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五)《鼎空人归》
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第一天,百姓们吃饱喝足,士气高涨。孩子们在营地周围玩耍,妇人缝补衣物,汉子们修整车马。
第二天,开始有人焦躁。毕竟前路未卜,京城到底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第三天,焦躁变成了不安。连王百夫长都坐不住了,一天往沈砚帐篷跑八趟:“沈公子,这都第三天了,天都快黑了!霍将军那边……”
“再等等。”沈砚说。
他坐在帐篷里,手里握着笔,面前铺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不是用笔写的,是用手指蘸着水写的。
他在练习。
练习怎么控制这笔的力量。
三天来,他写了上百个字:粮、水、火、风、土……每个字写出来,效果都不一样。
“粮”字能引来粮食。
“水”字能让干涸的井冒出清泉。
“火”字能让柴火自动点燃。
“风”字能吹散乌云,让太阳出来。
“土”字能让松软的地面变硬,适合扎营。
但他也发现了限制:每写一个字,就会消耗鼎里的某种“能量”。这三天写下来,鼎身的金光明显暗淡了一些。金色册子翻页的速度也变慢了,有时候一天才翻一页。
这力量不是无穷无尽的。
得省着用。
黄昏时分,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
天彻底黑了。
营地里点起火把。百姓们围坐在火堆旁,沉默地等着。没人说话,气氛压抑得可怕。
连丫丫都感觉到了,紧紧靠在奶奶怀里,小声问:“奶奶,霍将军……会来吗?”
“会的。”奶奶摸着她的头,“霍将军是好人,一定会来的。”
话是这么说,但老太太的眼神里也满是担忧。
沈砚走出帐篷。
他站在营地边缘,望着平阳城的方向。城头灯火通明,隐约能看到巡逻士兵的身影。
霍斩蛟,你在哪儿?
就在这时——
“咻!”
一支响箭从平阳城头射出,划破夜空!
紧接着,城门“吱呀呀”地打开了!
不是大开,只开了一条缝。一队骑兵从门缝里冲出来,马蹄声如雷,直奔营地而来!
“戒备!”王百夫长大吼。
士兵们立刻拿起武器,挡在百姓前面。
但沈砚抬手制止:“等等。”
他看清楚了——那队骑兵打的是龙骧军的旗号!领头的将领,虽然穿着普通士兵的铠甲,但那身形,那气势……
是霍斩蛟!
“是霍将军!”有眼尖的士兵喊出来。
“霍将军来了!”
营地瞬间沸腾!
霍斩蛟带着五十骑,冲到营地前勒马。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火光映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依旧是那副冷硬的模样,但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沈公子。”霍斩蛟抱拳,“末将来迟。”
“不迟。”沈砚看着他,“正好三天。”
霍斩蛟点点头,看向营地里的百姓。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老人、孩子、妇人,最后落在那堆还没吃完的粮袋上。
“这些粮食……”他看向沈砚。
“我用笔写的。”沈砚坦白。
霍斩蛟眼神闪了一下,但没多问。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沈砚:“这是京畿行军司马的令牌。拿着它,可以带一百人以内进城。多了不行,谢无咎盯得太紧。”
一百人。
沈砚回头看营地。这里有几千人。
“其他人呢?”他问。
“我安排。”霍斩蛟说,“平阳城往西三十里,有座废弃的军屯。周将军会带他们去那儿暂住,等京城的事解决了,再接他们进城。”
“安全吗?”
“比在这儿安全。”霍斩蛟沉声,“谢无咎知道你们在这儿。再不走,明天天亮之前,他的黑鸦就会来。”
黑鸦。
沈砚想起漳河边上那些被驱散的乌鸦。如果来的不是几只,是几百只、几千只呢?
“好。”他说,“我挑一百人,今晚就进城。”
“不急。”霍斩蛟摇头,“先进帐篷,我有话说。”
两人进了帐篷。
霍斩蛟开门见山:“京城现在是个火药桶。谢无咎控制了小皇帝,朝堂上七成官员都是他的人。我虽然带了龙骧军进城,但被限制在南营,不得擅动。”
“那你今晚怎么出来的?”
“买通了守门的太监。”霍斩蛟冷笑,“谢无咎千算万算,没算到太监也爱钱。我花了三千两,买了一个时辰的自由。”
一个时辰。
从平阳到京城,快马加鞭,来回就得一个时辰。霍斩蛟这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来的。
“谢了。”沈砚说。
“不用谢我。”霍斩蛟看着他,“沈砚,我帮你,不是因为你是‘人皇遗脉’,也不是因为什么新历。是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
“因为我爹当年,也是寒门出身。他临死前跟我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见过太平日子。我想替他见见。”
沈砚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霍将军,进京之后,我该怎么做?”
“先去悦来客栈,拿我留的东西。”霍斩蛟说,“然后……去找温晚舟。她在城西的‘聚宝钱庄’后院,扮成账房先生。她知道京城所有明线暗线。”
“谢无咎在哪儿?”
“在皇宫。”霍斩蛟眼神冷了下来,“准确说,是在司天监。那老怪物一百多年没挪过窝了,整天对着那尊假的‘山河鼎’发呆。”
假的?
沈砚一愣。
“对,假的。”霍斩蛟说,“真鼎一直在你手里。谢无咎手里那尊,是他自己仿造的,用来吸纳京城气运。但这些年来,那尊假鼎吸的气运越来越少——因为真鼎在你手里,新历在你手里,天下气运开始往你这边汇聚。”
原来如此。
沈砚终于明白,为什么谢无咎一定要杀他。不是私人恩怨,是气运之争。真鼎和假鼎,新历和旧历,注定只能存一个。
“还有件事。”霍斩蛟压低声音,“苏姑娘……可能还有救。”
沈砚心脏猛地一跳:“怎么说?”
“司天监的旧档里,记载了一种‘残魂归位’的秘法。需要三样东西:完整的肉身、一缕残魂、还有……足够的气运温养。”
“苏姑娘的肉身呢?”
“在司天监。”霍斩蛟说,“谢无咎把她放在假鼎里温养。我猜,他是想用她的肉身做诱饵,引你上钩。”
沈砚握紧了拳。
原来是这样。
谢无咎留着苏清晏的肉身,不是为了救她,是为了设局。只要沈砚想救她,就一定会去司天监。而司天监,就是谢无咎的主场,是他经营了上百年的杀局。
“这是个阳谋。”霍斩蛟看着他,“你去,就是送死。不去,苏姑娘就真没救了。”
沈砚笑了。
笑容很淡,但眼神很亮。
“霍将军。”他说,“你知道我这辈子最不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局。”沈砚站起身,“从十七岁开始,我就在各种局里打滚。财主的局,官府的局,战场的局,气运的局……一个接一个。但我还活着。”
他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望向京城的方向。
夜空中,几点星光闪烁。
“这次也一样。”沈砚轻声说,“谢无咎设局,我就破局。他要杀我,我就杀他。他要拿苏清晏做饵,我就连饵带钩一起吞了。”
霍斩蛟看着他的背影。
火光从外面照进来,勾勒出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身形。青衫在夜风里微微飘动,怀里的山河鼎透出淡淡的金光。
这一刻,霍斩蛟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或许真的能赢。
赢谢无咎,赢这乱世,赢一个太平天下。
“好。”霍斩蛟也站起身,“我陪你。”
“不。”沈砚回头,“你得留在外面。京城里的事,我一个人去。你在外面,守住龙骧军,守住平阳城,守住这些百姓。如果我失败了……”
他顿了顿。
“如果我失败了,你就带兵杀进去。别管我,别管苏清晏,直接掀了司天监,砸了假鼎。谢无咎的气运根基就在那儿,砸了,他就完了。”
“那你……”
“我?”沈砚笑了笑,“我一条命,换天下太平,值了。”
霍斩蛟不说话了。
他盯着沈砚看了很久,最后重重抱拳:“末将……遵命。”
两人走出帐篷。
营地已经收拾好了。一百人挑出来了,都是精壮汉子,有士兵也有百姓。他们都知道这次进城凶多吉少,但没人退缩。
王百夫长也在其中。这老兵拍着胸脯说:“沈公子,俺跟您去!京城俺熟,当年在那儿当过三年差呢!”
沈砚没拒绝。
“各位。”他站在众人面前,声音平静,“此去京城,九死一生。现在想退出的,还来得及。我绝不怪罪。”
没人动。
一百双眼睛,都看着他。
“好。”沈砚点头,“那就出发。”
霍斩蛟翻身上马:“我送你们到城门口。后面的路,就得你们自己走了。”
队伍启程。
夜色中,一百零一人,骑着马,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
丫丫追出来几步,冲着沈砚的背影喊:“哥哥!早点回来!我给你留粥!”
沈砚回头,冲她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策马扬鞭。
星光下,马蹄声碎,身影渐远。
营地里,百姓默默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平阳城头,周将军也站在那儿,目送着这支小小的队伍,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身边,副将小声问:“将军,咱们……真的不管?”
“管不了。”周将军摇头,“京城的水太深了。咱们能做的,就是守好这儿,等消息。”
“那要是沈公子败了……”
“那就准备打仗吧。”周将军看向夜空,“霍将军说了,沈公子败了,龙骧军就杀进京城。到时候,这天下……就得用血来洗了。”
夜风吹过城头,旌旗猎猎作响。
远处,京城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那座古老的城池,此刻灯火阑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沈砚,正带着一百人,奔向巨兽的咽喉。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
但他知道,必须去。
为了苏清晏。
为了身后这些百姓。
为了那句“天下无战”。
为了那个,他答应过要一起创造的太平日子。
马背颠簸,山河鼎在怀里轻轻震动。
沈砚低头看去——
鼎里的金色册子,翻到了最新的一页。
页面上,只有四个字:
“此去,当归。”
归?
归哪儿?
是归来,还是……归去?
沈砚不知道。
他只知道,握紧缰绳,握紧笔,握紧鼎。
京城,我来了。
谢无咎,我来了。
苏清晏,等我。
等我带你回家。
【章末悬念】沈砚这一百人如何混入戒备森严的京城?悦来客栈里霍斩蛟留了什么关键物品?温晚舟在聚宝钱庄布下了怎样的后手?而司天监中,谢无咎到底为沈砚准备了怎样的杀局?苏清晏的肉身真的还在吗?残魂归位的秘法,究竟需要付出什么代价?请看第60章《烽烟择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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