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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他打回广西(补8月5日的更新)


第423章  他打回广西(补8月5日的更新)

    夕阳残照,洒在广西桂林府东北的全州城城头。

    给残破的全州城墙镀染上了一层凄艳的血色,更显全州城之凋敝。

    四年前北殿大军穴地爆破全州城城墙留下的那道豁口依旧狰狞,如同是这座桂东北小城无法愈合的疮疤。

    曾国藩、曾国荃等人在亲兵搀扶下跌跌撞撞来到了全州城,他们的行袍、马褂下摆皆沾满泥泞。

    曾国藩后背的癣疾在汗水和摩擦下犹如火烧火燎,然而癣疾发作的瘙痒刺痛却不及心中恐惧的万分之一,无暇隔衣瘙痒。

    姗姗来迟的罗泽南境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胡须凌乱,眼神涣散,握著缰绳的颤抖不已。

    剩下的湘勇更是七零八落,许多人连武器都丢了,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驱使他们麻木地向全州城方向挪动重若千钧的脚步。

    罗泽南并不急于进城,他仔细地环视一周,观察了一番全州城城墙的情况。

    他的目光落在著那些巨大的城墙缺口以及临时草草修补的大豁口上。

    罗泽南意识到全州城城破难守,不是久留之地,匆匆驰马进城,打听到曾国藩等人在全州衙署后,立马来见曾国藩,非常绝望地告诉曾国藩:「涤生,此地怕是不能守啊。」

    曾国藩又何尝不知?

    只是一路从衡阳跑到零陵,片刻未歇,便又从零陵跑到全州。

    他这把老骨头,实在是难以为继,跑不动了。

    曾国藩靠在太师椅上,喘息未定,刚想说点什么,一骑探马又如索命符般疾驰而至。

    「报一!短毛前锋已过黄沙关,入境广西,距全州城不足四十里!其势甚锐,未有停歇之意!」

    曾国藩浑身一颤,他闭上眼,再睁开时,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在左右亲兵的搀扶下从太师椅上勉强站了起来:「走!此地不可留!去桂林!省垣高墙深池,或可暂避锋芒!」

    没有商议,没有一丝丝犹豫。

    刚刚踏入全州城不过半个时辰,连口热水都没喝上的湘勇残部,再次如惊弓之鸟般涌出城门,朝著西南方向的桂林城夺命狂奔。

    什么休整,什么据城而守,在短毛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的追击面前,都成了奢望。

    湘勇这一跑,却把全州城的广西守军给整懵了。

    湖南战事恶化得太快,消息尚未完全传开。

    全州本地的绿营兵和团练,只隐约听说北边短毛发逆又闹得厉害,湖南的曾大人带兵在打仗,具体打成什么样,谁也不清楚,也不敢问。

    毕竟曾大人可是在籍侍郎,全州的知州大人都要小心侍奉的存在。

    曾大人一行人入城时极为狼狈,全州文武官员,哪个又敢不识趣地上前询问其中内情?触侍郎大人的霉头?

    此刻,全州的兵勇不是正按部就班地在城头巡守,就是在营房里歇息。

    那些个大头兵忽然就见一大群丢盔弃甲、狼狈不堪的湖南兵像潮水般涌进城,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这群人又如退潮般仓皇逃出全州城城,朝著桂林方向狂奔而去,留下一地烟尘和目瞪口呆的全州本地兵勇。

    「这————这是咋回事?」

    「曾大人的湘勇?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他们跑什么?短毛打过来了?」

    「也没听见炮响啊————」

    「看他们那样子,跟见了鬼似的————」

    守城的全州兵勇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完全搞不清是什么状况。

    但一种莫名的恐慌却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连曾大人那样的大官、湘勇那样的「精锐」都望风而逃,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这得是多可怕的敌人要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曾大人都跑了!肯定是大股发逆杀过来了!快跑啊!咱们还留在全州等死吗?!」

    恐惧是会传染的,纪律本就松弛的全州本地兵勇,瞬间炸开了锅。

    「跑!跟著跑!」

    「去桂林!桂林城高!」

    「快!别收拾了!保命要紧!」

    荒诞而混乱的一幕出现了。

    原本应该守全州的全州兵勇,在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没接到任何明确军令的情况下,仅仅因为目睹了湘勇的疯狂溃逃,便自行瓦解了斗志,纷纷收拾起那点可怜的家当,乱哄哄地汇入湘勇溃逃的洪流,也朝著桂林方向逃去。

    有些人甚至跑得比湘勇还快,仿佛慢一步就会被那传说中的发逆生吞活剥。

    不过片刻功夫,残破的全州城几乎变成了一座空城,只剩下营中几个老弱病残和目瞪口呆的全州百姓,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望著两股合流的溃兵烟尘滚滚南去,于风中彻底凌乱。

    翌日清晨,东方刚泛出鱼肚白,李瑞率领著七百余人的先锋部队,踏碎岭南晨色,几乎是兵不血刃地进入了全州城这座被清军放弃的桂东北小城。

    城内一片死寂,街道空旷,门户紧闭,偶尔有胆大的百姓从门缝中投来惊惧一瞥,又迅速缩回头去。

    想像中的抵抗并未出现,甚至没有像样的守军。

    李瑞心中了然,湘勇已是惊弓之鸟,估摸著本地兵勇也吓破了胆,也跟著跑了。  

    他下令部队迅速控制四门、官衙、仓库等要地,并派出小队在城内搜索残敌。

    很快,北殿将士们在城隍庙附近的窝棚里,找到了几个瑟瑟发抖、连逃跑力气都没有的绿营老卒。

    他们须发皆白,衣衫褴褛,拄著拐杖都站立不稳,显然是早已被淘汰出作战序列、仅靠微薄钱粮苟延残喘的老军余。

    这几个绿营老卒被带到了知州衙门见李瑞。

    李瑞没有为难他们,只是让亲兵扶他们坐下,给了点水,然后沉声问道:「莫怕,我们只问话,不伤人。你们可知曾国藩他们的湘勇,还有这全州的官员,都往哪里去了?」

    几个老卒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牙齿漏风、口齿不清的老兵,颤巍巍地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西南方向:「跑————跑了,都跑了,那些湖南勇,跟见了鬼似的,进城屁股都没坐热,就跑了————往————往西南的桂林城方向那边去了————全州的太爷们————听说北边风声紧,就也带著家小细软跟著溜了,留下我们这些跑不动的。」

    另一个老卒战战兢兢地补充说道:「本地的兵勇————看湖南兵跑得那么慌,也吓破了胆,跟著跑了,现在这全州城里,除了我们这几个没用的老棺材子,就剩些不舍得弃家而走的老百姓了。」

    李瑞听罢,摆摆手让身边的卫兵带这几个绿营老卒下去。

    他手下这七百多人,虽是精锐,但连续多日强行军追击,人马已疲。

    更重要的是,孤军深入至此,身后的主力部队尚未跟上,补给线又拉得太长。方才清点,全营只剩两天半的口粮了。

    全州已是湘江上游,眼下又是旱季,江水本就浅,即便他们水师中最小的火轮船,在雨季也没办法开到全州城。

    想要获得后方的补给,只能仰仗传统的后勤运输方式。

    「将军,是否继续追?」

    随行的营长王智在一旁低声请示道,他眼中虽仍有战意,却也难掩疲惫。

    湘勇跑得累,他们这些追的又何尝不疲惫?

    过黄沙关的时候,他们的身体已经达到了极限,全凭著心中建功立业的信念在撑著,又咬牙一口气追到了全州城。

    从衡阳追到全州,如今他们也已经是强弩之末,实在是追不动了。

    李瑞凝视著西南方湘桂走廊两旁苍茫的群山轮廓,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追了。湘勇已成丧家之犬,惊魂未定,我们追得再急,他们也只会跑得更快。

    我军已是强弩之末,再追下去,若遇伏击或桂林方向有备,恐有不测。战线过长,后勤不济,乃兵家大忌。」

    说著,李瑞他转过身,下达了命令:「传令下去,全军在全州城内择地扎营,加强警戒,尤其注意西南方向。立刻封存城内所有官仓、武库,清点存粮、

    军械数目,造册登记,严禁任何人私自取用。再派出斥候,向南侦察至兴安一带,探查湘勇确切动向及桂林方面虚实。最后,妥善安置城中未逃百姓,可酌情开仓赈济最困苦者,维持秩序,收拢人心。

    ,「遵命!」王智领命而退。

    命令下达,训练有素的北殿将士立刻行动起来。设立岗哨,仓库被贴上封条并派兵把守,城内也逐渐有了些生气,一些胆大的百姓开始探头探脑。

    李瑞回到临时指挥所,就著昏暗的油灯,铺开纸笔。

    他需要将这里的情况尽快禀报给坐镇长沙的北王殿下。

    李瑞提笔落锋,简要汇报了追击至全州、湘勇及全州官守溃逃桂林、已兵不血刃占领全州空城、并封存粮秣武库待援的情况。

    并特别说明了因孤军深入、补给将尽、士卒疲劳,为稳妥起见未再冒进追击,现已就地转入防御和等待状态。

    最后,他写道:————湘勇丧胆,桂林震动,全州既下,湘桂门户已开。然我军长途奔袭,亟待休整补给。后续大军若能速至,携足粮秣,则可趁敌惊惶未定、桂林防御未固之机,或可直逼省垣,则广西大局可定也。唯粮秣、援兵,乃当前紧要。瑞已严令部属坚守待命,并广布斥候,谨防敌反扑。详情容后再禀。

    写完,李瑞小心封好,交给最得力的传令兵:「即刻出发,星夜兼程,送往长沙北王殿下处!路上务必小心!」

    「得令!」传令兵将信件贴身藏好,躬身一礼,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至此,李瑞不仅如期完成了彭刚交代给的光复衡州府、永州府两府的任务。

    还顺势占领了全州城这一湘桂走廊的北门户,使得北殿在战略上更为主动。

    进可取兴安、徐图广西省垣桂林,退可据守全州城,阻遏广西方面的清军经由湘桂走廊进军湘南,保障了湘南的安全。

    广西省垣桂林。

    湖南的败报如同夏日惊雷,一封接著一封地传入桂林,他却总如雾里看花,难辨真切。只知道曾国藩的湘勇大败,短毛势如破竹,如今竟已追入广西地界!

    这还了得?

    他与曾国藩不仅是同朝为官,更是湖南同乡,私谊匪浅。

    于公于私,他都不能坐视不理。

    来不及细究湖南战局究竟糜烂到何种程度,劳崇光当机立断,留下布政使刘继祖暂时代为坐镇桂林省垣,署理军政。

    刘继祖原为浔州府知府,粤西发逆以来因剿匪有功,保住了浔州府府城桂平县不失,被咸丰超擢为广西布政使。

    一年走完了别人一辈子都未必能走得到的官路。  

    将广西军政交到了刘继祖手中,劳崇光又让身边的幕宾去提督衙门把广西提督惠庆从喊来。

    惠庆原是广西右江镇总兵,昔日前任广西提督张必禄被发逆围困伯公坳,惠庆曾同乌兰泰、江忠源出桂平城,前往伯公坳解救张必禄,结果差点把自己也给搭了进去,好赖最后捡回了一条命。

    发逆出广西后,惠庆上下打点了一番,拿到了广西提督的实缺,留守广西。

    当初发逆纵横广西,凶焰灼人,光是总督就死了两个,战时、不知所踪的总兵官不下五名,总兵以下阵亡失踪的将领,更是不知凡几,惠庆进剿发逆的绿营高级军官中,为数不多能活到战后,还升官的幸运儿。

    无多时,惠庆来到了广西巡抚衙门的签押房见劳崇光。

    劳崇光没时间寒暄,直接开门见山,让惠庆马上点上桂林所有能调动的兵勇,随他北上湘桂走廊。

    他必须接应曾国藩的湘勇,弄清楚湖南那边到底什么情况,更要挡住短毛兵锋,绝不能让发逆再次威胁到桂林。

    广西提督惠庆领命而退,匆匆点起麾下能调动的兵马—多是桂林周边的绿营及临时徵调的团练,约莫三四千人,便火急火燎地向东北方向的湘桂走廊而去。

    队伍行至兴安县境内,还未靠近县城,前方的探马便传来消息:前方发现大股溃兵,衣甲不整,正向南涌来,正是湘勇!

    劳崇光与惠庆急忙催马向前,登上路边一处小丘眺望。

    但见官道之上,烟尘滚滚间,一支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人流正迤逦而来。

    队伍早已不成行列,许多人连武器都丢了,只是凭著一股求生的本能麻木地挪动脚步。哭声、骂声、伤者的呻吟声混杂在一处,极是凄惨。

    驰马靠近,劳崇光终于在这溃逃队伍的前端看到了那个熟悉却又几乎不敢认的身影。

    这还是名震湖湘、以理学修身、仪表堂堂的曾涤生吗?

    只见曾国藩行袍破损,沾满泥污,光著脑袋,散乱的发辫被汗水和灰尘黏在额前脸上。

    曾国藩竟未乘轿,也未骑马,而是被两名亲兵几乎半架半拖著前行。

    更令人瞠目的是,他脚上只剩下一只官靴,另一只脚竟只穿著脏污的布袜,甚至袜子也破了好几个洞,露出脚趾,就那样踩在满是碎石尘土的路上,而他本人似乎浑然不觉,只是双目失神地望著前方,嘴唇干裂翕动,仿佛仍在念叨著什么。

    「涤生兄!」劳崇光心中一酸,高喊一声,与惠庆急忙带人迎上前去。

    听到这声熟悉的呼唤,曾国藩浑身剧震,那双失魂落魄的眼睛缓缓聚焦,待到看清来人面容,确认是劳崇光亲至,绷紧到极致的恐惧、疲惫和绝望,如同堤坝崩溃般轰然瓦解。

    「辛阶(劳崇光之字)————辛阶啊!」

    曾国藩挣脱亲兵的搀扶,踉跄著向前扑了几步,一把抓住刚刚下马的劳崇光的手,握得死紧,跟拽住了救命稻草似的。

    他望著劳崇光,不争气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声音嘶哑哽咽,几乎语不成调:「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再也见不到辛阶了啊!」

    他痛哭失声,浑身颤抖,多日来的亡命奔逃、兵败如山倒的恐惧,以及身后那如同索命无常般的短毛追兵————所有的压力、屈辱和濒死体验,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涤生兄,受苦了!受苦了!」劳崇光扶住几乎要瘫软的曾国藩,连声安慰,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他印象中的曾国藩一直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何曾有过如此狼狈不堪、失态痛哭的一面?这短毛之威,竟至于斯!

    周围的湘勇残部看到广西巡抚亲率兵马来接,也如同溺水者见到舟船,许多人当场瘫坐在地,嚎陶大哭,或喃喃感谢神明保佑。

    劳崇光一边安抚曾国藩,一边与提督惠庆迅速交换眼神。

    眼前湘勇的惨状,比最坏的传言还要触目惊心。

    短毛兵锋之锐,追袭之狠,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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