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八章  薛丁格的地球

    痛，太痛了。

    刀子永远是落到自己身上时最痛。

    六道木曾亲眼见证自己文明消亡，没想到如今还要再经历一次。

    那时候无数同胞意识沉浸于福寿粒子，而少数清醒的人，放弃了以其他方式挽救文明，选择缔造了飞升体，吞噬炼化了所有人。

    尽管这举措让大家到现在都『活著』，但从社会型文明的角度，也可以理解为一场屠杀。

    所以六道木作为亲历的幸存者，无比憎恨飞升体福禄，将其视为最直接的凶手之一。

    可没想到现在，他也成为这样的凶手了。

    但现实便是如此。

    恰恰为了拯救自己的文明，所以他现在必须屠杀自己的文明。

    这一幕，令春见彩等人兔死狐烹，同为高等文明成员，他们最为理解。

    而人类则更觉得后怕。    天平者，真的有针对一整个文明的特性。

    这招要用在地球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统帅，你是怎么知道的？」歌利亚不禁问道。

    吴终叹道：「猜就行了，这就是天鬼的德性，可以默认为一定有。」

    幽常也说道：「明白！」

    大家此刻只是后怕，虽说没看出这个文明危害，对联络后方有什么关系。

    但绝对特性诡谲，默认会因通讯而牵连就是了。

    于是接下来，所有人都在不断屠杀太微华人。

    随著大家的弱水之河扩大，吴终渐渐能腾出手来，盘坐于神树之上，凝聚神性。

    「这些事，尽管交给我们。」

    「统帅，快凝聚神性吧！」

    吴终默默闭眼，脑后展开明暗之门，滚滚玄黄之炁充塞周身。    一个月过去了，时间来到了十月底。

    而星际小队，还在消灭太微华人……

    太微华的人口，比众人想像的，还要多得多。  

    根据六道木所说，太微华文明有万亿恒星系社区，每个社区有几千人。

    太微华至少五、六千万亿人口。

    即便经历了『文明杀手』，六道木与天平者作战时，每次被攻击，都减少一半的文明人口，而他起码挨了八九下。

    但应该还剩一两千亿的人，众人连续不断地屠杀了一个月，都还没杀完……

    众人有些焦躁了，很想问问吴终神性进度如何了。

    可是见吴终盘坐闭关，又不敢打扰。

    一时两难。

    最后还是歌利亚最莽撞，他直接冲到吴终面前喊道：「统帅，你的神性好了吗？」

    「地球方面一直在呼叫植物通讯，几乎每分钟都在呼叫！」    吴终没有睁眼，依旧保持闭眼姿态。

    但他精神力通达万物，比双眼看得更加清楚。

    只见他起身叹道：「果然『万物皆可为门』，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啊，这个文化概念，根本不存在……」

    「什么？失败了？」众人哗然。

    文化概念不存在？没道理啊，幽常一个激灵：「不好，地球出事了！」

    他掏出一把葵瓜子。

    吴终却瞬间磨灭了它，不仅如此，还将所有人身上的植物，统统磨灭。

    「我说了，禁止与地球方面联络！」

    幽常愣道：「你就算担心天平者可能有特性波及，但我们不与地球方面联络，也会出岔子的啊……」

    「现在那边，完全与我们断联好几个月，地球方面可能胡思乱想。」

    「而且，天鬼大手既然无处不在，一定会干涉素人社会，我们想要的文化构建，可能出问题了……」

    吴终嘴角一扯：「是一定出问题！」    幽常瞪眼：「这……那我们还不想办法跟他们建立联系吗？」

    「我们现在完全不清楚地球上发生了什么事，地球又跟我们失联，这里面的误会牵扯，根据天鬼尿性，是一定出大事！」

    「最坏的结果，可能误以为你死了，而引发内战……」

    吴终叹道：「联系了又能怎样？结果必然更坏。」

    「两条路都会导致坏结果，我们能做的，就是不把外部超出人类承受的因素引入，那么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人类内战而已。」

    众人哗然，面面相觑。

    人类内战『而已』？原来在吴终这里，人类内战已经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了吗？

    「那……那我们能做什么吗？」

    「明知道天鬼会搞鬼，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著吗？」

    歌利亚和伊娜都非常焦急。

    吴终紧闭著眼，平静道：「看著？重点就在于不要看到。」

    「现在，地球是个黑箱，发生什么，我们只有最终完成任务回归才能知道。」    「你可以理解为，地球会发生什么，我完全交给天鬼了。」

    众人更加惊愕：「什么？」

    幽常忍不住道：「不是，这什么意思啊？我们不管地球了吗？」

    吴终认真道：「不管就是对地球最好的选择。」

    「这是什么道理？」歌利亚不理解，在他看来人类集体就是他们最重要的东西。

    他们所有的努力，不都是为了保护文明吗？不管是什么鬼？

    吴终摇头道：「想管也管不了。」

    「此次任务以来，你们几次与我产生认知偏差，若非我坚持己见，现在我们也许连天平者都还没见著面，乃至被困在黑洞之中。」

    「现在，你让我去管几十亿人的无数可能性，无数分叉命运？」

    「那只会陷入天鬼无休止的拉扯！我们不可能玩得赢满局皆白的全知者。」

    「……」众人哑然，这是事实。

    事实证明，吴终的判断比在场所有人都更准确，他对于天鬼的了解比他们高出一个维度。    他们不知道，吴终其实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在对付雅佛期间，他与天吴、诺亚等人在创界山一同生活修炼了十六年。

    这十六年，他吸收了天吴诺亚二人，乃至整个建木文明的精华与经验。

    天吴他们曾无数次的感受到天鬼的大手，几千万年的博弈，给他留下了宝贵的经验。

    当然，学习归学习，知识往往不是学到的那一刻就拥有，而是在未来某一时刻不经意间命中自己。

    学过的每样东西都不会立即生效，而是在某次经历中，突然觉悟，融会贯通。

    而这，也让他如今在此刻太空中的『局部棋盘』，占据了优势，小胜了天鬼几场。

    尤其是大家都性命寄托于吴终后，沦为黑子，等于将这片局部『作活』了。

    无人深空中，可以利用的因素就这么多，在得到天平的事件中，天鬼几乎对吴终束手无策了，只能利用外部因素，甚至连从低维调来一名飞升体这种操作都出现了。

    「脱先么……你这是在脱先？」

    幽常突然愣道：「你真在下棋呢？」

    歌利亚等人不懂脱先什么意思，幽常解释了一下。

    这是围棋术语，即局部已无大利害，于是跳出纠缠，在更紧急的大场落子。    「本质上就是『走不好，就不走了』，脱离纠缠。」

    「但那是用在没有『最关切利害』的地方，可地球就是我们最关键的地方啊！」

    众人明白吴终在做什么，却难以理解。

    吴终闭眼皱眉：「地球是最珍贵的地方，不是最关键的地方。」

    说著，他指向了正在疯狂屠杀自己同胞的六道木。

    「……」众人当场呆住。

    最关键的是文明天平，不是地球，后者只是最珍贵的东西。

    六道木就分清了这一点，所以含泪屠杀最珍贵的族人。

    这一刻，回旋镖又转回来，劈中了他们。

    「你……啊？」

    「所以这次任务高于文明？」

    众人突然麻了。    春见彩冷冷瞥了他们一眼：「不然呢！你们不会现在才后知后觉吧？」

    「六哥他宁可亲手屠杀族人，也要让这此任务成功，为得就是最终挽回一切。」

    「灾异时代，欲救一家一国一族……必得以拯救整个宇宙为己任！」

    「否则短暂的救赎，不过是指间沙，终将流逝！如梦幻泡影！」

    众人不说话了，刀子现在可能落到地球上，他们都哑然了。

    如果是之前可能还反驳一下，但六道木身体力行，含泪屠杀太微华，把这一觉悟推到了极致。

    他们没有办法，再像以前那样，说这种思想只是单纯对人类生命冷漠而已。

    只是……只是他们没想到，吴终竟然也是六道木思想的践行者！

    幽常死死盯著吴终：「我明白……我当然明白文明天平至关重要，是能否最终战胜末日的关键。」

    「可是，也不能完全不管地球，全交给天鬼处置啊……」

    「如果……如果天鬼杀光地球人呢？如果出现我们无法承受的结果呢？」

    他之前听吴终对六道木说『死亡是最好的归宿』，他就感觉有点不对。    因为吴终的想法，竟然跟六道木是一样的。

    不过当时是对六道木说，所以感触不大，幽常觉得可能是一种话术，不代表吴终本身的想法。

    却没想到，吴终此刻，真的打算放弃地球。

    吴终紧闭双目：「如果天鬼杀光地球人，那我们就报仇啊！」

    「这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对抗，我们本就是要拯救世间所有死在灾异中的人，终结收容时代！」

    「只要能拿到文明天平，就算地球毁灭了，我们也只能接受，但我想天鬼不会这么弱智。」

    「？？？」众人懵逼了，天鬼不会这么弱智？

    吴终语气深远道：「守护人类文明从来就不是我们几个人的事……蓝白社还在，联军的主力都在，诺亚还在，天吴也在。」

    「你要相信他们，可以守护地球，除非……天鬼亲自下场。」

    「天鬼的目的是清除宇宙所有人，这本来就是未来要发生的终焉末日，如果他可以提前亲自毁灭，那为何要等到最后七天？」

    「在终焉审判到来之前，他最多……最多把地球变得满目疮痍，一片地狱。」

    「或许天鬼真的会毁掉我们珍视的一切，我不敢保证……但是，只要我们还在，文明的希望就还在。」    「你口中地球所谓会趁我们不在搞出大事，其本质上，是天鬼以命运牵扯我们的精力，阻止我们拿到文明天平。」

    「如果现在联络地球方面，我敢打赌，会有数不清的麻烦事与求救找上我们。」

    「蓝白社有终焉失控的危机，你会不会回去？无数欧米伽暴动，你管不管？你身边最亲近，最珍视的人要死了，你救不救？」

    伊娜大声道：「难道不看不问，不管不顾，这些事就不会发生了？」

    吴终认真道：「是的，还真的不会发生。」

    「我们回归时，地球若毁灭了，我倒是觉得天鬼无能狂怒了。」

    「啊？」

    众人呆住，这什么鬼，唯心世界？

    幽常则仿佛被击中一样，呢喃道：「原来如此，我知道我一直跟不上的想法是什么了……天鬼不是客观命运。」

    「天鬼……天鬼，如天道一般掌握命运，却有诡谲人心。」

    「人死为鬼，天鬼之意，就是指命运不是客观存在的必然发生的事实，而是某个如天道般强大的鬼，唯心决定的。」

    「既如此……他支配命运是有目的的，如果不能达成目的，反而有反效果，就大概率不会去做。」    「现实世界出现可笑地发展，没人会怪罪『大自然愚蠢』。」

    「但天鬼的刻意运作，如果没好处，那人类是真的会嘲笑上帝的。」

    吴终长叹息：「天鬼应该并不怕嘲笑，但结果若是也对祂不利，那我们也能接受不是吗？」

    「地球上的人很珍贵，但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文明天平。」

    「如果我们与地球联络，就必定会有让我们不得不管的事情发生，让我们心态爆炸的消息传来……因为天鬼要阻止我们拿到天平。」

    「但现在，我坚决不与地球联络，不见不闻不管不顾，那么地球发生什么事都无法影响我们这里的胜负。」

    「天鬼哪怕坐拥满局白子，操控命运，也是做给瞎子看！我不理祂，就没有意义！」

    「最坏的结果，是我们拿到天平回去时，地球已经毁灭了。」

    「但这只会让我们更加团结，更加愤怒！并且能更轻松地达成文明天平的使用条件！」

    「那么祂可能反而不会这么做，宁可留著无数思想驳杂的人们，等我回去。」

    伊娜、歌利亚等人都惊呆了，就连概念神社的人也没想到，还能这样。

    不看不管，就不会发生？    「薛……薛丁格的地球？」凯撒瞠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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