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卷记载到人皇献祭之后，大半内容就已经损毁。

    想来亿载岁月流逝，人皇布下的封印，不可能永远完美无缺。

    道外之孽何等诡异无穷，被封禁无尽岁月，定然会一点点侵蚀封印，不断向外泄露一丝丝孽念。」

    姜妄伸出手指，点向竹简上那几行残存残文。

    「你看这几行字，『封印有隙，孽念渗漏，侵染诸天，万族心乱』，写的便是此事。」

    屠逍遥连忙俯身，凑近玉案仔细去看，可那些残缺的古字于他眼中，依旧只是一团团扭曲晦涩的纹路，根本辨识不出半分含义，只能转头看向姜妄。

    「这些太古帝文，惟独你能够读懂。

    我只能听你转述，自己竟是半个字都看不明白。」

    姜妄淡淡开口：「这是人族血脉自带的权柄，封印的力量只屏蔽外族生灵对人族秘史的解读，却拦不住我。」

    说罢，姜妄伸手，将铺开的第一卷竹简缓缓收拢，放到一旁，伸手拿起第二卷古卷。

    这一卷竹简损毁的程度比起第一卷要轻上不少，竹简之上密密麻麻遍布太古帝文，岁月在竹片表面留下浅浅斑驳的痕迹。

    「这一卷，记录的是人族帝朝崩碎之后，诸天万界发生的后续变故。」    姜妄指尖轻轻拂过竹简，目光一行行扫过，口中缓缓诵读出竹简记载的内容。

    「人皇身陨，帝道崩碎，封印虽存，却日渐朽坏。

    道外孽念丝丝缕缕，穿透封禁缝隙，飘散鸿蒙诸天。

    万族众生，本心遭孽念浸染，贪、嗔、痴、妄，自此生根于心。

    昔日太平消散，战火烽烟四起，各族为资源疆域，相互攻伐厮杀。」

    屠逍遥静静站在一侧，认真听著，面色愈发沉重。

    「难怪，难怪自那之后，诸天便再也没有真正的太平盛世。

    生灵心中的贪念、杀戮之心，不全是与生俱来，原来是道外之孽长年累月潜移默化的侵染。」  

    姜妄微微颔首，继续往下读竹简之上的文字。

    「人族残存遗民，四散逃亡诸天各地。

    帝道本源破碎，血脉封印自动落下，剥离帝族后裔与生俱来的道体力量，使之沦为凡俗。

    一部分人族，隐入大千世界凡间，代代轮回；一部分人族，躲进秘境时空夹缝，苟延残喘，守护破碎的人族传承，等待帝脉重苏之日。」    读到此处，姜妄的心中不由得想起自己穿越之前的那一方地球，那一方没有仙神、没有大道法术的凡俗世界。

    他心底暗自思索，地球的凡人，会不会就是远古人族四散逃亡之后，流落诸天的其中一支后裔？被血脉封印剥夺了全部帝道力量，生生世世沦为凡俗，在那一方小世界繁衍生息。

    屠逍遥一声轻叹，声音带著几分唏嘘。

    「煌煌赫赫的诸天帝族，统御三千亿载，到头来，族人只能四散奔逃，躲藏在各个角落苟活，何其悲凉。」

    姜妄没有接话，目光继续在竹简文字之上游走。

    「鸿钧应运而生，撷取破碎的部分帝道残韵，参悟天道，合道化身，执掌洪荒天地秩序。

    但鸿钧所掌握的，仅仅只是破碎的碎片，并非完整的人族帝道。」

    「他知晓道外之孽的恐怖，也知晓人皇封禁的秘密，却无力修复人皇留下的本源封印。

    于是，鸿钧定下诸多天道规矩，以洪荒天地规则，尽可能阻拦渗漏出来的孽念扩散。」

    屠逍遥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原来鸿钧道祖合道，也与人族帝朝覆灭有著这般深厚的渊源。

    我一直以为，鸿钧是开天之后自然而然诞生的至高存在，却不曾想，他的大道根基，竟来自破碎的人族帝道残片。」    姜妄继续念道：「三清、女娲、接引、准提，皆受鸿钧点化，成圣作祖。

    女娲抟土造人，并非凭空创造人族，而是寻到一部分流落洪荒大地的人族残脉，以自身圣人法力，稍稍激活一丝微弱的人族血脉，令其繁衍生息，这便是洪荒凡间人族的由来。」

    屠逍遥猛然一怔，眼睛微微睁大。

    「世人代代相传，都说女娲圣人以泥土亲手造出人族，乃是人族之母。

    可古卷之中记载，她仅仅只是激活了原本就存在的人族残脉？」

    「正是。」

    姜妄点头，语气平淡，「女娲知晓人族过往的辉煌，心中对陨落的帝族抱有一丝恻隐之心。

    可她同样畏惧天道潜藏的制衡，也忌惮道外之孽的威胁，不敢彻底解开人族血脉上面的封印，只敢让凡人保留极其微薄的血脉底子。

    既让人族可以在洪荒延续，又不会引动天地更深层次的禁忌。」

    屠逍遥眉头紧锁，缓缓开口：「这么说来，女娲造人，看似是莫大功德，实则也是一种妥协。

    她不敢逆整个诸天的大势，不敢违逆那套人皇陨落之后形成的天地格局。」

    「是。」    姜妄应声，「圣人亦不是无所不能。

    就算是女娲，也无力独自一人去对抗整个天地的无形枷锁。」

    姜妄的目光继续向下移动，竹简之上的文字继续映入神魂。

    「龙凤大劫，巫妖大战，帝道碎片不断在战火之中损毁流失。

    残存的人族先贤，一部分投入巫妖两族麾下，苟全性命；一部分隐居山林秘境，绝不掺和诸天纷争。

    鸿钧眼见封印进一步衰弱，孽念愈发猖獗，便立下量劫循环之法，以一次次大劫，焚烧世间积攒的业力与孽念，以此来延缓封印彻底崩坏的时间。」

    屠逍遥听到这里，不由得喃喃出声：「量劫！原来洪荒一次次的量劫，龙汉、巫妖、封神、西游，根源在这里！圣人之间的博弈，仙神的争权夺利，不过只是表相，量劫真正的作用，是焚烧道外之孽渗漏积累下来的业力！」

    「没错。」

    姜妄的指尖轻轻叩击竹简表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响，「一次次量劫，看似是生灵浩劫，死伤无数，可站在整个诸天存续的角度看，这是鸿钧不得已想出来的权宜之计。

    可量劫治标不治本，只能烧掉已经泄露出来的孽力，却没有办法修补混沌本源深处人皇留下的那道封印。」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元会轮转，封印依旧在持续被道外之孽侵蚀。

    西游量劫，便是无数元会积累下来，孽念业力膨胀到临界点，所引爆的又一次大劫。」    屠逍遥神色变得无比凝重，缓缓向后退了两步，脊背微微挺直。

    「这么说来，灵山佛门搞的西行取经，表面上是普度众生，偿还圣人欠下的天道功德，暗地里，也是量劫机制的一环。」

    「接引、准提二位圣人，洞悉鸿钧这套量劫运转的底层逻辑。

    他们借著西游量劫，大兴佛门，度化万千生灵。

    度化，一方面是收集众生功德，另一方面，便是想要用佛门的信仰之力，压制住众生心中被孽念滋生出来的贪嗔痴妄。」

    「只可惜，佛门同样得不到完整的人族帝道本源。

    信仰之力，可以压制一时人心，却根除不了混沌本源源源不断渗漏的孽念。」

    屠逍遥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现在才算彻底看明白了这盘大棋。

    人皇牺牲自我，布下封禁；鸿钧撷取帝道碎片合道，设立量劫循环；佛门借信仰度化众生。

    一代又一代的大能，都在想办法拖延灾难降临，却没有任何人，能够真正彻底解决道外之孽这个根源祸患。」    说到这里，屠逍遥抬眼看向姜妄，目光之中带著深深的探究。

    「竹简上有没有写，要如何才能真正修复人皇留下的封印，彻底根除道外之孽？」

    姜妄低下头，继续阅读竹简，一页又一页古老竹片被缓缓翻过。

    「古卷记载，修复封印有两个先决条件。

    其一，需要完整的人族帝道本源；其二，需要一位足够强大的人族帝脉觉醒者，继承人皇的权柄，重返混沌本源之地，重新加固那道以人皇身躯化作的枷锁。」

    屠逍遥身躯微微一震，目光死死盯住姜妄。

    「完整的人族帝道本源，帝脉觉醒者……圣子，这两样东西，难道都落在了你的身上？」

    大殿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殿外远远传来几声仙鹤清唳，透过雕花窗棂悠悠飘进殿中。

    姜妄没有立刻回话，沉默片刻，才缓缓摇了摇头。

    「我现在也不能完全确定。

    我能够读懂太古帝文，能够扛住天道的天罚，不受人族相关天机封印的影响，这的确说明，我的身上觉醒了远古帝族的血脉。

    可要说我已经掌握完整的人族帝道本源，还差得太远。」    他伸出手掌，缓缓摊开，掌心之中，淡淡的混沌灵光缓缓流转，那是他修炼《九极混元功》之后，在体内孕育出来的力量。

    「我如今的力量，大多来自混元老祖的传承，来自九转灵宝录，来自九极混元功。

    人族帝道的力量，只是潜藏在我的神魂血脉深处，如同沉睡的火山，仅仅偶尔会泄露一丝丝微弱的气息，并没有真正被我全部唤醒。」

    屠逍遥往前踏出一步，眼神恳切。

    「那要如何，才能够将沉睡在血脉之中的人族帝道本源彻底唤醒？古卷之上，可有相关的记载？」

    姜妄重新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回竹简，仔细翻阅剩余的内容。

    翻到竹简临近末尾的段落，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帘。

    「帝脉觉醒，非一朝一夕之功。

    需集齐散落诸天各处的人族帝道残片，不断刺激血脉，唤醒沉睡的记忆与力量。

    残片散落在古战场、破碎秘境、轮回夹缝、混沌遗迹各处。」

    姜妄一字一句，将古卷的内容转述出来。

    屠逍遥眉头紧锁，开口说道：「人族帝道残片，散落诸天各个角落。    诸天何其广袤无垠，大千世界恒河沙数，想要把所有残片一一找齐，这谈何容易。

    亿万年以来，多少天骄大能出世，都不曾做到这件事。」

    「难，自然是难的。」

    姜妄神色平静，「可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

    他的指尖点在竹简上另外一行文字。

    「古卷提及，有几处地方，存有分量极重的帝道残片。

    其一，便是西游洪荒世界的火云洞，三皇遗存之地；其二，女娲娘娘的娲皇宫秘境；其三，当年人皇与道外之孽大战的古战场，混沌深处的残垣遗迹；其四，轮回地府的本源核心，轮回是人族帝朝时代就建立起来的一套秩序，地府深处，留存大量帝道印记。」

    屠逍遥喃喃重复这几处地名，将每一处都默默记在心中。

    「火云洞、娲皇宫、混沌古战场、地府轮回本源……这几处地方，每一处都不是等闲之地。

    火云洞有三皇残存，娲皇宫乃是女娲圣人道场，地府被天庭牢牢掌控，至于混沌古战场，到处都是肆虐的混沌凶煞和泄露的道外孽念，危险程度更是难以想像。」

    姜妄淡淡开口：「风险越高，机缘越大。

    想要扛起这份担子，就不可能一路坦途。」    屠逍遥望著眼前的姜妄，神色郑重无比。

    「圣子，你可想清楚其中的利害。

    一旦你选择走上这条道路，就等于站到整个诸天现存秩序的对立面。

    天庭、灵山，还有许许多多受益于如今这套格局的势力，都不会愿意看到人族帝道重新复苏。

    他们会想方设法阻挠你，甚至不惜动用圣人之力，对你下杀手。

    除此之外，混沌深处的道外之孽，一旦感知到你的存在，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前来抹杀你。

    前路，步步皆是死局。」

    姜妄听完屠逍遥这番话，并没有立刻给出答复，而是缓缓合上手中的第二卷竹简，将它轻轻放到玉案一旁。

    「圣主，你觉得，人皇当年明明可以选择独善其身，为什么要牺牲自己，以自身和整个族群为代价，去封印道外之孽？」

    屠逍遥稍稍思索，缓缓答道：「古卷所言，人皇心怀万灵，不愿诸天万族尽数被道外之孽吞噬覆灭，故而舍己为天下。」

    「没错。」

    姜妄目光望向殿外遥远的云海苍穹，「人皇当年，明明可以带著人族族人远遁，寻一处混沌夹缝，开辟一方小世界，自顾自安稳存续下去，不去管其他万族的生死。    可他没有这么做。

    他选择牺牲自己，扛起诸天的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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