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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断流(4k)


第491章  断流(4k)

    难道这个天下,难道这整个人间,永远都只能靠著仙人拉著,才能走个样子出来吗?

    药师愿于此困惑多年。

    多年卧床之下,他对皇位,宗庙什么的,已经没甚执念了。

    毕竟一个天天都在鬼门关徘徊的人,不可能还在乎这些。

    相反的,没有被病痛彻底折磨疯癫的药师愿。

    反而开始发自心底的思索著这个人间的去路。

    以前,他是为了活著,才逼迫自己当个英雄天子。

    如今,他则是单纯的想要看看,自己能不能给这个天下找到一个出路。

    可结果却是,他找不到。

    因为越是思索,他就越是明白仙凡有别这几个字究竟怎么写。

    二十年前,仙人以一己之力拉住人间。

    在哪个时候,鼎剑、仁剑都被仙人赐下,强敌也被仙人打杀,好似一切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推进。

    可随著仙人离开,该说是二十年还是不过十年呢?

    这天下就彻底烂了下去。

    权臣当道,买官鬻爵,朝政荒废..

    除了没有真的炸开外,这个天下其实已经是标准的王朝末年。

    就像是高欢当政之时。

    对于药师愿的问题,杜鸢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背手打量著药师家的历代先帝的牌位,头也不回的道了一句:「你觉得这个天下变成这样,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杜鸢的反问让药师愿愣住了。

    他没想到仙人会反问他,也不知道要如何去答。

    只能陷入长久的沉默。

    太庙里的香燃尽了一根,又续上一根。烟气升腾不停。

    但药师愿却迟迟没有回答。

    杜鸢也不急就那么慢慢等著。

    终于,药师愿开口了:「人心。是人心的问题。」  

    杜鸢回头,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我病重之后,大权旁落。」

    「范逢紧握朝政,张谬夺走兵权,白展把持官吏升迁,他们一个越来越贪,一个越来越跋扈,一个越来越狠。」

    「天下的人看他们变了,也跟著变了。」

    「各级官员见他们如此,不仅仅是跟著有样学样,更多的还是因为如果他们不这样,他们就会死的很快。」

    「所以,这好不容易才拉起来的中兴盛世,不过数年便是轰然倒塌。」

    「毕竟每一个人都在怕,每一个人都在为自己打算。一个人变,十个人变,百个人变,千千万万个人变。这天下,就变了。」

    药师愿说到最后,只感觉万般无力。

    他本以为自己留下了一个极为稳固的运转体系。

    哪怕自己不在,内阁,科举两大制度,也能牢靠无比的保证这个国家继续向荣至少百年。

    结果二十年都没撑过去就没了。

    「所以我想不通。如果天下是靠人心撑著的,人心又是这么容易变的东西,那这天下...到底是怎么撑到今天的?」

    杜鸢安静地听完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药师愿身边,与他并肩眺望著太庙外的锦绣山河道:「你说得很好。」

    「可你有没有想过,人心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快?」

    药师愿怔了一下。

    这是什么问题。

    人心善变,变的快又有什么奇怪的?

    「仙人,我不太懂您的意思。大权在手,忠奸转换,有何奇怪,又有什么快的?」

    杜鸢笑笑道:「张谬和我没有直接的关系,他只算间接的被我推进了朝堂。而白展,范逢两个,却实打实的是我提起来的。」

    「二人我都认真叮嘱,百般交代。且此前更是好好看过!」

    「但他们却依旧变的很快。」

    听到这里,药师愿也慢慢品出了味道。

    「仙人您的意思是?」

    杜鸢笑笑道:「人心善变,前半生大忠,后半生大奸,的确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情,只是你不觉得这一切实在是过于快了吗?」

    「且,你也不觉得,你病的过于离奇了吗?」

    药师愿瞪大了双眼。

    杜鸢继续说著,声音很平静,可内里的意思,却是叫药师愿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尤其是你的病!太医院的人是你自己挑的,各色方子甚至连用的药材,你都要亲自过问。」

    「可你偏偏就在那个时候病倒了。病得那么重,重到刚好不能理政,重到刚好让大权旁落,重到刚好让所有人都觉得...」

    杜鸢轻轻瞧了瞧他的心头道:「你要死了!」

    药师愿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仙人,您是说有人在幕后」

    「我还不太清楚那人究竟是谁。」杜鸢打断他,「可我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不喜欢人间太安稳。」

    「更觉得我有些太碍眼了!」

    「但他们又偏生不敢直接来找我,便只能这么拐弯抹角的下手!」

    「您也不知道?」

    药师愿的声音有些发抖。

    杜鸢沉思了一下道:「二十年前,我击溃邹子,赐下鼎剑、仁剑,拉起这个人间。我以为这就够了。可现在看来,」他顿了顿,「有人趁我不在的时候,做了些事情。」

    「什么事?」

    「很简单,那就是推了一把!」

    「范逢犹豫的时候,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一下。张谬怕的时候,有人告诉他别怕!白展踌躇的时候,有人帮他下了决心。

    「还有那些官员不知道往哪边站的时候,总有人帮他们选一条路。」

    「他们甚至不需要亲自开口。只需要让那些人觉得这个想法是自己的!」

    药师愿靠著柱子,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想了这么多年,想了这么多遍。

    他以为是范逢的错,是张谬的错,是白展的错,是自己的错。

    可现在仙人告诉他不全是?!

    杜鸢的声音还在继续:「因此,不能全怪人心,也不能全怪他们。这件事说来说去,依旧是有人要和我斗法,牵连了你们!」

    药师愿看著杜鸢,艰难的张嘴道:「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皇后不见了,皇后的师尊,那些修士,妖怪也不见了。

    他病重缠身,一直没法好好追查,所以总是以为是仙人所为。

    现在回想起来,的确是处处都不对劲。

    怎么能一下子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又怎么能一下子就让三位辅政大臣相继变心?

    原来,原来..

    药师愿突然看向杜鸢。

    原来还是因为一个仙」字吗?

    他一直以为是单纯的人的问题,结果还是在仙上面。

    这一回,杜鸢沉默了很久。

    他背手走出了太庙,望著天上,又看著人间。

    良久之后,他才回头对著药师愿笑道:「这究竟应该怎么做,其实很明显。」

    「只是这个法子,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大胆。」

    仙人都觉得大胆的法子?

    那是什么?

    药师愿本能的想要开口询问。

    可就在这个时候,两个声音远远传来:「罪臣,范逢,求见陛下,求见仙人!」

    「罪臣,张谬,前来告罪!」

    一人一仙循声看去,只见山脚之下,三公中的最后两个全都在这儿了。

    大魅和那三个倒霉蛋则是一起跟在后面,张望著这边。

    于此,杜鸢看的是范逢、张谬。

    而天上残殿中的兼收真菌,则是始终看著大魅四个观光客」。

    只剩下半边身子的它始终觉得,这四个人代表著的,绝对不只是表面上的那么简单。

    它总觉得有什么重要无比的线索被自己忽略了。

    或者说是有个什么东西,给它传递了一个迫切需要它知道的信息。

    但它却视而不见!

    至于那就究竟是什么东西,又传了什么给它,它不知道。

    单纯的是一种感觉而已。

    「一」从未来踏入此间时,带起的几个泥点...这能代表什么呢?又是什么才会试图靠著几个泥巴点子来「说话」?」

    突然,它神情一震。

    如果说这几个泥巴点子代表的是某种讯息,那么它们会出现在这儿,或许就不是因为一」?

    在这个过程里一」的抬脚只是个助力,只是个过程,而非是结果。

    他们之所以跟著一」,也不过是个表象,是让自己忽略掉这个可能的障眼法?

    以此来推断的话。

    那么,送他们过来的...是什么?

    它又一次卡住了。

    毫无头绪的卡住了。

    好半晌,它只能对著身后忙来忙去的幽冥元君说道:「你说,如果你知道未来的某个东西,要给你传话,那你要如何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知道它是谁,以及知道它在说什么吗?」

    幽冥元君被这完全无厘头的话,给弄的当场愣住。

    不过看在大家都是一个阵营的份上,它还是给了自己的回答:「你又不是凡人,你司掌天地,位居神庭。你就不能自己去看看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我为什么不能自己去看看?

    兼收真菌专司人心沟壑,执掌世间一切贪嗔痴怨。

    但又因它这个名字,所以它还兼顾天下丰收。

    故而,在四至高的从属之中,它被划分在水德一脉。

    而水德辖权之下,还握有光阴长河!

    因此,作为至高从属,它也因此沾了光!

    「对对对,我可以直接去看啊!」

    兼收真菌闭上眼,将神识沉入水德所辖光阴长河。

    这一条河」,它看过很多次,来过很多次。

    河水的触感冰凉而熟悉,无数过去的画面从身侧流过—

    药师愿登基时的万民欢呼,范逢屡屡落榜时的漫天风雪,杜鸢离去时的背影,二十年前那场大战的惊天威势。

    这些都不重要,只是窥伺光阴之时,不小心瞥见的回响罢了。

    然后,它看向前方。

    随之愕然瞠目!

    空的!

    以它此刻眺望为分界。

    光阴长河到了此时此刻,便断了!

    不是消失,不是改道,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截断。

    前方只有白茫茫的一片,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兼收真君愣住了。

    这是无法理解的事情。

    光阴长河不可能断掉。

    哪怕是大劫当场就又落了下来,也不会!

    因为大劫灭的是人,不是世。

    大劫的落下是因为无数年来的无数生灵欠了天地无数因果。

    然后老天爷要在一代之内,全部收回来所致!

    而不是天地到头了,所以要天地沉沦,重开轮回。

    因此断然没有收债的把自己也给收了的道理。

    是而,只要天地还在,那与天地共生的光阴长河就必然也在。

    可现在是什么意思?

    它不信邪,又试了一次。

    神识化作利刃,狠狠劈向那片茫白。

    没有反弹,没有阻力,甚至没有任何回应。就像是它根本不存在,可它就是过不去。

    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都像是把石头扔进深渊,听不见分毫声响,看不见丝毫异动。

    兼收真君睁开眼,那半边残破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茫然的表情。

    「怎么了?」

    幽冥元君问。

    「我看不见。」兼收真菌的声音有些飘,「未来...我、我看不见。

    「什么意思?」

    幽冥元君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它只是匪夷所思的看著兼收真君,心想,你不至于修为跌落至此啊!

    「光阴长河到了现在,就断了。前面、前面什么都没有。」它顿了顿,「不是被人遮住了,也不是我自己修为不够...」

    「它、它就是没有了!」

    幽冥元君手上的动作停了。

    光阴长河,没了?!

    惊愕之下,它按住兼收真君的肩头,借著它的力,合著自己的势,二人一同眺望未来。

    可结果却依旧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就像是,就像是有人拿了一张白纸挡在了他们面前。

    「你、你为什么要眺望未来?」

    幽冥元君一时之间,竟是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兼收真君则是看著大魅四个喃喃道:「我一直觉得这四个过客」肯定还代表了什么,毕竟又是新的大世,又是和一」有关。」

    「然后我又想,他们或许不是因为一」或者说,他们不是一」带来的,他们是未来的某个东西,希望我们看到而送来的。」

    幽冥元君愣了愣道:「这是不是太牵强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想搞清楚,所以我才想直接去看看。可现在、现在,怎么未来没了?」

    光阴长河断了,不是说它们两个死了。

    因为就算它们两个马上就死了,也该是看见自己两个的尸体在光阴中沉浮。

    而不是连带著光阴长河本身都没了。

    这只能是光阴代表的未来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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