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教道场，晏公镇。

    陈恩宁亲自前往正南道檀香城，将等候在那里的黄庭教赵灵斋给接了过来。

    此刻正值新春庆典，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不知道陈恩宁动用了何种命技，往来的人群仿佛看不见他们俩人一般，哪怕即将迎面撞上，也会忽然绕行躲开。

    赵灵斋则兴致勃勃地打量著与自己错身而过的信徒和神官们，脸上的表情中满是赞赏和惊叹。「人君果然身负大气运之人，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人教发展到如此规模。虽然信徒人数暂时还有些少，但这神官的比例可不低。如此勃勃生机，不由让贫道想起了曾经的黄庭教啊」

    赵灵斋感叹道：「当时的黄庭教坐拥三大神系，近百个教派，每一个教派无论大小，麾下信徒皆是纯良且虔诚，神官正直且忠心，上下一心，只为传道与修行两件事而忙碌。如今人教情况，和当年简直是一般无走在一旁的陈恩宁对此置若罔闻，根本不予理会。

    赵灵斋见他这副态度，也不气恼，主动问道：「全真子，贫道心里有一事积压许久，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你能否为贫道解答一二？」

    「我已经不再是黄庭教的成员，曾经的道号也早就遗弃不用了，还请道长留心。」

    陈恩宁语气冷漠道：「至于问题，既然老爷已经恩准了让你看，那你自己看便是，不需要问我。」「贫道想问的问题与跟人教无关，贫道是想知道你当初为何要选择离开黄庭教？」

    陈恩宁闻言，脚步忽然一顿，转头冷冷看著对方。

    「既已经放下往事，又有何不能言说？」

    赵灵斋仿佛没有看到陈恩宁眼中的杀气，继续追问。    「黄庭教乃是道统正教，理应带领神道命途反击入侵黎土的天外邪魔，涤荡一切妖氛。」

    陈恩宁沉默了片刻后，冷声说道：「可你们却辜负了信徒的信任，对邪魔外道退避三舍，不动一兵一法，便让出了内陆中央。如此黄庭教，难道还值得人去信仰追随？」

    赵灵斋听到这话，随即便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轻叹了一口气，问道：「陈道友，你昔日也是北帝法廷的核心骨干，难道不明白道祖的想法？」

    「明白，但是我无法理解。」  

    「其实当初黄庭教在做出如此决定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会有很多像陈道友你这样的人，会因为误解道祖而选择叛教，黄庭教的教义也会因此而遭受巨大的冲击。」

    赵灵斋神情严肃道：「但如果不这么做，你知道这一场神战之后，黄庭教会死多少人吗？」「修仙之人，除魔卫道，既是天予之命，也是人心之愿。」陈恩宁神色轻蔑道：「难道就因为舍不得此身此世，就要对邪魔祸世视若无睹，甚至助纣为虐？！」

    「死亡当然不可怕，但若是因此而遗失了黄庭教统，那这个责任谁能承担得起？」

    赵灵斋反驳道：「这场神战，远不止是四大旧教和黎土神道之间的对决，群狼环伺之下，任何一丝血腥味都可能引来群狼的围攻。」

    「所以黄庭教只能选择舍弃一时名声，尽最大可能去保全教统完整，乃至是整个黎土道统的稳定，如此简单的道理，陈道友难道就不懂？」

    陈恩宁嗤笑一声：「黎土道统是黎土道统，黄庭教是黄庭教，没有了黄庭教，也还有其他的教派站出来继承道教真义，并不会因为一座黄庭教的覆灭，就让整个黎土道统烟消云散。」

    「在黄庭教统一黎土道统之前，正东道上淫祀随处可见，会念两句法咒便敢出来招摇撞骗的妖道遍地都是，佛统更是四处趁机劫民惑信，大举扩张。是黄庭教翻坛伐庙，激战百年，方才有了你今日所看到的朗朗青天。」

    赵灵斋沉声道：「你有没有想过，一旦黄庭教在神战当中损失惨重，被他人趁虚而入，窃取了黎土道统，届时该怎么办？那才是真正的灭道大祸啊」    「所以说到底，你们还是为了保存自己的实力，维护自己的统治，所以才任由外夷入侵黎土。」陈恩宁打断对方：「何须往自己脸上贴这么多金？」

    「外夷入黎乃是大势所趋，单靠黄庭一家，难道就能挡得住？」赵灵斋苦口婆心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唯有积蓄力量，才能在关键时刻以雷霆之势荡清妖氛啊。」

    话不投机半句多。

    陈恩宁不再与赵灵斋做无谓的争辩，擡脚朝著晏公大庙的方向走去。

    赵灵斋看著对方决绝的背影，皱了皱眉头。

    诚如他方才所言，黄庭教因为扶持太平教上位正教一事，失去了不少信仰激进的神官。

    五斗米法廷为此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去寻找和规劝这部分叛教神官，最终成功「劝回』了许多人。他这次与陈恩宁交谈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已经能够对对方的态度有一个准确的判断，对方正属于那种不可回头的极少部分人之一。

    「看来这个人是用不了了.」

    赵灵斋在心头暗道一句，继续跟上陈恩宁的脚步。

    晏公镇的面积并不算太大，因此两人没用多少时间，便已经到了大庙门前。

    「既然陈道友你心念已定，那贫道也就不再多说了。不过道祖老爷已经在教内降下了神谕，讲明不会责怪道友叛教的行为。贫道也希望教友有朝一日，能够理解黄庭教的难处。」

    赵灵斋轻声道：「纵然前缘难续，那也无需反目成仇。」    「让我的神官去理解贵教难处，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大庙正殿之内，沈戎安坐于主位之中，目光跨过百米，落在刚刚进庙的赵灵斋身上。

    一股磅礴且复杂的压力重重砸落在道人的肩头之上，原本轻快的步伐顿时变得沉重起来。

    赵灵斋的法衣无风自动，袍角翻飞，拽著他的膝盖直往地上落去。

    道人不敢展开命技反击，更无法在这里调用黄庭愿力，只能咬牙硬撑，心头惊骇无比。

    距离上次檀香城一别，不过才过去了一两个月的时间，可沈戎不止成功晋升了神道四位，似乎连人道命途也完成了晋升。

    屠夫、恶兽、神祇  .

    三种不同命途交叠而成的威压，将赵灵斋的骨头碾得哢哢作响，更是勾动了他心中的震惊、恐惧和臣服之意。

    一颗道心眼看就要失守。

    「贫道方才失言，还请人君老爷手下留情。」

    赵灵斋能在五斗米法廷内混得如鱼得水，自然不是那种宁愿吃亏，也不愿意低头的好面之人。如今寄人篱下，他果断放低姿态，朝著沈戎拱手作揖，开口求饶。

    「赵道长说笑了，远来是客，一句笑话而已，我又怎么可能怪罪于你？」    沈戎微微一笑，擡手示意：「快请入座，来人上茶。」

    「多谢人君。」

    赵灵斋以袖拭汗，老老实实坐进了沈戎下手的位置。

    此地的主人家郑沧海则坐在他的正对面，笑容满面，看起来极是和善。

    陈恩宁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在得到沈戎的允许之后，片刻也不愿意再多停留，转身便离开了大庙。「全真公为人刚正，嫉恶如仇，跟贵教之间误会颇深，所以态度差了点，还希望赵道长不要介意。」「人君老爷您千万别这么说。」赵灵斋苦笑一声：「原本就是黄庭教有负全真公，贫道又怎么可能介意？」

    「那就好，回头我劝他两句，毕竟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自从人教正式立起来以后，沈戎对于这种虚以委蛇的场合拿捏得愈发游刃有余，举手投足之间，尽显淡定从容。

    「人君老爷，贫道这次前来贵教拜访，其实是奉道祖神谕，来跟贵教谈合作的。」

    赵灵斋没有再绕弯子，直接挑明了此行的目的。

    按照赵灵斋所说，道祖已经明白了沈戎的心意，不再奢求让沈戎成为他的转世之身，而是希望能够与人教合作，一同在神战之中对付金菊教。

    「人教前段时间覆灭了金菊教国神道的北武派，道统上下倍感振奋，道祖老爷更是在三大法廷之主面前亲口称赞人君，称老爷您乃是道统新神的表率，要各派神祗都要像您一样，力战强敌，捍卫道统威严。」赵灵斋话锋一转，说道：「不过经此一战，人教和金菊教也算结成死仇了，金菊教绝对会对人教展开报复。」

    「贫道不久前刚刚得知了一个准确消息，老黎人在龙兴洞天内举行登基大典之时，金菊教国神道的土贤亲自出席，并且接受了满主罗溥统的册封，正式成为满廷国教的主神。」    「土贤此獠在北帝法廷犁庭扫穴之中获益匪浅，已经成功压制住了旧主八纮，马上就要荣升国神道的大国主。顾北武又是他的亲生儿子，一旦土贤掌权，再加上老黎人在背后支持.」

    赵灵斋面露担忧道：「人教未来的麻烦恐怕不小啊。」

    「人教从来就没考虑过要跟金菊教和解，所以不管土贤有没有成为满廷国教之主，以及国神道未来的大国主，人教的麻烦都不会少。」

    在这种场合上，沈戎当然得端稳教主的架子。

    跟赵灵斋讨价还价的活儿，自然就交到了郑沧海的手中。

    郑沧海笑著问道：「我们人教感兴趣的，是贵教打算如何跟我们合作？」

    「黄庭教愿意与贵教共享关于金菊教的一切情报，包括金菊教麾下各大教派道场的具体位置、神祗信息、教军配置、教义漏洞等等。」

    赵灵斋语气轻松道：「人教如今兵强马壮，信徒虔诚、教风严明，三位神祗实力强悍，都是独当一面的好手，唯一欠缺的不过只是敌对教派的情报而已。只要我们两教达成一致，并肩作战，区区金菊教，不过跳梁小丑罢了。」

    「赵道友实在是太过誉了，人教有几斤几两，我们自己很清楚。充其量不过就是一座中小型教派的规模罢了，甚至在黎土内连半寸教区都没有，只敢躲在地疆里小心翼翼地过日子。」

    郑沧海叹了口气，说道：「所以光有几份情报，人教恐怕还是不敢轻摄金菊教的锋芒啊。」「情报只是我们两教合作的内容之一，后续当然还会在其他地方进一步加深合作。」

    赵灵斋一脸正色道：「我们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人教与黄庭教合作所取得的战果要五五分成。」郑沧海眸光一闪：「所有战果？」

    「当然不是，黄庭教不需要其他的东西，只需要神官俘虏，将战果按照气数折价换算即可。」照赵灵斋话中的意思，往后人教打下任何一座金菊教道场，俘虏到的神官恐怕都要交给黄庭教。郑沧海并没有著急与对方砍价，而是好奇问道：「贵教底蕴深厚，麾下信徒何止千万，要这么多外教神官干什么？」    赵灵斋抿了一口茶水：「不知道郑道友有没有听过「六天故气，淫祀鬼神』的说法？」

    郑沧海拱手道：「这倒是真不知道，还请道长为在下解惑。」

    「黄庭教义有言，世间神鬼皆在黄庭道律之下，不重名分，只重善恶。善者可保荐入正册，享无穷香火。恶者将伐坛收禁入轮回，受万世之苦。」

    赵灵斋笑道：「换句话说，黄庭教有办法可以收容这些败教神官，稳固他们的神道命位，允许他们动用黄庭信徒的愿力，集结于北帝法廷麾下受命驱使，以战功赎清自身罪孽。」

    「原来如此。」

    郑沧海恍然大悟，赞叹道：「想不到贵教竟有如此玄妙的命技法门，在下是在佩服得五体投地。」他随即眨了眨眼：「不过这些神官可都是金菊教的核心人物，让他们去当炮灰，能老实听话？」赵灵斋见对方说得这么直白，也就不再打什么机锋，如实说道：「俗话说得好，好死不如赖活著。况且只要他们表现够好，还有一线希望能够投入黄庭教统，相信大部分人应该是愿意的。」

    「这倒也是，反正金菊教之人都是一些软骨头，收下当狗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郑沧海把话说得很是粗鲁，半点没有一教神祇的威严样子。

    「我们人教现在不缺神官，只是头疼道场的规模太小，装不下那么多的人。所以把俘虏神官全部让给贵教自然是没问题的，不过」

    「不过什么？郑道友但说无妨。」

    「我有一点想不太明白。」郑沧海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之色：「黄庭教乃是道统正教，怎么对付一个金菊教会如此吃力，还需要我们人教来帮忙？」

    此话一出，赵灵斋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了几分。    「匪徒入庙，沐猴而冠。人教香火鼎盛，内里却是匪寇横行、淫秽漫天，迟早教破人亡。」赵灵斋在心头暗骂一句，面上恢复平静道：「这场黎土神战牵扯甚远，黄庭教肩负守卫道统的重责，自然不能好勇斗狠，而是统筹调度一切可用力量，人尽其用，以最小的代价击溃敌教，这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说的好，不愧是黄庭教，这般眼界和格局远不是咱们人教这种小教派能比拟的，我方才失言了，实在是不好意思，还请赵道友原谅。」

    郑沧海笑容满脸，哪里有什么愧疚的样子。

    「人教当然愿意为道统出一份力，不过赵道友一路来也看到了，人教如今家底薄弱，此前跟北武组一战，都是全力以赴，方才勉强得胜。」

    郑沧海面露迟疑道：「现在贵教想要分走一半的战果，人教怕是难以承受。」

    「那郑道友觉得怎么分，才算合理？」

    「二八，如果贵教还需要神官，那就用洞天碎片来换，如何？」

    郑沧海笑道：「既然道祖老爷一心为道统前程考虑，那就小小的吃点亏，扶持扶持人教，想必道祖老爷也是愿意的。只要贵教能接受，那往后人教便听从黄庭教的调遣。」

    「好，那就按照郑道友说的办。」

    赵灵斋答应得格外干净利落，似乎本意就不是为了这分成而来。

    「人君老爷。」

    道人站起身来，朝著沈戎拱手作揖：「今日黄庭教满怀诚意而来，也希望贵教日后能够与我们精诚合作，一同为黎土道统而战。」    「那是自然。」

    沈戎轻轻颔首，示意郑沧海送客。

    「赵道友，这边请。」

    两人一同离开了晏公大庙。

    一炷香的功夫后，郑沧海的身影重新闪现回了大殿内。

    「老爷，看来万园行宫一战之后，您在黄庭教的眼里变得更加重要了。对方不敢跟咱们来硬的，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来给咱们送好处，结人情了。」

    「别把自己看得太值钱，黄庭教已经吃过一次养虎为患的亏了，不可能再轻易让咱们占他的便宜。」沈戎冷静道：「往后所有从黄庭教过来的情报，全部覆核一遍，确认无误之后再做决定。特别是神战方面，宁愿咱们自己慢慢渗透，一口一口啃，也不要被黄庭教牵著鼻子走。」

    「老爷您放心，小的心里有数。」

    郑沧海低头应下。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阵欢呼的音浪，经久不绝。

    「老爷，时候差不多了。」

    沈戎闻言点头，缓缓阖上眼眸，脑海中却清楚出现了三派庆典的现场情况。    晏公镇内，庙前广场的集中庆典已经结束。

    信徒们回到了各自家中，在沈戎的神像前焚香叩首，点燃派内神官提前赠予的酬神青词，虔诚祈祷家宅安宁，亲人健康，在火光中长跪不起，

    龙门派那边，谢年法事此刻正到高潮，陈恩宁赫然显露真身，在信徒的恭迎声中，降临法坛之上，带领一众神官举行「步虚仪式』，答谢诸天护持。

    教军成员调动体内气数，以命技显化威严法相，披甲持剑的神将悬停于法坛上空。

    可面对如此壮观的场景，龙门派信徒却没有任何一人发出半点惊呼。

    男儿持剑，妇人护鞘，垂眸盘腿静坐，敛尽杂念，齐声诵念斩魔护教的经文。

    位于道场南端的新镇里，南闽派的游神队伍已经完成了绕城巡境的仪式，尽数汇聚到了大庙前的广场上。

    神轿落地，锣鼓平息。

    林眷海一身素装站在信徒队伍的前方，与吴陆一同持香朝拜一尊足有三丈之高，描金彩绘的人君神像。而在信徒不知道之处，这吴、林二人的命域谐振展开。

    一股治愈之力如春风细雨，悄然无息地润入了信徒体内，为他们消弭暗伤旧病。

    一时之间，人教道场内信仰炽热汹涌，万千祈愿汇作一片愿力之海，翻涌不休。

    「恙    忽有一声，如洪钟大吕。

    人教万千信徒心神同震，齐齐擡头望向天空。

    只见一尊顶天立地的宏大法相横亘于云天之间，神光垂覆四野。

    赫然正是己教主神，人君沈戎。

    「拜见人君。」

    所有神祇、神官、信徒轰然伏拜于地，朝拜声似山呼海啸，此起彼伏。

    沈戎福至心灵，随即展开了【市井屠场】。

    命域覆盖范围此刻在愿力的加持之下，以晏公大庙为起点，飞速朝著四面扩散开来。

    街道穿过田野，跃过湖海，落入了三大教镇之中，家家户户的院落与命域中的宅院交叠重合。在此之前，郑沧海早已经将「轮回』一事宣扬了出去，提前做好了一切铺垫。

    此刻往生之门在面前打开，人教信徒们没有半点迟疑，纷纷起身朝著院中走去。

    今日之家，来生之所。

    人教的信徒在此刻成为了沈戎命域之中的住客。    虔诚的信仰也在同时攀至真正的顶峰，无边愿浪尽数奔赴法相而来。

    刹那间，沈戎与道场天地之间形成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密联系，终于明白了什么是所谓的「占地』。

    「天地有灵，万物有命。」

    晏公大庙内，沈戎墓然睁开了双眼，眸底倒映出整个人教道场的全貌。

    山川草木、城镇民宅，一应俱全。

    「原来这就是介道命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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