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里这么几位打乒乓球的老师，一位年老一点的，一位正值壮年的，还有两位女老师看起来也都是快要退休，或者退休被返聘回来的样子。他们几位是常客，除此之外偶尔还会有些年轻人。每天中午都在打，我来到这里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于是有一天吃完饭往上走，这位女老师一个人在那边发球的时候，我就想我也过去看看。

收拾好东西过去的时候他们几个人已经打起来，双打。我问可以加入吗？他们说可以啊。我就到案子上，他们说不知道新人怎么样，说那也有刚一来就打的挺好的，还有之前那位，那个谁后面不是打的挺好的吗？

这些老师发的球看起来平淡无常，但是一碰到乒乓球拍，用我以前方法，这些球就到处乱飞起来。这些老师砸起舌，说上案，先上案子！可是上案子哪里是说上就能上的，要是可以我也希望个个球全都上去。就这样打了一会，年老一点的老师就疑起调子，他说你怎么能这么拿着拍子呢，你要么是横打，要么是竖打，哪里有这种横着拿拍竖着打的。还有你这个，你这个接球的时候，为什么总是要把拍子扬起来这么一下，为什么就总是要扬起来呢？我就没见过有这样打的。

我说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打。

“这都是不正规的，你要按照正规的握拍方式。”

“你就用竖拍，竖拍是这样拿的，这样拿，对你这样拿着。”

最早打乒乓球的时候，我用的就是竖拍，后来看大家都用的横拍，自己也学着试试，但总有竖拍的习惯，后来就横拍竖着打起来。现在又要用竖拍，我又有些不太习惯起来。接球总是出界下网。这些老师，场上的老师，对面的老师，场下的老师就开始讨论起来，四个人双打，三个人眼睛都放在我身上，这要比毕业答辩还要紧张了很多。一紧张起来球更是接不住。他们说你应该压低重心，对把重心压下去，你推球的时候应该往前推，往前送，不要送到一半就停了。

有时候按照他们的说法把球送出去，他们就在一旁咋舌，得意洋洋。

说对对对就这样做！对就这样，诶，你看！上案了吧！

对面的女老师就叹气，让场下的老师别说话！

“那你在场上打乒乓球，还不让人家教练在下面指导了。”

“什么教练，影响我。”

他们就拌起嘴来。

第一次打球的时候，这位老教师指导地最多，后来我每次来，他们都对着他说你徒弟来了。刚一开始他会看我一眼，输球多了，他也拉起脸来。有一局快到赛点，打球打到界外，我问擦到边了吗？

那几位女老师说让你师父说。

他坐在一旁，没什么好气，还擦没擦上，听声！

丢掉这一局，搭档的老师说你俩上，你俩师徒上。他簌簌站我旁边，我已经不希望能赢，只想要这球在轮到我接之前赶快地飞出案子，至于是谁打飞了，只要不要是我，都没有什么关系。就抱着这种心态，上案的次数竟然多了很多，有一次对面这位老师接我的球，打了个高球过来，老教师立刻俯下身子。

“啪——！”

...

他问怎么样，刚才擦上没有。

对面老师都摇摇头，那位女老师又说，让你徒弟说。

我沉默了一会，说听声老师。

“哈哈哈哈哈哈”，对面的女老师就笑起来，她说刚才徒弟问擦上没有师父说听声，现在师父问擦上没有徒弟也说听声，真是太有趣了真是。

尽管只是被他们指教乒乓球，不同人的性格也逐渐了解一些。两位男老师，老教师，还有中年老师，总都说你这打球，你自己得动动脑子。有时候我接球过去，对面一下扣过来，我说哎！整太高了！老教师说你这接的还是不够高！你还是让他扣的太舒服了！你得把球再撅高点。两位女老师就温和很多，一位总说小伙打的挺好的，另一位等到我下场的时候，把乒乓球拍递给我，说你这样，你先对着墙练习一下，对，就是这样，把球提到墙上去，提到上面，和你肩膀一样高，不是这样，太高了，人不要动把球接住，对对，就是这样。

多练一下，把球往前送，对往前送。

下次上场的时候，和她搭档，果然还是很快就被打下来，中间尽管只接住几个球，她也会说可以了，再去练练。由此来来回回好几个球，有几次是我觉得，对面觉得，大家都觉得已经要出界了，没想到还是砸在边缘上，打着打着搭档的这位老师就笑起来，最后一次她尽管没接住球，仍然是很开心，说小伙子打的太好了。

完全换成竖拍，没有打高球的习惯，好几次乒乓球到我这里，跃到肩膀高度，我也只是轻轻挑过去。她就说高球该扣扣，有机会就上，不要怕。她这样说，我也尝试着放开一些，后面多半也是运气好，多接住几个球，她又开心起来，这场是最后一局。结束后她说再来一局，再来一局就好。但是快到了工作时间，大伙四散走了。她就说你在对面我教你扣球吧。就在那个三角那边，对，不用使太大劲，把球压过来，轻一点压过去就行，对就是这样。

来来回回几个球，她说行了，就这样吧，你之后可以多练习练习。

我说好。

这是许久之前的事情，后来有些实验上的，学生工作上的，一些外面朋友们的，还有组里想要组织的事。下半年再没去过。等到今年再去，再没见到过这位女老师，或许是退休了不再回来，或许是不再怎么去打乒乓球了。

我和这些老师打乒乓球，和与这些同学打乒乓球是完全不一样的。和这些老师打，总是怕被指教，握着竖拍老老实实推挡，有时候也退档不过去，更不用说进攻。和学生打的时候就放开了很多，横排竖着拿，有时候他们发球过来，我侧着拍斜向上提，球被顺带冲刺过去。有同学就咋舌说他这个球真不知道怎么过来的，就是无解！后来遇到更懂乒乓球的，说这个就是拧，正着拧球。他说你这个练好了会很厉害。

可是一般情况都拧不过去，我说是不是该练一下其他的？推的扣的这些。

他说没事，你就把这一个拧练好，后面不管什么球过来，你就一球拧死，你把你这一个技术练好就可以了。

和这些同学打的久了，偶尔和这些老师打，竖着拧也有时拧过去几个。老教师就把身子一竖，咳着气笑，说呀，这还让小伙给拧上了。

这是站他对面，接他的球或者接他搭档的球的时候，拧过去一个他会感慨一下。但是这样竖着拿拍，拧上去球的几率很小，按我以前的方法握拍，又很难防住对面的球。当时只觉得是很难防住，只是因为前几次这样打都没有球打过去，后来也没了勇气。所以总是这样挡球，我总觉得自己实力没完全展示出来。

直到有次和这位对乒乓球了解很多的师兄打球，他发球过来，我说对，他们老师也是这么发的，看起来软绵绵的，但是一接就下网。他说这不就是下旋球吗？你用你拧的那个方式，就那个方向，一拧不就过来了吗？

“不行啊，我这样老是下网。”

“我发一个你试试，对就是这样，诶你这个力气使得不够，你使点劲，对就这样！”

“对！”

“诶！你看，这不就过来了吗？力气再小点就不出界了，按道理来说他们从这个方向搓球，你那个方向去旋转，刚好就是顺着他这个方向的，所以你接的很轻松。所以我再这样，诶这样。”

“你看，球是不是飞出去了，就是打乒乓球就挺物理的，挺物理一个东西，你物理学得好，这个就很容易接了。”

“当然我们也就是闹着玩，打的多了你也就不考虑这个，遇到球过来你自己就会有反应，至于为什么是这个反应，就是你觉得这样能打过去，诶，就打过去了。”

除了这位师兄外，还有另一位同学，打球的时候偶尔指导指导我。他说这种高球你就该扣啊，扣它。

我说我不会扣啊。

他说别管会不会，多练几次就会了，遇到这个球你先别管能不能上案，先扣了再说，先把姿势摆出来。

“啪——！”

“你这个太犹豫了，不要犹豫。”

“啪——！”

“拍子再往下压，力气大一点。”

“大一点我怕飞出去。”

“不要怕飞出去，不要怕出界，就是这么想你才把机会错过的。”

我问什么是机会？

他说机会就是这个球转过来，飞起来，飞到最高，飞到它最不转的时候，这时候你扣过来，他就过来了。

你先去做，先别管成不成功，先做了再说，不要思前想后，这个时候你再去想，就把机会错过了！

“啪——！”

“对！就是这样！”

“啪——！”

“对，快一点，身子挪快一点！”

“啪——！”

他说行，这就差不多了，他说你下次来的时候肯定要扣的效果比之前好很多。

和这些同学们打出自信，和这些老师打的时候偶尔也把横拍竖着拿起来，这是偶尔中年的老师出差，又下来一位年轻老师的时候。对面的老教师，还有女老师他们把我叫小伙，叫另外一位就是小带着他的姓。他们也确实资历很高，有时候路过室里泛青色的宣传板里，能在很老很老的合照里看到他们两位年轻模样。有时候甚至发梢有些发白的老师过来看看，他们也会说小什么来了。尽管多少了解一些，我也会时常感到惊奇。

老教师有时候会说这位年轻老师，说他打球的时候也不走动，姿势，步伐，全错！打了这么多年，一点进展没有。有时候年轻老师跟他组队，被我和女老师打下台来，老教师就眉头皱成一团。

“你看你这个，真是丑陋！真是丑陋。”

女老师就在一边笑，说看给你那老师气的。

但是和年轻老师组队，去对位老教师和女老师的时候，倒是会轻松很多。一旁微观的老师说这下好，小伙配小伙，谁也不怨谁。我就把横拍再竖起来，年轻老师拧，我也拧。球过来过去在案子上很少超过三拍，但有时候也会打出意想不到的球。年轻老师发球，女老师接过来，他说扣！

我说好！

侧着身正手过去，啪——！果然像那师兄说的，我自己并不知道球是怎么上去的，但是它就这样冲到对面案子上。

年轻老师再发球，女老师再接过来，侧身再冲过去。这时候一边旁观的老师也感慨，说：

哟！这两个正手爆冲！

女老师就耷拉着拍子，说我的球这么好扣吗？

老教师说你这总往别人正手位打，那能不好扣吗？

不止是扣球，这种正手拧，在和年轻老师组队的时候，上台的机会也高了很多，我想做事情果然还是轻松一点好，越是想着怎么让球过去，越是弄巧成拙起来。我想以后也这样横排竖着打，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是一和老教师组队，我又紧绷起来。这是中年老师出差回来的时候，这位中年老师很多球都让我觉得惊讶，有时候他翻转着手臂，把球从那么偏的一个角度再砍过来，我觉得简直不可思议，这是我自己一个人去无限地联想，也想不出来的动作。他的扣球很厉害，削的球又很低。和他对位，或者是他搭档发来一个球，我调高了过去，他甩着牌子扣过来；要么就是他拍子向下搓一个又快又低的球过来，我用拍子轻轻一怼，球簌簌撞在网上；再要么就是我发球，他一下扣过来。

于是我停滞着身子，转过来看老教师。

他说你看我干嘛，这不是你发的球。

你怎么能这样握拍呢？就你这样——他拿自己拍比划起来，说你这个手指，要么横拍，你手放直，把乒乓球拍当做你手的延伸，你这样推挡，反面去推，或者正面侧着去搓，这都是基本招式。要么就是竖着拿拍，后面手指不要顶着，你这样顶着怎么去弯这个拍子。

我就没见过这么拿拍的。

还有你这个脚，你这个脚的动作，你应该两个脚在一个直线的，怎么能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呢？

诶！不对，步伐，脚，这么放。

不是，怎么又这样拿拍了。你要竖着，就完全竖着拿拍。

先前那样打，被打的很惨，我又竖着捏起来，但是好久没再这样拿拍子，步伐一类又改成这些标准姿势，我觉得自己已经不会打了乒乓球。

这样过了几轮，实在接不住球，我说我还是用我的方法吧，我再用我的方法试试，再试几次。

“那行吧，你就按你的方法来吧，你和他们一样，都还挺固执。”

我说我再试试。

“你试吧，看有谁受得了你这个球，反正我是受不了”

“看小伙给老师气的”对面女老师就笑着感慨起来。

我说行，我再试一下，就试一下。我觉得行，真没什么不行的啊。这样说完身子也轻松起来，等到对面又侧着把球发过来，我把板压下去，往一侧向上拧。

“诶？！”

“啊？我没反应过来。”

女老师说。

“这还真给小伙拧上了。”

这样打球的时候这局比分已经落后了很多，尽管几个意外的球追上来比分，还是被打下台去。我说

“我感觉这样可以啊，就这么捏拍子，又会竖拍，又会横拍，刚才不是也打上去了吗？”

可以啥啊，步伐，姿势，全错。你那叫做竖拍，横拍都会吗？

你那叫做都不会。

我说刚才那不都快赢了吗？

赢啥赢，赢了有什么用，赢是你的目的吗？赢了但是正确的姿势没学会，这有什么用？

我说那不可以创新吗？

我是开着玩笑说，我想老教师还是抱着这种责备的姿态，说几句话就好，没想到他竟然沉思了一会，竟然有一种感慨的语气，他说不要轻易创新，他说你要走这条路就很难走。

尽管如此，后来换到我们上台，我再“创新”着这样把球发过去，接过去，竟然也总拧到对面案子上。这样接了几次，赢了几次，下面旁观的老师甚至开始分析起来，说这小伙这样打，刚好和他们发球的方向一样的，都拧过去了。

老教师也是口口声声说着赢没什么用，真要赢球了他也像猫一样咧嘴笑起来。有时候我扣过球过去，对面猝不及防。老教师问

“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打的挺好。”

“我说是啊，这不是都过去了吗？”

底下老师都笑起来，他也抿起嘴，摇摇头不说话。

这是位很有威严的老教师，或许是这位威严，让他情绪不会再轻易漏出来。有时候我从楼道下路过，会看到他背着手，看着室里以往的海报，以往这些老一辈老师的海报，看这些和他有过交集的老人们。他会在那个从来没见过有人停留的地方站很久，我本来想打个招呼，后来还是悻悻往食堂走去。

室里今年的乒乓球赛没有进决赛，我和这些老师一块去，参赛的是经常来的女老师，中年老师，和两位最近才偶尔来的年轻老师。打的对面的队伍有两个实力很强劲的男老师，他们说连室里中年老师都没有胜算。果然在团体赛里，男单和男双丢了些分。最后只差一分每进决赛。老教师是比赛打到一半进来观赛的，最后走的时候和中年老师在一块，我在他们后面跟着。中年老师一遍一遍地安慰，说虽然没打过，但是战略是对的，什么谁去对位谁，类似于几等马对几等马一类。老教师应了几句，再感慨地说室里以前那可是冠军水平，走了些人。

中年老师说那是是是，那...

看之后能不能再练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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