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新大明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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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大明的颜色
马车行至朝阳门外的一处高坡,朱由检轻轻叩击车壁,示意停车。
李若琏即刻勒马,随行的数十名精骑极有默契地散开,控制了周遭的制高点。
他们身上的灰呢大擎在风中猎猎作响,却无人因寒冷而瑟缩。
朱由检推开车窗,寒风瞬间灌入车厢,吹得他鬓边的几缕发丝狂舞,但他丝毫未觉。
那一双幽深的眸子,死死地盯著不远处那座庞大的京师城池。
他在看烟。
若是往年,此时的北京城上空应当只有稀稀拉拉的青烟。
那是富贵人家烧银霜炭,或是贫寒之家烧秸秆,甚至是烧干牛粪所产生的烟气。
那是虚弱断续的,一旦风大些,便会被吹得无影无踪,正如这大明王朝在小冰河肆虐下的国运,奄奄一息。
但此刻映入朱由检眼帘的,却是一副截然不同的壮景。
千家万户,万缕浓烟。
那不是轻飘飘的青烟,而是浑厚敦实带著特有硫磺与土腥味的热浪。
成千上万根被陶管延展出来的烟囱正齐刷刷地向著苍穹喷吐著灰白色的热气。
这些热气汇聚在一起,竟然在这数九寒冬里,在京师的上空形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热盖,硬生
生地将那凌厉的朔风顶了回去。
「真暖和啊。」朱由检喃喃自语,发自内心的笑了笑,「这才是人间的烟火气。」
身旁的王承恩赶紧递上手炉,低声道:「皇爷,风口太硬,当心龙体。这城里如今是暖和了,听顺天府的折子,说是今年立冬以来倒卧在路边的流民,比此前少了九成。」
「九成————」朱由检轻哼一声,「剩下的那一成,不是冻死的,多半是病死的,或是————懒死的。」
朱由检深知,在这小冰河期,燃料就是命。
大明不缺煤,西山多的是煤窑。
但那是「毒物」。
直接燃烧原煤,那刺鼻的黄烟能把人熏出肺痨,且极易导致闷杀。
是以,富人用炭,穷人烧柴,只有实在活不下去的苦哈哈才会去捡拾那种劣质的煤块。
但当第一批并在模具中压制成型,有著十二个规整通气孔的「蜂窝煤」被点燃时,蓝色的火焰稳定而持久地燃烧了整整一个半时辰,所有人都闭嘴了。
黄土不仅是粘合剂,更是助燃的骨架,它让煤粉在燃烧时不会塌陷,反而因为通气孔的存在,将热效率推到了极致。
最关键的是,它便宜。
以前那些碎煤末子,只能弃之荒野,如今全是宝贝。
生产端,西山二十八处矿场全部收归皇庄控股,实行军事化管理,日产蜂窝煤数以万计。
流通端,皇帝在京师东南西北四城,设立了三百六十处官煤栈。
为了防止奸商囤积居奇,他祭出了后世最熟悉的手段....票证制度。
这几年来,京师的百姓已经习惯了每个月凭户籍去领取煤票。
持票者,一文钱能买三块蜂窝煤,这足够一家三口烧上一整天做饭,取暖所需。
而若是大户人家想要多烧,想要开全天的地龙,那就得买「议价煤」,价格翻了十倍不止。
这一手剪刀差,不仅稳住了底层人心,更让内帑赚得盆满钵满。
当然,仅仅有煤是不够的,必须要有炉子。
工部军器局大规模冲压薄铁皮,这种带有白铁皮烟囱,内衬陶土炉胆的通火炉,是朱由检强推的保命符。
那一根根伸向室外的烟囱,强行将燃烧产生的毒物抽走。
也就是这根不起眼的管子,在过去三年里,至少救活了京师两万人的性命。
而更深远的影响,在于光与热的廉价化。
以前,天一黑,百姓便为了省灯油早早钻进冰冷的被窝。
京师除了一些青楼酒肆,基本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如今不同了。
蜂窝煤炉一旦封上火,能保持一夜不灭。
那炉口微微透出的红光,虽不比油灯明亮,却能给人带来巨大的安全感。
街边的小贩们发现,只要在摊位边生起一个煤炉,温上一锅热水,煮上几碗杂碎面,那些下了工的苦力,巡街的差役,甚至晚归的书生,都愿意坐下来,花两个铜板吃上一口热乎的。
炉火驱散了严寒,也驱散了黑暗。
有了光,有了人,黑暗中滋生的罪恶便无处遁形!
顺天府的卷宗显示,自从蜂窝煤普及,京师冬夜的抢夺、盗窃案发率,竟下降了四成。
这便是能源的力量。
它看不见摸不著,却如同一只温暖的大手,托举住了大明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底座。
「走吧。」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那是带著煤烟味的空气,呛人,却让他感到踏实,「这黑烟虽脏,却能养人。等到将来咱有了更好的法子,再来治这天。眼下,先活命要紧。」
马车绕著护城河,向著下游的肥厂方向缓缓驶去。
车轮碾过坚硬的水泥路面,发出极有韵律的哒哒声。
车厢内,朱由检从袖中掏出一块用明黄绸缎包裹的小物事轻轻展开。
那是一块如羊脂白玉般温润的方块,散发著淡淡的茉莉花香,中间压印著复杂的云龙纹,以及「内造」二字。
这是「皇家御制玉肤膏」。
这玩意的成本,朱由检心里最清楚不过。
不过是精炼的猪胰脏、羊脂,加上西山煤碱厂出产的高纯度纯碱,再掺入少许太医院秘配的中草药汁和花露。
统共成本,不过三十文钱。
但这一块,在江南的秦淮河畔,在扬州的盐商宅邸,已经被炒到了五两银子一块,且有价无市。
那些平日里自诩清流,视金钱如粪土的士大夫们,为了给自家的小妾、夫人求得这一块能让肌肤「滑如凝脂、香留三日」的神物,不惜挥金如土。
这就是朱由检插在江南士绅大动脉上的一根抽血管。
每一块运往南方的玉肤膏,换回来的都是实打实的白银,源源不断地流入内帑。
但朱由检真正看重的,并非这块奢侈品。
而是那黑漆漆硬邦邦,切口粗糙,甚至带著一股刺鼻碱味的东西。
净衣块。
这才是真正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这是用搜集来的地沟油、下脚料油脂,混合了最廉价的草木灰和粗碱,在高温下皂化而成的工业肥皂。
它不香,甚至有些臭。
它不润,洗完手会感到干涩脱皮。
但它有著恐怖的去污能力。
在这之前的千百年里,大明的百姓洗衣洗头,多用皂角或草木灰水,去污能力有限。
在这个卫生条件极差的年代,无论是乞丐还是士兵,身上最不缺的就是.....虱子。
朱由检至今记得,刚穿越那会儿,在检阅京营时,看到那些士兵衣领上密密麻麻蠕动的白点,头皮发麻的感觉。
那不仅仅是恶心。
那是阎王。
斑疹伤寒,鼠疫。
这两种在明末摧毁了无数城池,让白骨露于野的恐怖瘟疫,其传播媒介,正是这些不起眼的小虫子.....体虱和跳蚤。
一场看不见的卫国战争,早在两年前就悄然打响。
这不是刀剑的碰撞,而是肥皂泡的冲刷。
朱由检下达了令朝野震动的清洁令。
凡京营将士、工部匠人、皇庄农户、社学学童,每人每月必须强制领取两块净衣块。
领了不是让你吃的,也不是让你放著发霉的。
军中设督查官,每日检查个人卫生。
头发必须剪短,虽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阻力,但以军容为名强推,衣物必须三天一煮洗,身体必须五天一用皂。
违令者,鞭苔,连坐伍长。
这道命令执行之初,可谓怨声载道。
老兵油子们骂娘,说皇帝管天管地还管拉屎放屁洗澡。
然而,半年之后,奇迹发生了。
京师几大军营里,那种常年笼罩的酸腐恶臭味消失了,士卒们发现身上的痒痛少了,那种让人高烧不退,一死死一窝的怪病竟也销声匿迹。
更重要的是,这净衣块大规模流入民间。
因为价格极低,贫民百姓也能偶尔买得起。
「承恩。」
「奴婢在。」
「你说,后世史书,会怎么写朕这几年干的这些腌臜事?」朱由检望著窗外那依然喷吐著热气的无数烟囱。
王承恩微微躬身,声音恭敬而坚定:「回皇爷,史官怎么写,老奴不知道。老奴只知道,这京师百姓如今能吃上一口热饭,身上没长毒疮,夜里敢出门亮灯,这便是实打实的德政。这万家灯火,比任何青史都要亮堂。」
「万家灯火————」
朱由检咀嚼著这个词,眼神逐渐变得坚毅而辽远。
「是啊,朕不求万国来朝的虚名,朕只要这万家灯火,不再在寒风中熄灭。」
「哪怕把朕这双手弄得满是煤灰,满是油污,只要能托住这大明的天,也值了。」
此时,一阵疾风卷过,将天空中的云层撕开一道口子。
一束耀眼的阳光,如利剑般刺破阴霾,照射在那巍峨的灰色城墙之上,反射出金属般的冷光。
那是属于钢铁、煤炭与水泥的颜色。
那是属于新大明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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