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火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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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 火攻
尽管登岛后不久便遭到了一场伏击,但在主将刘宁看来,这只不过是倭寇的小伎俩罢了,压根不值一提。
双方初战一场,在陷入重围、倭寇精兵尽出的情况下,前锋营仅仅只损失了三百余人,主力仍成建制地撤了回来,还顺带捎回了百余颗倭寇的首级。
那萨摩藩军队所谓无往不利的「钓野伏」战术,也并不稀奇,无非就是示敌以弱、佯装败退,随后再将追兵引入预设的伏击圈中围而歼之罢了。
这类诱敌深入的战术在国中也并不少见,当年在陕北时,就连那帮山贼草寇也惯用这等伎俩,无非是倭人将其操练得更为精细些罢了。
要想破解此术也简单,只需提前派出斥候搜索并占据沿途制高点,让大军始终保持前、中、后三阵型逐步推进,再严令前锋不得脱离本阵贪功深追溃兵即可。
念及于此,刘宁当即便召集诸将,将这几条规矩说与众人,违者军法从事,绝不容情。
自此后汉军行军便谨慎了许多,每过一处山谷隘口,都会遣斥候攀上两侧高地搜索一番,确认没有敌军埋伏后才缓缓通过;
而前锋与中军之间也始终保持三里之遥,一旦遇敌便鸣金收兵,绝不贸然突进。
桦山久守本想故技重施,又连著派出了几波诱饵,并在山谷间设了伏击圈等著敌人自投罗网,可没想到汉军压根不上钩。
见到溃兵奔逃,领军千户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既不追也不赶,只是不慌不忙地朝后头摆了摆手;
后阵的炮兵见状,随即便把涌珠炮和佛郎机给抬了上来,炮口往两侧山林岸壁一调,麻利地塞进药包弹丸,举著火把往药池上一按,轰的一声便朝那片藏了人的林子砸了过去。
炮弹散子如同雨点一般呼啸而至,松软的坡土顿时被掀飞,断木碎石混著人影往山下滚,藏匿其中的倭兵猝不及防,当场便被炸倒了一片。
桦山久守站在高处,眼睁睁看著自己苦心布置的伏击圈被搅成了一锅粥,气得咬牙切齿但又无可奈何。
眼见汉军阵型严整、步步为营,他也明白在野外很难再找到伏击的机会,只得下令撤了伏兵,带著人马一路退到了宿乡麓之中,打算依托城防节节抵抗。
这宿乡麓并非寻常村落,而是萨摩藩在半岛腹地经营多年的一处军堡城寨,也是萨摩藩治下百余个武家集落中最为特殊的一个。
其地坐落在两山之间的缓坡上,背靠遗迹犹存的松尾山城,前面则是一条自台地断崖间蜿蜒而下的溪流,左右各有支脉延伸而出,形如一把半开的折扇。
早在日本南北朝时,当地豪族便在此依山筑垒,后来岛津氏统一萨摩,并将居城设置在了鹤丸城的鹿儿岛之上,而宿乡麓便是鹿儿岛的第一道防线,也是其真正的核心防御地带。
只有攻克这里,汉军才算真正在萨摩藩的防御体系中打开缺口,并且还能为后续向鹿儿岛城推进的步军与水师,建立一个重要的前进基地。
宿乡麓前的小溪旁,汉军列阵已毕。
威远侯刘宁骑在马上,举著千里镜朝远处望了半晌,眉眼间显得十分凝重。
果然如南安侯所言,这日本城池大多依山而建,石垣层层叠叠,其中曲轮错落有致,与中原的方城大不相同。
眼前的宿乡麓虽是土石混筑,但却顺著山势走了个「之」字形,要想从正面攻上去,石垣的守军可以居高临下射击,后头的石垣又能从侧翼斜著打过来,等于每前进一步都要同时应付两三个方向的火力。
更麻烦的是石垣本身,下窄上宽,向内倾斜,像一堵斜著的墙,云梯搭上去没法贴紧,人也使不上力,爬不了几步就得滑下来。
「这倭奴修城,倒有几分门道。」
刘宁放下千里镜,对身旁的副将感叹道,「跟咱们中原的城墙完全两回事,中原城墙是直的,好架梯子好撞门:这玩意儿斜著往上收,里面还层层叠叠,硬攻怕是伤亡不小。」
一旁的副将刘湛也看得有些面露难色,连忙拱手请示:「那侯爷的意思是?」
刘宁略一沉吟,摆了摆手:「先别急著让弟兄们上,还是老法子,让炮营试试水,看能不能轰开一道口子。」
随著他一声令下,炮营当即在山脚下摆开阵势,将带来的各类火炮都推了上去。
这些中小型火炮虽然比不上红夷大炮那般声势骇人,但胜在轻便,适合在山地林间随行。
炮声一响,铁弹和散子呼啸著砸向城墙,可硝烟散去,不远处的石垣却纹丝不动,连后头的夯土都没露出来。
「倭奴这城池修得刁钻。」
炮营千总哼哧哼哧地跑了过来,「侯爷,炮弹打上去卸了力,除非换红夷大炮来对著一个点猛轰,不然根本打不穿;
可那炮太重,咱根本带不过来。」
刘宁没有急著回话,而是又举起千里镜,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道不远处的城池。
看了好一阵,他才把副将刘湛给叫过来,吩咐道:「这城墙上看不见倭寇踪迹,倭人狡诈,想来定是见我军炮火犀利,故而藏匿在了城垣之中躲避。」
「为今之计也只有入城逐步清剿,你且带两千前锋将士入内,试一试倭奴手段:我会让炮营在外为你压制敌军望楼箭塔。」
刘湛领命,当即便点了两千人马,分作三队:一队刀牌手举盾在前,护著铳手向前推进;一队铳手藏在盾后;第三队跟在最后,随时准备填补缺口。
可等真带兵推至城内,他才发现这座古怪的城池远比想像中难缠。
宿乡麓虽不是什么雄城大邑,但却是萨摩藩在鹿儿岛湾南岸经营了上百年的山砦,整座山体被人工削成了三层台地,每层之间以巨石垒砌,上头还有密密麻麻的射孔。
当汉军前锋向城内推进时,倭兵只需要藏在射孔后向外射击,而汉军铳手仰攻时视线受阻,再加上射孔狭小,根本射不中藏匿其中的敌人。
更棘手的是,这座山城只有一道狭窄的通道,山道弯弯绕绕,攻城方根本施展不开:
而倭兵居高临下,见到汉军聚集便往下倾斜滚石檑木,碗口大的石块夹著断木轰隆隆滚落,砸得汉军将士根本招架不住。
将士们好容易才堪堪避开,可没想到两侧的石墙上突然多出了几个口子,藏匿其中的倭兵近距离射出数发铁炮,轻易便撂倒了几个走在前头的刀牌手。
后头的同袍赶紧贴墙躲避,可没想到前方不远处的院落忽然门扉洞开,几个身披黑漆
具足、头盔上镶著鹿角的萨摩武士挺著长枪便冲了出来。
要不是后方的铳手反应迅速,抬枪便射,这一次反冲锋便要将挡在前方的几名将士捅个对穿。见那披著甲胄的武士倒地,还不等众人松一口气,门后却又高低错落地探出了七八支铁铳,对著巷道内又是一轮齐射。
前锋营众将顿时被压在巷口动弹不得,狭窄的空间也让后方的铳手完全失去了队列优势,每个人都只能各自为战。
推进受阻,领兵的千户眼珠子左右一扫,扯著嗓子嚷了起来:「上房!从屋顶走!」
听见吩咐,阵中几个身手敏捷的将士当即卸下了甲胄,手脚麻利地踩著同袍肩膀翻上了土墙,跳进院落。
可没想到院子里也不是坦途,生垣(遮挡视线、围合空间的栅栏篱笆)把每一方庭院分割成了曲折的回廊,将士们一进去便迷失了方向。
而与之相反,萨摩武士却对院内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这帮人打几枪便换一个位置,沿著石垣后的暗道在汉军视线之外穿行,有时甚至还能从汉军已经「占领」的院落里重新钻出来,从背后捅刀。
将士们每清完一间屋子,都得留人守著门,否则一转身,后路就可能被抄。
战斗一直从清晨打响,可汉军却始终没能在城内站稳脚跟,一直打到黄昏时分,前锋营众将才堪堪拿下了第一道石垣。
见天色已晚,领兵的副将刘湛也不敢留在城内过夜,无奈只能下令暂退,退出了城池。
刘宁站在山下,见他将士们灰头土脸地撤回来,眉头整个都拧成了疙瘩。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陕北到辽东,什么坚城险关没啃过?可没想到这倭寇竟如此难缠,占据地利就跟换了人似的。
以往在中原时,城破便大局已定,可这宿乡麓三层高低错落的石垣,打下第一层倭兵还能退到第二层,再打第二层,他们又退到第三层,每一层都要拿人命去填。
更可恨的是这帮萨摩武士,个个悍不畏死,甚至有的见到院墙失守也不肯退去,还企图抱著火药罐扑上来同归于尽。
「既如此,那便只能用火攻了,将整座城池焚为白地。」
中军大帐内,刘宁把众将都给召了过来,宣布了这一决定。
但在场众人却并未第一时间表态,而是显得有些踟蹰不定:军中掌令见状,也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侯爷,真要将整座城给焚了?」
「虽说倭兵有些难缠,但那城里毕竟还有不少平民百姓,真要一把火全烧了,恐怕有伤天和啊。」
「再说了,这事儿要是传开,不说整个东瀛的百姓,至少萨摩藩的民众此后都会将我等视为屠城灭村的刽子手;一旦到了这等境地,大军恐怕在本地就有些举步维艰了。」
掌令的担心不无道理。
其实自从陕北起兵之初,汉军就一直尽可能避免使用火攻、水攻这等招数,反倒是身为官军的大明军队更偏爱此道,从当初宁夏开掘黄河再到四川都江堰,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究其原因,主要还是身为主帅的江瀚认为这类法子实在有伤天和,水火一起,届时无论是兵还是民都将玉石俱焚,这对于一直提倡爱民如子的江瀚是绝对难以接受的。
只有遇到实在难啃的坚城险隘、又或是冥顽不灵的强敌,将士们才会用上猛火油这等大杀器,将整座城池给一把火烧干净。
也正因为如此,汉军才得以在百姓间攒下了仁义王师的口碑,以至于所过之处,民众无不竭诚欢迎。
如今虽然远征海外,但不得滥杀无辜的铁律却依旧没有半分更改,若是真的一把大火激起了本地民众同仇敌忾的怒火,即便到时汉军灭掉了岛津氏,也难以在此站稳脚跟。
不过威远侯刘宁的态度却异常决绝,十分强硬地压下了所有异议:「某曾读过一书,书中曾有一言,本侯甚为赞同;有道是夷狄,人面兽心,非我族类,强必寇盗,弱则卑伏,不顾恩义,其天性也。」
「昔日前明时,倭寇曾屡犯我中原,屠我百姓、掠我财货,沿海数千里生灵涂炭,可谓是无恶不作;此仇此恨,至今未报。」
「如今我等提兵东渡,正是替天行道,剿灭此等顽寇,何须讲什么仁义道德?」
「此事无需再议,一切照办就是!」
军令既下,各营随即便将辎重车上的猛火雷给尽数搬到了前沿。
次日清晨辰时刚到,汉军便再度吹响了攻城的号角,前锋分为数个小队,每队都配发了十余枚猛火雷,交由专人负责投掷。
三声鼓响,前锋将士们便沿著昨日攻下的第一道石垣开始向内推进;
不过与昨日不同,将士们现在每推进至一段回廊小道时,都会先向四周院落、民居、
石垣等容易藏匿处投掷猛火雷。
仅仅不过两个时辰,宿乡麓最下方的第一道防线便燃起了熊熊烈火,浓烟蔽日,火光冲天。
汉军一改攻势,但山顶的桦山久守却并不太慌张。
宿乡麓各处建筑虽然都是木质,但整体确实一座实打实的山城,而且城池整体的涡郭式结构也注定了,大火并不能逐街逐巷蔓延开来:
再加上城内水源充足,各处都挖了蓄水池,就算火情上来也能及时扑灭。
可真等到汉军推进至近前,猛火雷砸进了第二道石垣里,他才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那来犯之敌的火器显得极为怪异,整体由陶罐包裹,炸开后便是一团黏稠的黑油四散飞溅,落在门板、藩篱、石墙上便牢牢粘住,噼里啪啦地烧个不停。
眼看火势袭来,手下众人扛著早已准备好的水桶冲上前救火,可没想到一桶水泼下去,火苗非但没灭,反倒被水冲得四散流淌,把火势引到了更远的地方。
不少倭兵身上的甲胄被那黑油溅到,具足上的大火怎么扑不灭,一群武士被烧得满地打滚,惨叫连连。
混乱中,有些个机灵的总算找见了灭火的法子,想到了用沾水的沙土覆盖灭火,可奈何城中又多是石木建筑,一时半会哪能寻来那么多沙土?
而更可怕的是,混合了桐油的猛火雷不仅燃烧旺盛,而且其间还伴随著大量浓密刺鼻的黑烟。
烟雾顺著城池朝上逐渐弥漫开来,不到半刻钟的时间,狭窄的街巷就已经被黑烟铺
满,让人寸步难行。
原本藏匿在狭间(石墙后方的射击孔内)、曲轮(日本城郭内划分出的区域)、以及各处暗道的被浓密的烟雾熏得根本睁不开眼,只能凭著记忆四散逃命,可等待他们的却是汉军迎面而来的长枪鸟铳:
而随著火势越来越大,温度越来越高,城中各条羊肠小道也越来越拥挤,不少还没来得及逃窜倭兵与百姓,只能被活活闷死在其中。
一时间,滚滚黑烟中惨叫声、咳嗽声、哀嚎声此起彼伏,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桦山久守站在后山的望台上,眼睁睁看著国中经营多年的城麓化作一片火海,气得是目眦欲裂,拔出腰间长刀便要冲下山与汉军拼命;
死伤如此之巨,他有颜面再见藩主,倒不如一死了之,也算是谢罪了。
身旁的副将和亲信见状,立马死死将他给抱住,连拖带拽地往后架:「大人,中国有句古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宿乡麓丢了,咱们还有喜入麓、和泉麓、知览麓;实在不行咱们还能退守本城鹿儿岛,万万不可意气用事啊!」
桦山久守挣扎了半晌,终究还是拗不过众人,被架著从后山密道仓皇撤出了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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