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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天中龙吟


吴帝跌落在地,虽勉强站稳,但那模样.  .  .

    眉毛、胡须,以及那头他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乌黑长发,都已消失不见,化作灰烬。

    剧烈起伏的胸膛上,尽是遭受雷击后特有的冰裂焦纹,沁著颗颗血珠。

    他擡手抹过眉弓,将一片焦黑皮肉刮走、曲指弹飞。

    始终古井无波的漆黑瞳仁,被一种近乎实质的黏稠暴怒取代,青黑色的经络,缓缓爬上他光秃额角,突突跳动。

    「憨孙!他恼了!」

    阿翁示警的声音未落,吴帝便已动了。

    但他再度出人意料,并未扑向祖孙二人,反而骤然弹起,直撞向已化作无形的正气壁。

    他想破阵?

    丁岁安和阿翁同时想到。

    这个选择很合理,破了正气壁,他便能躲开头顶无孔不入的毒雨,届时无需再分心维持护体光罩,可全力施为,或暂逃或厮杀,皆由他自己做主。

    只见吴帝光秃头颅低垂,右肩前倾,周身残余罡气尽数凝于肩头,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暗金锥芒。没有花哨技巧,唯有最纯粹、最野蛮的力量。

    一声沉闷巨响,整个皇城地面巨震,声势不弱于方才那道九天雷劫。

    原本已化作透明、肉眼不可见的正气壁,顿时漾起一圈碧色波纹,金色经文疯狂闪烁,明灭不定。西侧宫墙之上,袁丰民如遭锤击,身形猛地一颤,鼻孔中两道鲜血蜿蜒而下。

    吴帝又是一下,正气壁上炸开一圈蛛网般的璀璨裂纹。

    「师兄!」

    那厢,兴国低喝一声。

    李秋时、姜阳弋二人不用再吩咐,三人齐齐飞落袁丰民身侧,手结儒印,齐声低颂,「乾坤正气,浩荡如].  ..」

    三人周身泛起近乎透明的淡青光晕,冲天而起,注入摇摇欲坠的正气壁大阵中。

    壁上裂纹开始缓慢弥合,流淌的金色经文愈发璀璨夺目。

    阵内。

    吴帝正要进行第三次破阵的尝试,身后阿翁和丁岁安追杀已至。

    阿翁枯掌如刀,直戳吴帝后心,后者只得放弃破阵尝试,被迫回身格挡。

    两人四掌相触瞬间,一抹寒光自吴帝臂下四角探出,一挑、一划。

    丁岁安蓄势已久的锟语,终于抓住这瞬息破绽,在他焦黑大臂上划了一刀。

    浓黑血水汩汩而下。

    吴帝身躯一僵,缓缓低头看向那道不算深的伤口,随即猛地擡头,那双暴怒的眼中竞闪过一丝近乎癫狂的狠戾。

    数十年来,这是首次有人能近身以兵刃伤他.  ...

    「好.....很好~」

    乱哄哄间,他似乎低吼了这么一声。

    下一刻,吴帝忽地身子一震,那层护体光罩陡然消散。

    丁岁安本能反应,已有些不妙,但未来及开口,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之力,轰然炸开。

    他只觉撞了一堵无形铁壁,整个人被这股伟力卷的倒飞出去。

    眼角余光,瞧见阿翁亦是如此,枯瘦身形宛若风中落叶,翻滚著撞向了正气壁。

    「嗡~

    丁岁安也不晓得是正气壁发出的声音,还是他自己撞壁后,出现了幻听。

    总之,后背重重砸向阵壁,摔的七荤八素。

    「阿翁,你没...」

    丁岁安狼狈起身,一句话没问完,便觉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来。

    阿翁也没比他好到哪去,手忙脚乱起身后,第一时间先瞧向丁岁安,随后才看向了御空而立的吴帝,却咧著染血嘴唇笑了起来,「他没比咱爷俩好到哪儿去!」

    丁岁安擡眼望去,却见..  .  .吴帝已撤去了护体光罩,任由绯红毒雨浇洒全身。

    那雨丝落在他身上,好似落在了烧红铁板之上,冒著丝丝白烟,焦黑皮肉更是发出密集的「嗤嗤』灼响他却仿佛毫无痛觉,任其侵蚀...….白烟升腾,焦臭弥漫。

    如同蜡像遇热一般,皮肉从头脸上开始融化、剥离,一团团往下掉落。

    头顶已露出了白骨,偏偏那双格外突兀的眼睛,依旧死死盯著两人。

    「阿翁,他要拚命了!」

    不再耗费大量罡气护体、拚著被毒雨蚀去一身皮肉,必然是想短时间内解决战斗了。

    「还用你说,我晓得!」

    「阿翁打不打的过他?」

    「不清楚,试试吧~」

    大约是瞧出丁岁安不信任他,阿翁嘿然一笑,自信道:「憨孙,瞧著吧!」

    说罢,他忽地双臂大张,原地半.  .  ..袍袖鼓荡如翼。

    一股无形气机自他枯瘦身躯快速溢出,如怒潮席卷。

    霎时间,谨身殿废墟中,无数残砖碎瓦、长枪断刃,乃至散落甲片,皆嗡鸣作响,漂浮而起。密密麻麻,悬停于空。

    」」

    丁岁安看得目瞪口呆,心旷神怡。

    他在御罡境,自然知晓罡气外放御物有多耗费心神。

    以他的境界,能临空御上五六把刀剑已是极限,但阿翁这御罡.  .  ...  

    真牛,真帅!

    可下一刻,他又忽然想到,阿翁此时仍维持著护体光罩.  ..单看吴帝方才为维持光罩,境界大损,可阿翁看起来,好像影响不大似得?

    不待他细思,阿翁双臂已如大鹏摇翅般往前一卷,口喝一声,「去!」

    悬停半空的万千碎砖、断刃、甲片,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攥住,又骤然释放,发出刺耳的破空尖啸,汇成一道铺天盖地的洪流,朝著半空中皮肉融蚀的吴帝激射而去。

    枪林石雨,遮蔽视线。

    阿翁化作一道黯淡流光,悄无声息的藏在万千碎物之后。

    藏锋于钝,直扑吴帝正面空门!

    丁岁安简直要为他老人家这种虚虚实实的阴险招式喝彩。

    但.  ..

    吴帝那只剩了肌肉组织的面庞之上,竟然扯出一抹轻蔑笑意。

    他轻轻一挥..  .  .  ..没有耀眼光芒,没有震天巨响。

    阿翁那声势骇人的万千碎物,猛地折转了方向,劈里啪啦砸在侧方正气壁上.  .  .

    摧山断岳的罡气,顷刻崩散。

    一同被拍在正气壁上的,还阿翁他本人.  ..…

    不是,咱就说,如果没那么厉害,能不能别搞这么的阵仗啊!

    咱都以为要到大结局了呢!

    吴帝一击得手,凌空身形却已消失。

    下一瞬,骤然出现在丁岁安身前两尺..  ..一只冒著焦臭白烟、筋肉裸露、指骨森然的手掌,缓缓伸向他的喉咙。

    「朕原本.  .  ...还想让你多活两年~」

    「但我,却一天都不想让你多活了..  .  .」

    丁岁安不闪不避,将全身参与气力尽数灌于锟错,使出一记平平无奇的劈砍。

    就算是死,也得再剐你一刀。

    吴帝单出左手二指,轻而易举夹住了锟语,右手继续扼向丁岁安的喉咙。

    血肉模糊的手掌距离他咽喉不足一尺时,吴帝却忽然停了下来,似乎察觉到了么.  .  ...紧接,他猛地往身侧虚空处一抓。

    「老狗!」

    空气微微波动,以夜隐幽魂步悄悄接近的阿翁顿时显出了身形。

    眼见偷袭不成,阿翁喝骂一句,另一只手已提了丁岁安的衣领,猛地往上方一掷,「上去,逃!」丁岁安像是坐上了跳楼机,只听耳边风声呼啸,视线快速攀升,越过谨身殿废墟、越过宫墙,天中万家灯火,映入眼帘。

    而后,视线便被浓浓黑云遮蔽。

    力道将尽,就在他从抛物线的最高点即将下坠之时,忽觉一条滑腻冰凉的东西驮住了他。

    「老徐?」

    「叫我妖尊大人!」

    「你坐稳,别乱动!」

    「我要下去!」

    「你下去送死?」

    「那是我爹的爹,不能不管!」

    下方。

    吴帝见到嘴的「长生』飞走了,当即要追,可被他擒了一臂的阿翁非但不逃,反而像市井无赖似得,紧紧拖住了他的胳膊。

    吴帝暴突眼珠中戾色一现,猛地一阵胳膊,五指如钩反扣住阿翁肩甲。

    「哢嚓」

    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阿翁整条右臂被他生生扯了下来。

    筋骨撕裂和骨骼碎响混作一处,殷红鲜血自断口狂喷而出。

    阿翁只闷哼一声,却仍擡左掌拍向吴帝面门。

    吴帝偏头避开,稍一发力,便将阿翁震飞数尺远。

    就在他屈膝准备上跃之时,忽听阿翁道:「陈阿三!你如今是什么境界!」

    吴帝仰头看了一息,可能是觉著丁岁安也逃不了、也可能是自己这并不文雅的名字已有许多年没人喊过,竟生出了几分谈兴。

    他侧目扫量向委顿在地的阿翁,哑声道:「你,和先帝一样,都是废物。先帝都未做到的,而肤、  .已经摸到了忘情境的门槛。」

    「咳咳~」

    阿翁咳出一口鲜血,望向他那已被毒雨腐蚀的千疮百孔的身体,笑道:「就算你修得忘情又怎样?看看你此时的样子,好似地狱恶鬼...」

    「待朕食了你那宝贝孙子,便可恢复如初.  .  .」

    两人对话,倒也提醒了吴帝。

    他虽能压制毒雨腐蚀带来的痛觉,但也能清楚感知到自己方才耗费了大量罡气。

    他低头瞥了眼仍攥在手里的断臂.  ..筋肉断裂处尚在微微抽搐,鲜血淋漓,滴落于地,和绯红毒雨混为一片。

    「玉骨境的精血.  ..  ..百年难遇,不可浪费」」

    吴帝自言一句,高扬头颅,将断口凑到唇边。

    喉头贪婪的上下滑动,暗红血水顺著他焦黑的下颌流淌。

    那边,面色苍白的阿翁见此一幕,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  .…

    吴帝若有所觉,偏头看来,「你笑什么?」

    阿翁仰面朝天,任由雨丝飘落,「我在笑你,费尽心机,最后却也只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众叛亲离』大约说到了吴帝的痛点,他往西侧宫墙上看了一眼,反唇相讥道:「这世上,没人能背叛朕!朕便是落得个孤家寡人,总也你比强些,以你玉骨境修为,若非顾及孙儿,怎也能逃。如今却落得这个下场,说到底,终归是被私情所害..」  

    「哈哈哈。大爱似无情,此乃忘情。何等蠢人才会觉著断绝世间亲情,才是忘情?」

    吴帝闻言,正欲开口,忽然意识到不同寻常之处。

    「你.」

    「我?」

    阿翁单撑左臂起身,因为忽然失去右臂,重心的改变让他很不习惯,不自觉往侧方倒了下去。他又努力了两次,才勉强坐稳,好不狼狈。

    但那笑容却是数十年来从未有过的灿烂,「是不是发现我此时没有罡气护体,也未被虺毒蚀身?」「为何?」

    吴帝脸上烂的已看不出表情,但口吻却极为慎重。

    「嗬嗬,陈阿三.  ....我早已服用虺毒丹..  .虺毒早已溶于筋骨血脉。」

    将毒丹溶于血脉,虽可一定程度免疫虺毒,但不久后气海必备虺毒所毁,修为尽失都是轻的,就算蚀死而死,也会成为废人。

    在吴帝的认知中,不可能有人会这么做。

    「为何?」

    他又问一遍。

    阿翁仰头望天,笑道:「此前,我执著于家仇国恨,但即便那时,我也不舍得废去一身修为。但后来..  .  ...我见了憨孙,你又要害他,便觉著,和你换名,也值了...  .」

    吴帝瞳孔微缩,当即尝试调转罡气。

    不动还好,甫一催动,一股灼心煎肺的剧痛便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就算是他,也压制不住那种极致痛苦。

    身体表面被毒雨摧残的不成人形,身体内部.  .他同样能感受到虺毒正在以极快速度的腐蚀气海、百骇。

    本就血肉模糊的七窍之内,淌出黏稠黑血。

    「宁渊,小人!」

    人到了无力的时候,就会喜欢嘴炮。

    吴帝也未能免俗。

    「哈哈哈~」

    可阿翁听了,却畅快大笑,「小人?若非当初父皇在路边捡了你这与野狗争食的孤儿,你岂还有命?他救下你命,教你读书、授你武艺  .  ..你却借他信任,毒杀父皇。今日,不过一报还一报,我若是小人,你便难称「人』!」

    吴帝暴怒嘶吼,筋肉剥落的手爪猛地探向阿翁咽喉。

    可罡气稍一运转,那让人生死不得的巨大痛苦便再度袭来。

    就在这时,阿翁却好似感受到了什么,仰头一瞧,当即喝道:「乖孙,诛杀此獠!」

    几乎同时,头顶浓云撕裂。

    青冥月光沿著乌云缝隙倾泻而下...

    月华如瀑,赤色长影裂云而出。

    鳞甲映月如血。

    龙首处,丁岁安黑发狂舞,衣袍猎猎,他一手攀角,一手持刀。

    刀锋所向,正是吴帝。

    低沉龙吟,震彻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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