知道，她会忘的。总有一天，她会忘记那个早晨的细节，忘记山风有多凉，忘记雾有多美，忘记太阳从山后升起那一刻的震撼。

但她不会忘记的是——

在那个早晨，她和另外两个人，站在山顶，看了一场日出。

在那个早晨，曹辛夷跟她说，该往前走了。

在那个早晨，她忽然觉得，也许真的可以往前走了。

车驶进城区，高楼遮住了夕阳。街上的行人和车辆多了起来，嘈杂的声音透过车窗传进来。

林晚摘下耳机，还给曹辛夷。

“到了？”曹辛夷问。

“快了。”

曹辛夷点点头，收起耳机，看向窗外。

车子拐进公司所在的那条街，远远就能看见龙胆科技的logo，在夕阳下闪着光。

林晚看着那个logo，忽然笑了。

曹辛夷听见她的笑声，转过头看她：“笑什么？”

林晚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能回来真好。”

曹辛夷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傻不傻。”她又说了一遍，但语气里没有嫌弃，只有淡淡的暖意。

车停在公司门口，大家陆续下车。林晚站在路边，看着这栋熟悉的大楼，看着进进出出的同事，看着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楼顶消失。

曹辛夷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不进去？”

“进。”林晚说，“马上。”

曹辛夷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进大楼。

林晚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那扇门。

门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有人跟她打招呼：“林晚，回来了？”

她笑着回应：“回来了。”

走进电梯，按下楼层。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九里香早上说的那句话——

“新的一天刚开始的时候，旧的烦恼就可以留在昨天了。”

她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轻轻地说：“那就留在昨天吧。”

电梯上升，一层一层地经过。

到了。

门打开，她走出去。

走廊尽头，曹辛夷正站在窗边等她。看见她出来，招招手：“快点，开会了。”

林晚加快脚步走过去，跟她并肩走进会议室。

门在身后关上。

窗外，最后一缕光终于消失在天际线。

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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