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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大宁太子,宁渊!


申时,丁岁安、林寒酥同兴国一起出了皇城。

    皇城南定鼎门外,丁、林两人向兴国见礼告别,后者望著两人,缓缓道:「陛下口含天宪,既然陛下说了七月十八,寒酥便著手准备吧,本宫会遣礼部官员登门,配合你筹备各项事宜。若缺了什么、短了什么,皆可来公主府取用。」

    林寒酥乖乖应下。

    「嗯,去吧。」

    待他们两人离去,兴国并未即刻离去,不由自主回身往皇城望了一眼,眉尖浮现淡淡忧色。她在原地站了片刻,忽对一旁侍女道:「去钦天监一.  .  .」

    那厢,按照丁岁安和林寒酥各自回家的路线,穿过定鼎大街两人便要分开,前者往西回侯府,后者往东去兴平坊林府。

    林寒酥坐在马车内,心情颇为复杂。

    自打几年前她与丁岁安在兰阳私定终身,盼得便是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嫁与良人。

    现在,陛下金口玉言,订下婚期,并且就在短短一个月之后。

    可她却开心不起来.....就在方才去往皇城前,丁岁安还当著她和兴国的面,表达了想要晚一点再办婚事的意思。

    如今陛下开了口,尘埃落定,倒搞的是他迫不得已才娶自己似得。

    伤人自尊!

    除此外,她隐隐察觉到,两人的婚事早已不单纯,掺杂了好多她暂时尚未看清的政治算计。似乎有什么阴谋内情一般。

    让人心中不踏实」

    「哎~」

    想到此处,她不由自主的叹了一声。

    却听车厢外马上有人以故作浪荡的口吻道:「车内小娘子,缘何叹息?」

    她自然听得出丁岁安的声音,便没好气道:「遇人不淑!」

    「哈哈~停车!」

    丁岁安爽朗一笑,先喊了一声。

    赶车的张伯明明是她林寒酥的人,听丁岁安这么一个外人发号施令,竟也没请示她,径直停了下来。下一刻,丁岁安的脑袋从车帘外伸了进来,笑嘻嘻道:「姐姐,别回你家了。」

    「不回家回哪儿?」

    「去长乐坊,咱家」」

    长乐坊「咱家』便是如今侯府所在地。

    林寒酥借著那点不开心,似嗔似怨道:「我家在兴平坊,去你家能做甚?」

    「能做的多了,比如~咕叽咕叽?

    林寒酥尚未开口,同在车内的晚絮却先没忍住,低头哧哧笑了两声。

    这都什么虎狼之词啊!

    一直在人前立著端庄人设的林寒酥,颊上浮起淡淡绯红,气急道:「你要死呀!胡说什么」丁岁安又是哈哈一笑,将脑袋缩回车外,朝张伯道:「张伯,去长乐坊~」

    「是,侯爷」

    马车在定鼎大街上转了个圈,调动往西。

    「我还没说要去,这个张伯!」

    车厢内,林寒酥为了挽尊,低声抱怨一句,一双凤目不由自主看向了面上仍旧带著笑意的晚絮,后者憋著笑,忙道:「郡主放心,奴婢不晓得「咕叽咕叽』是什么意思!」

    「别说了!」

    申时二刻。

    丁岁安乘马、林寒酥乘车,来到长乐坊侯府。

    他想白日咕叽的心愿,最终也没能得到满足。

    张嘛嘛早已等在了侯府门房,得知阿翁今日到了城外泰合圃,丁岁安当即又带著林寒酥出了城。或许是天中人口密度的问题,丁岁安每次出城,心情都不错。

    出城行了两里,他索性把林寒酥抱到了马上,两人共乘一骑,将马车远远甩到了身后。

    穿过一片茂密竹林,泰合圃楼宇飞檐已遥遥在望。

    「小郎,阿翁怎么来了?」

    说实话,林寒酥内心深处对那个脾气古怪的老头有几分畏惧。

    「我也不知道,兴许是有什么要事吧。」

    「哦~」

    阿翁神出鬼没,上次来天中,便搞了波大的..  ..联手兴国直接搞掉了国教。

    这回,又是啥事?

    「阿翁怎么忽然来了?」

    「寒酥....见过阿翁。」

    相比步入厅堂后便抓了颗酥梨解渴的丁岁安,林寒酥明显拘禁许多。

    「怎么?我就不能来么?」

    习惯性的开口怼人,但话说出口,他随即有点后悔,忙咳嗽一声掩饰,挤出一丝生硬笑容,夹著嗓子道:「想憨孙了,来看看你。」

    「阿翁能不能好好说话?捏著嗓子跟个娘们儿似得」

    丁岁安大口嚼著酥梨,一屁股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

    好不容易酝酿出点好脸色的阿翁闻言,笑容一僵,骂道:「你个龟孙!怎和阿翁讲话呢!」丁岁安不以为意,「阿翁到底啥事?」

    厅内,除了他们祖孙三人外,徐九溪也在。

    阿翁开口前,却先瞧了瞧徐九溪,又瞧了瞧林寒;.  .  ...那意思,似乎是不想后者在场。林寒酥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不由看向丁岁安,「要不,我走?」  

    虽还能保持得体表情,但听那口吻也晓得,她觉著很委屈。

    在自己家、当著自己的未婚夫,你们谈事,却要我回避?

    「走什么走?坐在这儿就行了。」

    丁岁安的话,让假意离开的林寒酥心里舒服许多。

    她低眉顺眼,又重新坐了下来。

    虽未开口,但那传达给阿翁的意思却是.  .  ..  .…我也想回避呀,但我家夫君不让我走,出嫁从夫,我自然要听他的。

    阿翁见状,倒也没有特别表示,反而望著随意翘著二郎腿的丁岁安道:「我要讲宫里的事」」「讲吧,无碍~」

    夜探皇城一事探听来的重大秘密,早晚要向林寒酥讲  ..如今他身边就那么几个可以托付的人,将各自掌握的信息交换,才能避免在关键时刻因为信息不对等产生误判。

    想必阿翁是听徐九溪讲了,既然如此,顺便告知林寒酥也好。

    阿翁却先沉吟了几息,随后看向林寒酥,肃声道:「林家女娃,既然憨孙如此信任你,我便不避你,但你听了今日之言,万不可对旁人说起!」

    见阿翁竞对自己不够信任,今天本就有些小不爽的林寒酥当即借著另一种方式发泄了出来。只见她起身,竖右手、立三指,「诸天神佛在上,我林寒酥若将今日之事泄露半字,必叫我此生不得善终。」

    「不至于~」

    丁岁安没想到阿翁一句话,竞逼得林寒酥发了毒誓。

    阿翁却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盯著丁岁安,没有任何迂回、单刀直入道:「你晓得陈熵那老狗血食子嗣延命,想以何法自保?」

    下首,林寒酥迷瞪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陈熵』是谁.  ....

    那.  ...那不是大吴皇帝的名讳么!

    意识到阿翁直呼吴帝名讳,并十分尊敬的称其为「老狗』后,林寒酥吓得差点一屁股从座位上滑下去。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太大了。

    什么叫「血食子嗣延命』?

    什么叫「以何法自保』?

    难道说,皇上要害丁岁安?

    .  .  .  ..与其坐以待毙,不若先发制人」

    丁岁安将手中啃了一半、已半天没吃的酥梨放在了桌上,擡眼迎上阿翁视线,「但在此之前,需做到知己知彼.」

    他话音刚落,阿翁便接道:「五十年前,老狗借你曾祖义子身份、弑君谋逆之时,被你曾祖所伤,按说已绝无生机。却被天道妖教那几个大妖勉强续命...伪吴正统二十九年,伪太子与二皇子相争,殒命。大概。」

    阿翁顿了顿,以一种不确定的口吻道:「大概是从那时开始,他自己不知得了何种缘法,摸索出了以子嗣血食延寿的邪法。」

    「大概?」

    丁岁安反问,阿翁点头道:「嗯,我也是去年,才得周悲怀的提醒,察觉出陈熵异常..  ..」丁岁安刚想问「以您老的通天本事』怎么会这么晚才发觉皇子皇孙接连殒命和陈熵如此诡异的残喘不死的关联。可他尚未开口,阿翁已看著他意味深长道:「你阿翁也做过人子、做过人父  .  .」

    这是说,他当儿子时能感受到父母深入骨髓的爱意,他当父亲时,同样对儿子抱有过同样的深情.  …所以,陈熵吞噬子孙之事,完全超出了他的想像。

    丁岁安听他这般说,不由生出些有点不合时宜的幽默感....阿翁自认,对老丁「爱之深』,但老丁的感受中,好像只有「责之切』。

    「阿翁,兴国公主..  ...是什么时候察觉到的?」

    这个问题,和眼下的局面已关系不大,但丁岁安很想知道  .  ..兴国是不是早已知晓、并且主动或被动的一直配合了吴帝,只为帮他扫清障碍。

    「她?她和我知晓的时间差不多。在去年陈站殒命之后.  ..」

    「她是如何知晓的?」

    丁岁安莫名松了口气,阿翁闻言却嫌弃的瞪了他一眼,「我方才已说了,我是得了周悲怀的提醒!」一旁,林寒酥、甚至徐九溪都听的一头雾水。

    但丁岁安却听明白了.…..周悲怀自打「壬辰儒乱』逃离母国,投靠南昭之后,已数十年未曾归国,他能知道吴帝的秘密,大概率是因为他的师兄,钦天监监正袁丰民。

    阿翁嫌弃丁岁安没反应过来的是,袁丰民既然将此事告知了周悲怀,那么兴国作为他的徒弟,知晓此事便不足为奇了。

    捋一下时间线....五十年前,吴帝联合被宁帝打压的各方势力,偷袭义父、也就是前朝皇帝。阿翁侥幸逃脱。

    吴帝虽然偷袭得手,却也因此身受重伤。

    随后借天道教大妖助力,暂时压制了伤势,苟延残喘。

    后来的几年中,大概是儒教察觉了吴帝修行之法有伤天和,明里暗里反对,终于招致正统七年吴帝联手国教,将儒教镇压。

    袁丰民不知为何,未被清算,成了大吴境内仅有的儒教传承。

    随后,吴帝以妖教供给的「赤露』续命二十多年....这个过程中,他离不开妖教,只能任由其侵蚀皇权、税赋。

    再后来,他大约是摸索到了以子嗣延命的法子,才有了正统二十九、首次有皇子丧命的「故太子案』。他借此摆脱了妖教的控制,却也由此出现了一轮又一轮皇子、皇孙们夺嫡谋逆的案子...…把这些都想通了,丁岁安心中的忧虑瞬间大了起来。

    「阿翁....您觉著他,有没有修为?」  

    「当年陈熵中极穴被毁,按说他活下来已属奇迹,更别提恢复修为了。但他在皇城待了足足五十年,从未出过宫.  .  ..我也猜不透啊。」

    阿翁刻意提醒「他五十年不出皇城』,是强调陈熵的隐忍已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以剿灭国教为例...他正统二十九年便掌握了以子嗣血食延寿的法子,按说那时便可著手剪除妖教,他却又生生忍了二十年!

    直到去岁、也就是正统四十九年才猝然发难。

    并且一直隐藏在幕后,借兴国、阿翁之手除了国教大妖...  .

    五十年幽居深宫,将一切变数都熬成了定数。

    心思之沉、忍性之恨,令人细思恐极。

    仅是这份心性,就很难让人相信他是一个修为全废、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

    厅内一时沉寂。

    徐九溪单手托腮,若有所思。

    林寒酥却默默望著丁岁安,不知为何,眼圈微红。

    良久好,丁岁安忽道:「知彼做不到.  .那知己呢?」

    「你自己御罡,你那不争气的爹在象罔.  .  .」

    祖孙俩的对话,极具跳跃性,旁人很难跟上节奏。

    「知己』的意思,是盘点本方的实力。

    「那阿翁您呢?」

    「我?玉骨~」

    此话一出,徐九溪和林寒酥齐齐望了过来...就连骨子里极为自傲的老徐,桃花眸中也不禁带上了十分敬意。

    丁岁安更是噌一下站了起来,一副虚惊一场的模样,「瞎!阿翁您也不早说!玉骨境,已是武人极限,天下无敌.  .  ..那还有啥好怕的!」

    武人六境,锻体、成罡、化罡、御罡、象罔、玉骨...

    老丁象罔境已是天下罕见的境界,可在阿翁口中,却是「你那不争气的爹』。

    玉骨境,更是只存在于传说的境界。

    不成想,今日竟见到一个活的....还是自家阿翁,那咱狗仗人势的派头可就压不住了啊!阿翁却淡淡瞟来一眼,「玉骨亦有高低!再说了,谁告诉你,玉骨境是武人极限?」

    正想带著阿翁进城耀武扬威一番的丁岁安闻言,不由怔住,「玉骨境之上,难道还有境界?」这回,阿翁沉吟起来,用指节叩了叩桌面。

    林寒酥今日受了太多震撼,大脑一片混沌,反应比平日慢了许多。

    倒是徐九溪见状,连忙持壶上前,帮阿翁添了茶。

    阿翁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而后徐徐道:「当年你曾祖,惊才绝艳,成就玉骨圆融巅峰,由此得窥一丝天机.  .  .  」阿翁目光渺远,仿佛穿透岁月,「他说,玉骨之上,仍有境界。凡人武学,不过是叩问天门的基石.」

    丁岁安不由自主郑重起来,低声问道:「玉骨之上,是什么?」

    「你曾祖称之为...忘情。」

    「忘情?」

    那么牛逼的境界,怎么起了这么缠绵悱恻的名字?

    叫什么霸天、破碎虚空、九转乾坤大转移之类的不好么?

    那边,阿翁已继续道:「你曾祖说,世人耽溺于小情小爱,或男女缠绵悱恻,或父子舐犊情深,看似炽烈,实则如檐下蛛网,易结易乱,易沾尘垢。」

    他目光扫过丁岁安,又掠过神思不属林寒酥,缓缓道:「你曾祖所言「忘情』,是勘破私欲藩篱,心悬日月,以山河为念。非是冰冷无感,而是将一己之悲欢,熔铸成对天地众生的大慈悲。不动私情,方能为万世开太;...  .  ...此谓,大爱似无情。」

    听起来很伟大,丁岁安做不到、也不愿意做那样的人,却不妨碍他佩服这种人。

    「阿翁,曾祖他.  .  .  ...入忘情境了么?」

    「没~」

    阿翁那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浮现出极为奇怪的表情.  .….

    好似二月冻土初融时的嫩芽,带著与苍老面容全然不符的清澈和.  .  ..和一股孺慕神情。「你曾祖说过,比起超脱世俗、成仙化神、无情无爱,他更愿意陪著你曾母慢慢变老,更愿意看著阿渊慢慢长大.」

    阿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担心惊扰了什么似得。

    旁边的林寒酥听故事已听得入了迷,下意识问道:「「阿渊』是谁?」

    阿翁枯瘦的手指摩挲著茶杯壁上光滑的青釉,轻笑道:「阿j渊  ...便是我啊,大宁太子,宁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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