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另类的科研学者

    圣莫尼卡湾的夜色渗入酒店套房时，洛珞将最后一份地质报告搁在实木茶几上。

    张冠林反锁房门的瞬间，两名安保人员已启动频谱扫描仪，金属探测器沿著壁画边框缓缓移动。

    虽然他们刚来的时候就已经检查过了，但出于保密原则，在进行这样高度的谈话之前，还是要再次检查一遍。

    无论是洛珞还是张冠林对此都是轻车熟路，从进门之后两人都是一句话没有，直到探测器绿色指示灯扫遍屋里的每一个角落，两名安保人员向洛珞比出安全手势，低沉的回响也归于沉寂。

    张冠林终于放松了绷紧的肩背，目光落在窗边的洛珞身上。

    这位年轻的「伏羲堆之父」正安静地凝视著窗外沉入暮色的海岸线，侧影在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映衬下，显得沉静而深不可测。

    张冠林心中那点因位高权重而生的惯常沉稳，此刻正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感悄然啃噬。

    他对洛珞的名字早已如雷贯耳一盘古堆点火时的力挽狂澜，伏羲堆并网带来的十年能源红利，美国那几团昂贵的熔毁残骸，还有那部震动奥斯卡的《战斗天使》——这些碎片拼凑出的，是一个笼罩在光环与传奇迷雾中的科学巨匠形象，遥远、抽象，甚至带著一丝非人的神性。

    他本以为，这样的天才，该是沉溺于公式和数据的纯粹学者，或许还带著点不谙世事的笨拙。

    但————

    「今天技术协调会，我算是见识到什么叫「铁壁防御」了。」

    张冠林松了松领带，热水壶蒸腾的雾气模糊了他镜片：「洛院士，辛苦了。」

    洛珞转过身，脸上并无明显的疲惫，只是眼神中沉淀著高速思考后的深邃光泽。

    「张部长过誉。」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谈论的不是一场国际博弈，而是一道寻常的物理题：「他们的问题都在预期之内，磁箍缩构型，雷射阵列同步——这些都是夸父工程」的核心壁垒，只要他们不越过理论的边界，不试图染指我们封装在黑箱里的工程实现细节，就只是徒劳的试探。」

    「技术上哪些可以透露，哪些是核心机密，我比谁都了解，他们想从这儿找突破口可是想多了。」

    洛珞闻言轻笑一声。

    「是啊，也是您不常在国际上走动，那些人对您不够了解，还当您是只知道研究的纯技术人才，不过这次铩羽而归也让他们长了记性，以后类似的试探恐怕都不会再发生了。」

    张冠林赞叹道。

    「张部长客气，好了，说正事吧。」

    「好。」

    张冠林走近几步，拿起桌上厚厚一叠美方提供的选址资料，指尖划过洛珞用笔快速圈画的几处关键数据和疑问。

    「您指出的基岩深度偏差，还有防洪渠改道的必要性，我们的技术团队完全没有从纸面资料上看出端倪，若非您坚持实地踏勘————」

    他微微摇头，语气里是真诚的惊叹：「恐怕后续会埋下巨大隐患，设计院那边已经收到您的要求了，正在全力调整方案，美方对保留海岸步道的坚持，倒是提供了一个不错的谈判筹码，环评加速的主动权在我们手里了。」

    「隐患必须消除。」

    洛珞的思维没有丝毫停顿，立刻转向下一个关键节点：「更棘手的是他们的电网，那几处老旧的变电站，电容容量根本不足以支撑聚变堆启动和运行时的脉冲负载峰值，张部长，这个问题不能等。」

    「明白！」

    张冠林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立刻掏出加密通讯器。

    洛珞的指令清晰、直接，带著不容置疑的技术权威性，让他这位习惯了运筹帷幄的外交官也瞬间进入了高效的执行状态。

    他迅速接通国内能源司专线，语气斩钉截铁：「立刻向加州电网公司发出正式照会，措辞强硬！要求他们72小时之内，必须提交变电站升级的详细时间表和可行性承诺！告诉他们，这关系到建堆的最终选址和整个项目的启动节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挂断电话，他看向洛珞，眼神复杂。

    刚才那一刻的雷厉风行，完全是被洛珞精准抓住要害并瞬间推动解决方案的能力所驱动。

    这绝非纸上谈兵的科学家，这是洞悉全局、能瞬间抓住杠杆支点的战略家。

    「很好。」

    洛珞点点头，似乎张冠林的迅疾反应理所当然。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份薄薄的备忘录：「还有一事，吉尔伯特的助理，今天看似闲聊，两次问起我和艺菲在奥斯卡期间的具体行程安排，莉莉亚那边也收到了类似的社交试探，规格很高。」

    张冠林眉头一拧，外交官的敏锐立刻上线：「非技术接触？想从生活面寻找突破口，或者制造某种意外」的舆论？洛院士放心，安保级别已提升至最高预案，艺菲女士身边的防护网也已加密加固，任何非必要的社交邀约，一律挡驾。」

    洛珞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表情与其说是微笑，不如说是一种冰冷的了然：「他们大概认为，科学家总该有人性的弱点」，或者，艺术家更容易接近？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他放下备忘录，语气平淡却带著千钧之力：「明早签约仪式，如果他们再试图在技术共享」上做文章，张部长，不妨将田纳西氦—3泄漏事故的现场报告摘要，放在他们触手可及的位置，有时候，冰冷的现实比任何雄辩都更有说服力。」  

    张冠林心中猛地一震，这不是威胁，是精准的震慑。

    洛珞不仅预判了对手的技术试探，连他们可能使出的盘外招数以及己方的反制手段，都已计算得分毫不差。

    他忽然想起洛珞在奥斯卡上那部电影的一个标签—「人性微光」。

    此刻他眼前的洛珞，其思维和手段，精密得如同伏羲堆内部那些完美运行的磁场线圈，理性到近乎冷酷，却又在保护自己核心利益时展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高效与「智慧」。

    这绝非书斋里的天才，这是一位在科技与地缘政治的惊涛骇浪中，能精准驾驭航向的统帅。

    「洛院士深谋远虑。」

    张冠林由衷地说，声音里带著一丝掩不住的敬意：「田纳西的报告，会以技术安全备案资料」的形式，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谈判桌上，让他们自己看明白。」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洛珞年轻却已刻下深邃印记的面庞，终于忍不住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恕我冒昧，洛院士，您面对这一切一技术难题、外交博弈、明枪暗箭，甚至那些试图从生活切入的算计一似乎都————游刃有余。这份掌控力，实在令人叹服，仅仅在科研领域登顶，绝无可能有如此全面的应对。」

    洛珞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墨蓝色的大海，海面上远远有巨轮的灯火在移动，如同黑暗中漂浮的星辰。

    「掌控力？」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也许只是因为我看到的，和他们看到的不一样。张部长，他们盯著的是眼前这个黑箱，是洛杉矶西海岸这块地皮下的聚变堆，而我看到的，是龙网计划」的脉络在欧亚大陆延伸，是磁鞘护国」的蓝图在地下深处铺展，是十五年的技术代差必须用铁律来捍卫。」

    他转过头，眼神锐利如电：「当你看得足够远，足够深，脚下的每一步，无论是科研还是谈判，都只是通向那目标的必经路径，路径之上，容不得半点疏漏，至于那些旁逸斜出的试探————」

    他微微停顿，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再次浮现：「不过是路径上需要随手拂去的尘埃。，明天签约后，这里————」

    他指向窗外那片被选中、即将被改造的荒野海岸：「三个月后，将亮起的不只是美国的能源灯塔，更是我们锁死技术霸权的又一道门栓。」

    重的实木门在洛珞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那个沉静却蕴含巨大能量的身影。

    套房内，只剩下外交部副部长张冠林和他的机要助理小王。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只有中央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在背景里流淌。

    张冠林没有立刻说话，他缓缓踱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圣莫尼卡湾黄昏时分波光粼粼的海面，远处洛杉矶的灯火正次第亮起。

    他背对著助理，手指无意识地摩掌著冰凉的玻璃，肩背线条显得有些紧绷。

    「小王。」

    张冠林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唱叹：「把茶再给我续一杯。」

    助理小王应声而动，拿起桌上的紫砂壶，温热的茶水注入杯中，袅袅热气升起。

    他敏锐地察觉到首长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张冠林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感受著杯壁传来的温热。

    他转过身，脸上不再是谈判桌上那种职业性的沉稳，而是混合著震撼、了然与一丝自嘲的复杂神情。

    「现在，我算是彻底明白了————」

    他像是在对小王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明白为什么中枢会放心让洛院士这样一位纯粹」的技术人员，来主理这场关乎国运的技术外交；明白为什么让我这个负责外交程序」的副部长，要从旁辅助」，而不是主导；也明白————为什么出发前，我在会议间隙随口问梁局长，让科学家冲在前面，能行吗？」的时候，老梁那眼神————」

    张冠林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梁敬仁当时的表情——那位在宁波亲身感受过洛珞「气场」的老局长，没有直接反驳或长篇大论地解释，只是微微眯起眼，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老张，等你亲眼见了，亲身感受了，就懂了。」

    那眼神，包含了太多：是「你很快会懂」的笃定，是「你也会被震撼」的预告，甚至有一丝「欢迎加入理解者行列」的微妙调侃。

    「我当时心里还不服气，觉得老梁是不是太神化洛院士了？科学家搞科研行，这外交场上的刀光剑影，波谲云诡，能驾驭得了？我们这些搞了半辈子外交的人，难道还不如一个搞研究的？」

    张冠林自嘲地摇摇头，将杯中温热的茶一饮而尽，仿佛要压下心头的震动。

    「今天————这一整天，从选址考察的精准判断，到技术协调会上滴水不漏的铁壁防御」，再到刚才————的震慑手段！这哪里是单纯的技术思维？这分明是洞悉对方软肋、精准拿捏心理、直指谈判要害的战略级思维！」

    小王屏息听著，他从未见过首长用如此直白而充满敬佩的语气评价一个人。

    「还有他谈到的那个目标————龙网计划延伸欧亚，磁鞘护国蓝图铺展，捍卫15年技术代差————」

    张冠林的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远方，声音低沉而有力：「他把眼前的每一场谈判、每一次交锋，都视为通向那个宏大目标的必经之路，需要扫清一切障碍，这种高度的战略视野和全局掌控力————」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地看著助理：「现在我明白了，老梁没说错，洛院士的魅力，或者说他那种令人折服的力量，真的只有亲身站在他身边，切身感受过他那精密如伏羲堆磁场线圈般的思维运转，体会过他在保护国家核心利益时展现出的那种高效、理性又无比强大的掌控力————才能真正理解。」

    这位年轻的院士口中吐露的，是超越了一城一地、一器一物的宏大棋局。

    他的全知视角，将冰冷的物理法则与炽热的权力博弈完美焊接在一起，铸成了无人能破的「黑箱」。

    此刻，张冠林心中最后一点因年龄和资历带来的微妙隔阂彻底烟消云散。

    耳闻中的「国宝」，终于化作了眼前这座无法撼动的智慧堡垒—一个在每一个维度都彻底碾压了「天才」定义的真正怪物。

    窗外的灯火与涛声依旧，但在这间密室里，一种对绝对力量的认知，已在张冠林心中无声地刻下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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