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黑，你是这么想的么？」

    陈来已经老了，在这生命最后关头，他竟还是回到了龙虎山，站到了这《朝元图》的前面。

    他面容未曾改变，姜明子教他的『女红法』他也已经学会了，百年以来，只用过寥寥几次……但人老了，长发花白，身姿佝偻却是无从避免的。

    【酉阳】不知道【蜡脂金乌】究竟有没有唬住陈来，这些『深海人』确实奇怪，他们『有因无果』，命运线完全是断的，只能读他们的记忆来让他们感受不到异样。

    『伏黑甚尔』这是陈来在这二百年间会提到的一个名字，但这人根本就不存在，堪称『无因无果』，一度让酉阳感觉陈来其实是个神经病，他可能有双重人格。

    不过，也无妨，他的神通已经将梦中的『线』串好了，只要陈来承认这个结果，真的拿了万业真血，那么等到他从【丝之路】退出去，那么陈来的『果』便确定下来，那时候，他再敢违反自己的命运，因果律可不会陪他开玩笑！

    「反正，深海人都是谋私利的嘛，拿走万业真血，谁管往后洪水滔天？」

    酉阳顺著陈来『记忆』中的深海人性格去讲，陈来淡笑著点头……此刻正是夕阳西下，橘色阳光洒在陈来身上，将他的影子打在《朝元图》众仙列位之中。

    少时举火朝元，举目尚要仰望；老时侧身成影，仿佛位列仙班。

    「这《朝元图》，是越看越有滋味……伏黑，你懂么？」

    陈来看著壁画，笑意盈盈，丝毫不知『老之将至』。

    「六御二后，星宿自然，护法神将、仙官玉女……以往我看这图，只觉磅礴大气，不解其意，而临到老了，反而恍然大悟。」    「悟、悟得了什么？」

    酉阳有点急，他在等陈来在梦中『寿终正寝』，原本他料想的，如果陈来在百年之前去给师父张上清报仇，直接和姜明子冲到『高敖曹』面前，早就一窝送走了……但陈来没按剧本走，一直修炼，四处翻阅典籍道术，仿佛张上清白死了一样。

    「嗯……悟得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或者说，我觉得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这二百八十六尊仙神，他们司掌主管的事务，山川水文、人世灾殃的道术，我都已看了大概，曾经对这个世界感到不解的地方，如今也已经没有疑惑了。」  

    「……」

    酉阳感觉到了不对，陈来在过去的『二百年间』，时常来看这《朝元图》，以前以为他只是在看师父留下的壁画寄托思绪，现在发现他其实是当『百科全书』来用的。

    觉得自己对世界和道法不够了解，对框架不清晰，那就来看看《朝元图》，看看上面有哪个神仙的『法』还没有了解过，自己还有什么缺憾的地方。

    「你知道吗，我其实最缺的就是时间，或者说，我们深海人本身就很缺时间，时间就是生命，我们总在赛跑，而求仙问道，最忌讳的，就是急于求成。」

    陈来身上穿著张上清留给他的『九色云霞山水帔』，这天师袍花花绿绿、很是好看，其纹象征了『天师』的威严，也象征了在道士之中最高的位阶。

    原本，无论陈来怎样努力，他都是配不上『天师』之名的，因为他没有时间，最多一二十年，他必然要选择撤离，而那时的他哪怕悟性再强，记性再好，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依旧是浅薄的，不过只鳞片爪而已。

    「你什么意思。」

    酉阳语气生硬，他感觉自己可能被利用了……陈来大概在『丝路法剑』那里便察觉了异常，可他却白嫖了自己神通里的时间，享受了这一二百年的光阴。    「我的意思是，我已悟得了【三景】」

    陈来此刻才终于明白《上清太极隐注玉经宝诀》中，关于【三景】神通的叙述为何那样杂乱玄妙，那根本不是关于『神通』的，而是祖师们对于万事万物的观察，这神通从来都没有完成过，它一直在完善之中！

    求法者处于环境之中，不察其貌，自『因果律』存在以来，它一直都是环境的一部分，求法者们遵从它，畏惧触怒它，称之为『天道』。

    而天师道祖师爷张道陵意识到了这一点……人改造环境，想要改造它的第一步是认识它，而『因果律』最为特殊，它是万事万物的总合集，其中的变量是人之间的关系，不变的则是山川河流、自然地理！

    先掌握不变的，将道术、法术扩展到这不变的一切，最后再利用『做不到』的神通，去『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这是个大胆的想法，或者说，每一代天师道传人，当他读懂祖师爷的想法之时，也许就已经晚了……本命神通如果早早用掉，那么永远也不会有『更进一步』的机会。

    陈来的悟性足够高，他这二百年里，从未有『这便是道之极』的想法，于是他的道术扩展到了山川地理，能降雨引雷、能平祸祈福……先前所有道士、天师所能做到的一切，他都已能看个大概，其中缘法、方术，皆已悉知。

    将不变的一切，全部囊括，这便是【三景】！

    日、月、星，这三者交替见证的一切，甚至包括它们本身，这个求法者和常世共享的『人间』，所有『死』的东西所塑造的因果，如今全然在陈来心中，成为了一个不变的，最简单的『因果律』！

    「还差最后一步……」

    陈来的影子洒在《朝元图》上，将将好映在众仙空位之中，飘飘欲仙，他的生命已然到了尽头，仿佛夕阳日落，命火将熄。

    「你来不及了！」    酉阳感到十分惶恐，他急迫大叫，高敖曹让他来是来坏事的，怎么能反而帮助这些深海人成事呢……好在陈来在【蜡脂金乌】中的线已经串到最后，他只要死了，那便是输了，他出去也不会有机会反悔！

    陈来渐渐合眼，太阳的最后一缕光将熄灭，一滴红到发黑的【万业真血】当真要降临在这位悟得【三景】的天师面前，他如接受，出去后，命中注定为万业走狗，他如拒绝，则身死道消，功亏一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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