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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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前堂,绕过那道绘着“海水朝日”图的照壁,一脚跨进书房的门槛,顾怀的鼻翼动了动。
一股熬煮了许久的药味在并不宽敞的空间里氤氲开来,让人闻之便觉得舌根发苦。
顾怀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出声,也没有继续往里走,而是静静地看着。
榻前,坐着一个人。
一袭素色的长裙,乌黑的长发简单挽起,正背对着门口,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药碗,另一只手拿着汤匙,轻轻搅动着那漆黑的药汁。
似乎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那道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是陈婉。
她似乎也没想到顾怀会在这时候走进书房,那张未施粉黛却依旧清丽绝俗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那双总是含着几分聪慧与冷静的眸子里,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涟漪。
按照礼法,换做一般的大家闺秀,此刻大概早就羞红了脸,或是惊慌失措地用袖子遮住脸,或是忙不迭地躲到屏风后面去。
但陈婉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顾怀,看着这个即将成为她夫君的男人。
她手里的汤匙停在半空,药汁顺着瓷白的边缘滴落,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顾怀也没有回避。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目光落在陈婉的脸上。
那张脸有些憔悴,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为了照顾父亲几夜没睡好,但这反而让她少了几分往日的清冷,多了些触手可及的温婉与真实。
他就这样看着她。
眼神里没有那种“非礼勿视”的迂腐,也没有那种登徒子的轻浮。
只有一种淡淡的、带着几分欣赏的笑意,就像是在看一株绝美的花树,既为它的盛开而赞叹,又为它的美丽而动容。
两个聪明人之间的交流,往往不需要太多言语。
在这一眼的对视里,那些所谓的礼教大防,所谓的规矩体统,都像是窗外那些随风飘落的叶子,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陈婉看着顾怀嘴角的笑意,原本微微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药碗,脸颊上终于飞起了一抹极淡的红霞。
然后,她再次抬起头。
这一次,那身为女子的本能羞涩被她很快压了下去,甚至眼神里还带上几分小女儿家的倔强与嗔怪,仿佛在说:看了这么久,还没看够么?
你怎么一点规矩都不讲?
不过既然是你,那没规矩便也没规矩吧。
顾怀看着她,嘴角上扬的弧度又深了些。
有些话不必说,有些礼不必守。
然后,她转过头,将最后一勺药喂进父亲口中,又拿出手帕替陈识擦了擦嘴角。
做完这一切,她才站起身,端起空了的药碗,对着屏风后的顾怀盈盈一福。
依旧没有说话。
她转身,并没有走向顾怀所在的门口,而是掀开另一侧的珠帘,走向了书房连通后院的内门。
那一袭月白色的身影,在珠帘晃动的脆响声中,渐渐消失不见。
“咳咳...”
一阵虚弱的咳嗽声,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顾怀收回目光,绕过屏风,走到了床榻边。
陈识正半靠在软枕上,头上缠着一圈厚厚的布带,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比前些日子瘦了一圈,那种大权在握的气势也荡然无存,只剩下了病痛折磨后的颓唐。
看过陈识装病的样子,再和眼下一对比,便能确定。
这不是装的。
看到顾怀进来,陈识想要撑起身子,却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只能无力地摆了摆手。
“子珩,你来了?”
声音嘶哑,中气不足。
“大人。”
顾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陈识那副惨样,忍不住摇了摇头:“您这身子骨...还真是会挑时候。”
陈识苦笑一声:“我也没想到啊...”
“这头风是老毛病了,早年落下的病根,一遇风寒,或者是心绪大起大落,就会发作。”
“前些日子...确实是太折腾了。”
陈识叹了口气:“这一口气松下来,病也就如山倒了,这几天疼得我是恨不得拿脑袋去撞墙,哪还有心思去管外面的事?”
顾怀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陈识经历了些什么。
准确地说,自从遇见自己,陈识的安宁日子就一去不复返了。
诛杀县尉,扳倒王家,击溃赤眉,截杀孙义...
一桩桩一件件,被强加在一个只想明哲保身的庸官身上,心理上的剧烈波动,再加上身体的劳累,病倒也是情理之中。
“大夫怎么说?”顾怀问道。
“只能静养,”陈识无奈道,“说是心神耗损过大,得好生调养个十天半个月,不能操劳,不能动怒。”
顾怀点了点头,也不再纠结病情的事:“难怪都有百姓跪在县衙大门喊冤了,也不见您处理政务,不过...旧疾复发,确实也只能歇着,大人放心,外面的事,有学生看着,出不了乱子。”
“不,不只是这个。”
陈识忽然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一些。
“怎么?”顾怀伸手扶了他一把。
陈识喘匀了气,看着顾怀,眼神变得格外认真。
“子珩啊。”
“其实,这些时日躺在床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以后。”
陈识指了指北边的方向:“上次听了你的话,我便修书一封,加急送去了京城,请我父代为活动。”
“京城那边回信了?”顾怀有些意外。
“还没有,但也快了。”
陈识摇头道:“我父虽然算不得权倾朝野,但安排我回京任个闲职,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再加上这半年来我在江陵颇有...政绩,虽然孙义的事难免有些...有些出格,但吏部那边的考评应该不会太难看。”
“所以,回京这事,八九不离十。”
顾怀点了点头:“那是好事,大人可以安心养病,等着调令便是。”
陈识脸上却并没有太多的喜色。
“只是...”他顿了顿,睁开眼,看着顾怀,“我这一走,你和婉儿...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啊。”
顾怀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陈识在这种时候,想的居然是这个。
“上次不是已经说清楚了么?”
顾怀笑了笑,语气轻松:“哪怕新来了下一个县令,不管是清流还是酷吏,我有兵,有粮,有民心,他拿我没办法的。”
“再说了,我和婉儿成亲后,就是一家人,您在京城好好的,就是我们最大的靠山。”
“话是这么说...”
陈识摇了摇头,有些费力地说道:“但是子珩,你要明白,这官场上的事,有时候不是光靠拳头硬就能解决的。”
“新来的县令,若是贪财还好说,若是那种死脑筋的清流,或者是带着任务来的酷吏,他要跟你讲规矩,谈法度,甚至拿大义来压你...”
“你虽然掌控了江陵的实权,但你毕竟没有官身。”
“这是你最大的短板。”
“名不正,则言不顺。”
顾怀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倒是没想到,陈识居然能看得这么透。
这确实是他目前最大的软肋--朝廷和赤眉军,他两边都没有靠拢,这固然避免了引起其中任何一方的碾压,但同样的,他也享受不到任何一方的庇护。
他可以依托赤眉体系拉出一支打着圣子旗号的大军,却没有任何明面上的赤眉身份;他可以是江陵首富,可以是团练和城防军队实际上的掌控者,甚至可以是事实上的江陵之主,但在大乾的律法体系里,他依然只是一个布衣,一个稍微有点钱的百姓。
一旦遇到那种软硬不吃的官员,一旦以后局势发生变化,赤眉溃败荆襄收复,江陵安稳下来,朝廷真的下定决心要动他,这个身份就会成为最大的漏洞。
“所以,大人是有什么教诲?”顾怀收敛了笑容,正色问道。
陈识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顾怀,像是做出了什么重要的决定。
“我还是想给你增加一些胜算。”
陈识忽然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所以,这次头风,来得也恰到好处。”
“恰到好处?”顾怀一怔。
“子珩,你读过律法,可知道大乾对于官员病重无法视事时,有何规定?”
顾怀思索片刻:“若是重病,当上报吏部,请求致仕,或者由上级指派佐官暂代。”
“那是明面上的规矩。”
陈识摆了摆手,露出了一丝老狐狸般的狡黠:“但在地方上,尤其是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还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规矩。”
“自古以来,县令便是‘百里侯’,是一县之尊。若是县令身体不适,又无合适的佐官,为免积压案牍,导致民怨沸腾...”
“县令可委托信得过的、有功名的士人,或者幕僚,协助审理案件,处理庶务。”
“这叫--权宜之权。”
陈识盯着顾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虽然没有功名,但你是我的门生。”
“如今,更是我即将过门的东床快婿。”
“无论从情理,还是从法理上,你都是我最信得过的人。”
顾怀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听懂了。
他没有官身,不可能在朝廷体系里成为江陵父母官。
但在实际操作层面上,陈识这是要利用自己病重的这个机会,利用“门生代师”这个儒家伦理中极被推崇的借口,把江陵县令的司法权、行政权,名正言顺地交到顾怀手里!
这和顾怀之前在幕后操纵完全不同。
在幕后,他只能依靠陈识执掌江陵,陈识走后,随时可能升级为与下一个县令的正面对抗。
而一旦他坐到了那个大堂之上,拿起了那块惊堂木,他就是--代天牧民!
哪怕是暂时的,哪怕只是个“代”字。
但这足以让他在陈识离开、新县令到来之前的这段权力真空期里,彻底地、合法地清洗江陵的官场,安插自己的人手,将整个县衙变成铁板一块。
到了那个时候。
任你新来的县令有天大的背景,面对这样一个从官场到民间,从法理到私理都只听顾怀一人号令的江陵,也只能是个被架空的泥塑菩萨!
这算是在为顾怀以后彻底掌控江陵铺平道路。
顾怀看着躺在床上的陈识,心中忽然有些感叹。
自己这位老丈人,是真的成长了很多啊。
从一开始那个遇到事就想跑的酸腐清流,到后来敢于直面孙义,再到如今这个能够利用规则、为后辈铺路的老练政客。
这乱世,果然是最能磨砺人的。
“大人...”
习惯了以往逼陈识干活的相处模式,陈识突然设身处地地为他着想,一下子还让顾怀有点茫然了...
陈识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先是哼了一声,然后疲惫地挥了挥手:“我这也是为了婉儿,为了陈家,你最好别说什么让我上火的话。”
“我已经跟师爷交代过了。”
陈识指了指门外:“今天外面那些闹事的,还有这几天积压的案子,你都去处理了吧。”
“记住一句话。”
陈识闭上了眼睛,声音越来越低:
“坐上了那个位置,我与你,就真的休戚相关了,我在京城,固然能为你打点铺路,但不到迫不得已,你千万,千万...”
“不要走出那一步。”
“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既然把婉儿交给你,就绝对不希望自己的女婿,会成为...反贼。”
“你明白了么?”
顾怀站起身,对着床上的陈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学生,谨遵师命。”
......
“公子,这边请。”
王师爷似乎早就得到了授意,见顾怀出来,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他的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前堂已经准备好了,三班衙役也都到齐了。”
“只是...您看,要不要换身衣裳?”
王师爷指了指顾怀身上的白衣:“虽然只是暂代,但好歹也是升堂,就算不穿官服,也应该是庄重的儒衫方巾...”
“不用了。”
顾怀摆了摆手,大步向着前堂走去。
“我本就是白身,穿什么官服?”
“是,是...”
王师爷连忙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跑着跟了上去。
县衙大堂。
“威--武--”
低沉的喊威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三班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两旁。
顾怀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块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的匾额。
金漆有些剥落了,但这四个字,依旧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那是几千年来,压在百姓头上的天,也是这世间秩序的象征。
上一次,顾怀坐在这里,是囚禁了陈识,夺过权柄,孤注一掷地想要与赤眉军决一死战。
而这次,却是陈识主动将权柄,将江陵,还有自己的女儿,一并交给了他...
也不知道陈识会不会半夜醒了越想越觉得亏得慌。
顾怀走上高台,没有去坐那张属于正印官的太师椅--那是规矩,代审不能坐正位,只能在稍侧的位置设座。
但这并不影响什么。
他撩起衣摆,在那张早已准备好的椅子上坐下。
那种冰冷、坚硬的触感,顺着脊背传了上来。
堂下的百姓们有些发懵。
他们原本以为出来的会是那位县尊大人,却没想到,坐堂的竟然是一个看起来如此年轻、穿着一袭白衣的年轻书生。
“这...这是谁啊?”
“大老爷呢?怎么换人了?”
“这书生能断案吗?莫不是在戏耍我们?”
窃窃私语声在堂下响起,原本的敬畏变成了怀疑和骚动。
旁边的王师爷刚想出声喝止并解释一番。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压下了所有的声音。
顾怀拿起惊堂木,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坐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堂下的每一个人。
那种眼神,平静,淡漠,却让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百姓,只觉得后背发凉,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低下了头,甚至瑟瑟发抖起来。
在这乱世里杀过人、见过血、掌过兵之后所养成的气势,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白衣胜雪,却威压如山。
顾怀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开口了,声音清朗,回荡在大堂之上:
“我乃县尊门生,奉县尊之命,暂代会审!”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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