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火不择柴,金需百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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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火不择柴,金需百炼
姜义静静看著。
紫气被一丝丝驯顺,起伏有度,如有无形之手牵引。
原本横在「阴神」与「阳神」之间的那层薄雾,似就在这声鸡鸣里,被初升的日头从中撕开了一线。
不响,不烈,却真切。
那抹紫气终究留不住。
不过弹指之间,便随日光渐高,被揉碎在层层林影中,散得无声无息。
树梢上的灵鸡纷纷振翅,三五成群,又各自落回鸡窝树丛。
晨风一过,方才那番天地异动,倒像晨雾里的一段闲梦,不值多提。
那只得了机缘的鸡灵也不多恋。
魂影在风中虚晃一下,旋即收敛,退回鸡灵殿内,没入木塑之中,如石归潭。
姜义缓缓收回神念。
眼底深处,却仍有一抹残存的金芒轻轻跳著,一时未肯散去。
他拢了拢袖子,侧目看向同样回神的女儿与女婿,语气慢悠悠的:「如何?」
「可从这一声「报晓」里,瞧出几分真章来?」
姜曦抿了抿唇。
眉心微微一蹙,像是捉住了点什么,却隔著一层薄雾,始终握不牢。
半晌,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似有所感。」
「只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终究瞧得不够真切。」
姜义听了,面上不见半分失落。
「急什么。」
他抖了抖袖子,目光随意掠过院中鸡群:「山高水长,鸡灵殿又没生腿,跑不了。」
「这世间的道理,哪有瞧上一眼,就能揣进兜里的?」
「明日再看,后日再看。」
「守著这一院灵鸡,总有一日,能把那虚虚实实的门道,一点一点,摸个透亮。」
刘子安在旁听著,缓缓点头。
他性子向来稳,眼力也细,这会儿目光里又多了几分少见的清明。
「岳丈所言极是。」
他略一沉吟,语声放缓:「只是方才小婿细看,那鸡灵能在那般烈火似的紫气中游刃有余,除却天生带著的几分阳性秉赋外————」
「魂体里那层香火愿力,亦是功用不小。」
「像一副软甲,紫气冲来,先被它挡上一挡,锋芒被磨,火性被化,这才化作温吞暖流,绕魂一周。」
「既得其益,又不伤根本。」
这几句话,说得不疾不徐,却句句落在要害。
姜义眼皮轻轻一跳。
心头原本那点若有若无的灵光,被女婿这么一拨,顿时亮堂了几分。
方才他也觉出了那层愿力的妙处,只是隔著一线,看得终究不如刘子安透。
此刻被人点破,脉络自然而然地连了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
往日里,姜义对香火、信愿这一道,始终存著几分疏离。
不是不知其神异,恰恰相反,正因知道得太清楚,才愈发心生忌惮。
因果缠身,愿力加顶,看似风光,实则如披红尘锁链。
一步一牵,一步一累。
能避,他向来是避的。
可眼下,看著那鸡灵借香火为甲,硬生生趟过纯阳紫气,姜义心底的念头,却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由阴转阳,向来千难万难。
若只靠每日清晨,一缕一缕地磨、慢慢地熬,那条路,未免走得太慢。
可若能借一把万民信愿的火。
这前头的关山,未必就不能走得宽阔几分。
「香火————」
「信愿————」
姜义低声念了一遍,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远处。
低地那边,那位凌虚子,可还在等著姜家的一句准话。
念头至此,心中已有计较。
他转过身,看向刘子安,语气却仍旧平稳:「子安,你抽些空,去问问你家那位老祖宗。」
「把话问清楚。」
「这化外蛮夷之地的香火,究竟收不收得?」
「有无忌讳,又有哪些地方,需得格外留神。」
刘子安没再多言,只轻轻搁下手中的青瓷杯,起身,对著姜义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当夜,子时将尽,万籁俱寂。
两界村的夜色浓重,如一砚久研未开的残墨。
刘子安推门而出,步子极轻,贴著地面而行,仿佛一缕无声的阴风。
村头那座老君庙,在月色下显得格外萧索。
庙门的红漆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像是年岁留下的伤痕。
刘子安悄然入内。
未点香,也未叩拜。
只在偏僻一隅,一座不起眼的神像前坐下,敛息合目。
不知过了多久,庙中多年积下的香火气,竟似被牵动了一般,在他身周缓缓流转,旋而不散,温吞而旧。
翌日,天色将明。
姜义再见刘子安时,便知他这一夜走得不轻。
那身向来整洁的儒衫染了露水,颜色发暗,眼角倦意难掩,连步子都比平日慢了半拍。
神魂这东西,最是欺不得人。
在老君庙里讨这一句「天机」,想来耗了不少心神。
刘子安行至跟前,先欠了欠身,嗓音微哑:「岳丈,问过了。」
他略一停顿,似是在掂量那几句话的分量,随后一字一句,道:「老祖宗只给了八个字————」
「火不择柴,金需百炼。」
姜义立在仙桃树下。
嘴里反复咀嚼著那八个字,目光在果林的阴影里明明灭灭。
这话里的意思,他自然懂。
这化外香火,虽有些麻烦,但只要炼化有方,一样是用得的。
低地那头,土貉费尽心机也要偷取香火,本身也说明,这条路,走得通。
只是这「柴」里头,掺了多少湿泥烂草。
这把火,又该如何去炼、去滤。
刘家那位老祖宗,却半句未提。
姜义沉吟良久。
忽而转过身,看向仍候在一旁的刘子安。
面上神色收敛,添了几分郑重。
他不再兜圈子,索性将氐地凌虚子所托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子安,我也不与你藏著掖著。」
姜义目光落在女婿身上,沉而不移:「依我眼下的盘算,你与曦儿两个,正是去接这桩造化的合适人选。」
「你可愿去那氐地的狼神庙里,挂个职衔。」
「替咱姜家,也替你们自己,分润这一分香火?」
刘子安听罢,登时连连摆手。
「岳丈,这万万使不得!」
他语气急了几分:「那氐地的香火,是您老人家拿命换来的机缘。」
「凌虚子肯松口,也是念著您的情分。」
「小婿寸功未立,岂敢无功受禄,去占这等天大的便宜?」
姜义却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目光在刘子安身上略一停,语气平平:「眼下这般费心去图谋香火,为的也不过是给将来修成阳神,先铺一层底子。」
「咱们这一家里,论资质、论进境,如今数你和曦儿走在前头,最有望先摸到那道门槛。」
「从长远看,由你们两个先用,反倒最合算。」
「家里的帐,本就该这么算。」
这话一出,刘子安原先那股推辞的劲儿,便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他张了张口,却一时找不著合适的回话。
姜义瞧在眼里,便顺势放缓了声调,多了几分长辈特有的耐心:「再说了,我与你岳母,还有你家那边的爹娘,修行都慢,根基也浅。」
「这香火就算真摆在面前,十年八载的,怕也用不出多少来。」
「你们两个不同,正是该用力的时候。」
他说著,伸手在刘子安肩上轻轻一拍,不重,却稳:「你们若能借这一步先成了气候,日后回过头来,提点提点我们这些老家伙,也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说不定等你们境界高了、眼界宽了,还能琢磨出更妥帖的炼化法子。」
「到那时,一家人都跟著得益。」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从容:「算长远帐,才是正经事。」
「何必在这一时半刻的香火归属上,来回推让?」
刘子安终究是个明白人,并非那等迂拙到不知进退的书生。
岳丈话中的轻重利害,他只在心里转了半圈,便已分明。
这看似是推让,实则是在替一家子的将来铺路。
自己若再扭捏,反倒落了下乘。
当下,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孔上,最后一丝犹疑也随之散去。
他整了整衣襟,郑重躬身一揖,语声沉稳:「是小婿短视了。」
「岳丈放心,我与曦儿,必当勤勉修行,不负您这一番心血。」
姜义见他应下,这才点了点头。
脸上那点郑重散去,又恢复了往日里闲散从容的神色。
「这才像话。」
「你回去与曦儿商量商量,在不耽搁巡山这桩正经差事的前提下,轮著往氐地走一趟。」
他略一停顿,又补上一句:「立像受香这事,虽已与凌虚子说定,可终究牵著万民念想。」
「你们抽空去露个脸,显显灵。」
「托梦也好,降雨也罢,总得叫那些氐人知道,他们拜的,究竟是哪一路神仙。」
「如此,这香火收得才顺,才名正言顺。」
刘子安自无二话,当即应下。
言明回去便与曦儿细细商量,绝不误了岳丈的筹划。
看著女婿那挺直的背影没入果林,姜义眼中原本那点和缓的笑意,也随之退去。
如潮落滩涂,一寸寸收敛,最终沉成一片不见底的冷静。
方才那番「为家族计」的说辞,句句属实。
只是那不过是摆在台面上的帐。
在这层帐目底下,还压著一笔更深、也更冷的算盘。
氏地那位凌虚子,怕的是姜家过河拆桥,才在黑熊精指点下,抛出分润香火这一手,要将两家拴在一根绳上。
可在姜义心里,又何尝不防著,被那位高深莫测的刘家老祖过河拆桥?
若自己贸然吸纳了这驳杂的化外香火,日后刘家那头却不肯拿出真正的炼化法门。
到头来,香火成了锁链,反倒把自己缠住。
刘子安却不同。
刘家世代单传。
到了他这一辈,又因种种因缘,真正踏上了修行正途。
论天资,论前程,在历代刘家传人里,怕也是最出挑的那一个。
这样的独苗。
这样的指望。
那位刘家老祖宗,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手不管。
让刘子安去承这氐地香火,自然不必忧心,日后学不到炼化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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