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爱极生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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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阳王伏诛!弃刃者不杀!」
往日肃静的公主府门前,丁岁安单手高擎夏一流首级,任由淋漓血污顺臂流淌。
护在陈翊周围的亲卫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前有杀神,左右有武卫、神卫两军,此处已成死地。可即便是这在这般情况下,一名看似是亲卫头领的青年军卒四下看了看,猛地横刀胸前,强忍发颤声线,对袍泽喊道:「郡王待我等不薄!我等不知朝堂曲直,只知主辱臣死!弟兄们,此时此地,便是报效君王之时!」
残存亲卫闻言,心绪激荡翻涌,纷纷踏前一步。
甲胄铿然,如困兽最后一啸。
旁边,方才追击夏一流时追了个空的姜阳弋,面无表情瞧著那帮忠诚亲卫,缓缓擡起了右手。待右手落下,便是身后军卒冲锋之时。
这时,丁岁安却将夏一流头颅往地上一丢,走前几步,距离如林刀枪不足一丈时,那亲卫头领低吼道:「楚县侯!请停步,否则卑职便要不敬了!」
丁岁安瞧了他一眼,擡头看向神色恍惚的陈翊,缓缓道:「郡王,愿赌服输。都是我大吴好儿郎,莫再让他们枉自送命了。」
陈翊闻言,空洞眼神再度凝聚,他转头看了看护在左右的亲卫们,意义难明的笑了笑,道:「你们都放下兵刃吧,楚县侯素来爱护军中弟兄,他会设法保尔等一命。」
「郡王!」
亲卫齐齐回头,望向陈翊。
那一双双血红的眼睛,既有敬重,亦有悲痛,更有视死如归的坚毅。
陈翊和他们一一对视后,声音忽而转为严厉,喝道:「卸甲弃刃!连我的军令也不听了么!」有了这一声,亲卫才缓缓垂下了头颅,有人紧抿唇线,有人后头滚动。
「眶当~
不知是谁先弃了手中钢刀,紧接兵刃落地的声音便响成了一片。
瞧见亲军们放弃了抵抗,陈翊稍舒一口气,坐在马背上朝丁岁安一拱手,「拜托!」
这声拜托的意思,大概是说方才那句「他会设法保尔等一命』。
他似乎也没准备等丁岁安回应,自己说罢,突然毫无征兆的拔刀刎颈。
丁岁安早有准备,猛地掷飞手中刀鞘。
「眶当~
一毫不差的砸在陈翊臂弯内. . ..钢刀落地。
陈翊不由大怒,斥道:「我自裁遂了姑母心愿都不成么!」
丁岁安却面色平静道:「殿下,要见你~」
子时正二刻。
望秋殿内灯火通明。
何公公立于兴国侧后,眉目低垂。
丁岁安立于下方一侧。
陈翊站在大殿中间,佩戴了篆刻了符祭的镇罡枷具。
大体上,几人都算平静,保持著应有仪态。
只有齐高陌一人...跪地以额抢地,涕泪横流,「殿下明鉴. . ..老臣、老臣被卢阳王以家小性命相挟,不得不从啊。郡王年轻,也是受其蛊惑感 . . .老臣所言句句属实,自知活罪难逃,老臣甘愿受罚。」哟嗬,好一个「活罪难逃』。
要知道,这句话通常会搭配前一句「死罪可免』来使用。
这老东西,觉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
他和陈翊被押入望秋殿近一刻钟,兴国始终未曾开口,直到这时,才平静道:「依你所言,朔川郡王全然无过了?」
「这.」
齐高陌哪里听不出来,兴国这是在让他攀咬郡王。
他极快速的瞄了昂首立于此间的陈翊一眼,叩首颤声道:「郡王. . ……郡王他至孝,实在忧心圣体,方被夏一流这等奸人蛊惑,行.....行了糊涂事。但今夜事发前,郡王一再嘱咐,不可伤了殿下。可见其本心纯孝,绝非悖逆...」
听他依旧这般说,兴国好似也没了审问的兴致,只一摆手道:「何公公,送齐司业」
「送?』
就这么让我走了?
齐高陌明知此事概率不大,却依旧期盼擡头,正要狂谢兴国,却瞧见何公公手持一段白绫走了过来。哦,原来是这么个「送』啊!
齐高陌大骇,想要起身、却只觉浑身没了力气,瘫软在地。
「殿下....等等,老臣想起来了!朔川郡王有罪. . ..」眼瞧维护陈翊换不来性命,他忽地嘶喊起来,眼中尽是近乎癫狂的求生欲,「不仅如此!郡王私下怨怼陛下久矣,曾有数次大不敬之言。他. . ..他还要谋害怀丰郡王、楚县侯..」、
眼瞧兴国公主没有任何表示、何公公脚步也越来越近,齐高陌声音愈加凄厉,「还有,他还计划除掉隐阳王、李尚于书. ..还有,还有以厌胜之术谋害殿下. . ..」
也不再管真的假的,口不择言,要将所知所疑甚至凭空臆测都倒个干净,只求换得一丝生机。可兴国依旧不吭声。
何公公已熟稔的将白绫套在了齐高陌的脖颈之上,他也只顾一遍又一遍的往陈翊身上安插罪名,竞没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
「殿下...殿下 ...老臣可向刑部、向大理寺、向西衙交待朔川郡王各种罪. . ...殿下,老臣可做证人,必帮殿下将朔川郡王谋逆一事办成铁案...殿下,:..」
何公公猛地用膝盖一顶齐高陌后背,后者吃痛,下意识呼气的同时弓起了背,何公公适时一绞。左右两手同时发力,将齐高陌最后未能说出口的话语变作嘶声。
齐高陌面皮瞬间涨成骇人紫红色,眼珠暴突,额角青筋浮现。
他双手本能抠向颈间白绫,却是徒劳。
双腿胡乱蹬踹,喉间只剩破碎的「呃呃』气音,身子剧烈扭动、抽搐。
何公公面不改色,双臂稳如铁箍。
不过百息,那挣扎力道便迅速弱了下来.. ...最终归于宁静。
兴国也不急著让人处置齐高陌尸首,反而目光复杂的看向了陈翊,似叹似痛的轻声道:「翊儿,你说,该让姑母如何处置你?」
即便刚刚亲眼目睹了齐高陌被缢死,陈翊也不见慌乱,闻言反而讥笑一声,先看了丁岁安一眼、再看向兴国,「姑母,事已至此,何必再惺惺作态.. ...你想为你儿谋江山,我要为我陈家护社稷,成王败寇,杀刮随意。」
这是丁岁安和兴国同在时,第一次有人戳穿此事。
望秋殿内,一片死寂。
兴国却也不恼,她忍著没去看丁岁安的反应,垂眸沉吟两息后,忽道:「翊儿,若姑母说,早先我不过是想有朝一日我一家能团团圆圆、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并未有过其他打算,你信么?」
「嗬嗬~」
陈翊双手锁在枷具内,却也傲然一笑,「姑母还当侄儿是三岁小儿么?姑母若只是想一家团圆,何故一再给外姓兵权?」
这次,兴国未加迟疑,反问道:「翊儿,你们若知晓他有前朝血脉、又是姑母所出,你们会放过他么?」
陈翊一惊,错愕看向丁岁安,后者却眼观鼻、鼻观心,没做出任何反应。
显然,他自己很清楚自己的身世。
陈翊早已猜出丁岁安是姑母之子、自己的表弟,却从不知晓他还和前朝有关系. ..但姑母的话,他总算听明白了。
丁岁安有前朝血脉,那么陈端、陈站甚至包括他陈翊自己在内的皇嗣们,一旦知晓此事,必会除之而后快。
所以,姑母的逻辑,便是给丁家父子军权、让他们经营自保之力。
可这么一来,便会引起陈站、陈翊们的警惕、忌惮。
由此,双方就被拖进了信任恶化的螺旋阶梯....大吴皇嗣们越是忌惮丁岁安,丁岁安为求自保就越急切的攫取更多力量和筹码培植,他势力越大,皇嗣们就又越忌惮.
如此循环往复、猜忌催化对抗,最终一步步,将所有人推到了今夜这无可回旋的绝境。
陈翊沉默良久,忽然望著地面,问道:「姑母,如今已无可挽回,你还和我说这些作甚。」「姑母不想翊儿有恨。」
「哈哈哈~」
本来情绪已明显平复的陈翊闻言仰天大笑,足足过了五六息,他才猛地看向兴国,「姑母,那侄儿也斗胆一问!当年,你将我养在身边,教我读书、让我习武,是不是因为侄儿和他... ..样貌有几分肖似!姑母是不是一直将侄儿当成了他来养!」
这话,如一根细而锐利的针,精准刺中了兴国心头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历来淡然的兴国公主,指尖下意识的蜷了蜷,擡眸看向陈翊那双外露著痛苦和执拗的眼睛,喉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嘴竟未能发出声来。
此时景象,让陈翊自以为有了答案,只见他凄然一笑,喃喃道:「翊儿自小既不爱枯坐读书,也不耐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苦功。翊儿的心胸,也从来算不得宽广豁达. . ..」
他声音微颤,「可姑母希望翊儿成为勤勉聪慧、爽朗坦荡的儿郎,于是我便逼著自己、日复一日,去成为那样的人!翊儿这小半生来,刻苦勤奋,处处谨慎,所求... ...不过是想得来姑母赞赏、真心疼爱!」说到此处,他声量陡然拔高,眼底赤红、隐有泪光,「可后来方才得知,我费尽心力活成的模样,竟全是照著另一个人的影子描画!我也不过是旁人的替身木傀......姑母,你叫我.. ..如何不恨!」望秋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气氛凝滞、压抑。
恰此时,一名宫女快步走至殿外,何公公见状,上前低声询问,随后折身又走回兴国身前,「殿下,段公公来了. . . ..要带朔川郡王进宫面圣。」
陈翊闻言脸上显出一抹意外和警.. ....四卫指挥使中的廖斯、王崇礼已临阵倒戈,但皇祖父身边的段公公却能安然前来公主府,莫非,皇祖父尚未彻底对局面失去控制?
上首,兴国似乎也并不意外,但她却也没有直接让人将陈翊带给段公公,稍一思索道:「请段公公进殿少倾。
段公公跟著何公公步入望秋殿,他恭敬有礼、眉目低垂,「殿下万安...…陛下于宫中听闻朔川郡王率兵作乱,惊怒交加,命老奴即刻带郡王至太庙先祖灵前. .. .自陈罪愆。」
陈翊本已抱有必死之心,此刻不由又生出一线希望. . ..太庙认罪,那便是交由宗法处置,而非姑母独断。
兴国那边却陷入了沉吟,就在陈翊以为她无论如何不会轻易将他交给皇祖父之时,却听兴国道:「翊儿年少气盛,受人蛊惑感.. ...烦请段公公回禀父皇,若有可能,望陛下念在相儿、榕儿年纪尚幼,留翊儿一命。当年三哥行错一步,夫妇双双殒命,翊儿自小失了父母,尝尽孤苦。莫让植儿、榕儿他们再经此痛」
段公公微一躬身,「殿下的话,老奴会转禀于陛下。」
一旁,陈翊好生意、外. . .意外姑母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替他求情。
不过,心中既已认定姑母是一切事情的幕后黑手,此时在他看来,只觉虚伪。
「郡王,请随老奴走吧。」
段公公招呼一声,陈翊和丁岁安默默对视了两息,随即转身离去。
殿内,只剩了兴国、丁岁安和何公公。
略有尴尬。
兴国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又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
丁岁安垂目瞧向地面,忽一抱拳道:「殿下. . .」
就在他抱拳的瞬间,兴国身子猛地一绷,但听到依旧是「殿下』的称呼,她身子霎时又松弛下来的同时,心中隐隐有种期待落空的失落。
她挤出一丝笑容,「元夕,何事?」
大约是不习惯,丁岁安始终保持著目光下视,「方才殿下已将微臣底细告知朔川郡王,他此时面见陛下,我 . .……还在天中待的下去么?」
方才,兴国只说了丁岁安前朝血脉一事,陈翊去见吴帝,也就意味著后者马上也会知道此事。丁岁安想,以吴帝那种开国君主、并且是有篡位嫌疑的帝王,很难容的下他。
他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逃走,完全是出于对兴国智商的信任.....若无准备,她应当不会将自己推入险地。
「你多虑了~」
兴国往皇城方向望了一眼,声调柔和道:「你真当陛下是聋的瞎的?有些事,他早已知时. . ..」üの」
丁岁安身子一僵。
却听兴国接著道:「前年,安平郡王谋逆事败进宫,也曾在陛下面前说过此事。陈端伏罪后,陛下曾秘密召我入宫.」
丁岁安没忍住,擡头看向兴国,正好迎上了她期盼已久的目光,她先给了一个温柔眼神安抚,随即轻轻一叹,道:「陛下胸中沟壑,岂是寻常人可比?这些年,他一直在悄悄看著你,知你行事看似凶戾跳脱,实则临事有静气、怀仁心,知机变、不死板,且不缺赤诚减 .....他心仪你已久. . .」她稍作停顿,声音更轻,「况且,本朝取代前朝之事,陛下.. . ..你外祖始终对宁帝怀有愧疚之心。若将天命还复身兼两朝血脉的你手中,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丁岁安震惊之余,有点不信,甚至觉著荒谬,不由脱口道:「若果真如此,陛下为何不早早阻止陈翊,为何眼睁睁看著他踏入陷阱?」
兴国沉默两息,无奈轻叹道:「你觉著,翊儿他们身为皇嗣,会眼睁睁看著一个外姓人继承大统、不作反抗?你外祖,是在帮你除掉刺手荆棘。」
丁岁安一时不知该说点啥。
兴国也安静下来,似乎在给他时间消化信息。
足足过了十几息,丁岁安忽地一抱拳,「殿 . .殿下,若无他事,臣告退了。」
「你要去哪儿?」
兴国下意识追问一句,丁岁安却道:「我去朔川郡王府,接寒酥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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