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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拾遗:新朋


第442章  拾遗:新朋

    建兴十五年(这里是240年)冬,又是一年平平无奇的年末上计。

    不过对于进京赶考的年轻士人来说,则难免惊心动魄。

    须知自季汉立国以来,一改两汉察举制「只举不察」之积弊,非但效仿孝顺帝时的「阳嘉新制」,要对各地的贡士分科加试考察。

    更每隔三年,就要重新乡议官员的德行和治绩。

    而今年岁末非但是加试的高峰时期,还正好是部分官吏的「三年大考」。

    来年各地郡县的任职,很可能会迎来一次大洗牌。

    所以很多有心进步的士子,早早就赶到长安备考。

    期间难免有各种走访拜会,借机扬名。

    恰逢入冬之后农闲下来,各种大宴小会接连不断。

    这当中,尤其以大司马大将军之子麋谦的宴会最为闻名。

    麋谦人如其名,继承了父亲谦恭之德,平日不管谁遇到难题,总是慷慨解囊相助。

    久而久之,有了关中及时雨的名声。

    前来拜访的宾客,每日络绎不绝,而麋谦虽然来者不拒,不管出身高低统统招待。

    但宴客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为了结交天下才彦。

    所以在大宴之外,又让妻子羊徽瑜私下备了一场小宴,设于家中内庭。

    只邀请那些他精挑细选的青年才俊前来赴宴。

    大司马之子邀请,自然无人敢迟到。

    宾客很快就到齐。

    就连麋谦之弟,年方十三岁的麋恭,也把自己两个玩伴兼师兄弟诸葛瞻和陈寿给带了过来。

    其中诸葛瞻与麋恭年龄相仿,陈寿则小一些,今年才八岁。

    三个少年年初一同拜师当世大儒东观祭酒谯周,故有师兄弟的说法。

    这时酒过三巡,麋谦见年轻的客人们不管是玩投壶还是玩樗蒲都有些拘谨,便提了个简单些的新玩法。  

    乃是一人说出一段新近的趣闻。

    若其他人都没听说过,且非胡编乱造,那便可得一后新丰美酒作为彩头。

    作为主人,麋谦第一个来:「去年座降督张伯岐张公成功复通身毒故道,仲秋的时候便有身毒来的商人给天子献上珍宝。」

    「其中有一味名为伽南」的香料,质地温润如玉,香气馥郁奇特,有安神之效,足可媲美西域的龙涎香。」

    说罢,麋谦命仆人将天子赏赐的一块伽南香取出来,供宾客品赏。

    众人一一嗅品,顿觉麋谦所言不虚。

    又各自暗叹对方不愧是深得天家宠眷的大汉名门之一,但有贡品,必有分享。

    好在麋氏父子从不恃宠生骄。

    老的那位年年月月勤恳做事,为大汉万民东奔西走,天下无人不敬重。

    小的虽然尚未出仕,但也克俭守德,唯一大手大脚的地方,也都是在救危扶困的地方,却又不以此自荣,言必称天子恩赐,先帝殊遇。

    只能说其德配其位了。

    麋谦之后,则是此间的半个主人,麋谦的妻弟。

    羊祜年方弱冠,非但是这里齿序最长,更是此间唯二有吏职在身的士人。

    数年前,他按照长辈的安排,前往下邳给徐州刺史王担任书佐,因处事公平能服众,迅速被王濬提拔为督军从事,主典州中刑狱。

    今岁更是被王濬举为州茂才,前来长安参加考试。

    算是在场年轻人当中最先看到前途所在的。

    羊祜微微一笑,对众人道:「说到这外使来朝,去年朝廷曾派遣建忠校尉梯俊等奉诏书印绶东渡沧海以册封倭国之王,并赐予金、帛、锦、罽、刀、镜等物。」

    「那倭王大为感激,便也遣使奉上土产作为答谢。」

    闻得此言,年幼的麋恭不由雀跃道:「阿兄带来了什么倭国土产?听闻倭人生得极为矮小,其年长者跟中原孩童仿佛————

    却不知其物产是否也这般小巧?」

    羊祜哈哈笑道:「倭国贫瘠,其民鲜有肉食,当然长得矮小。好比说那倭使嘛,大概到我这里吧。」

    羊祜抬手在自己肚脐的位置比划了一下,然后还特意作出垂目俯视状,众人顿时忍俊不禁。

    「至于那些个土产吧,更是不值一提。你能想像倭人打仗还用石斧骨刀吗?」

    「王公和我一合计,感觉这些贡品若送来长安,只怕天子和诸公会误以为倭王在羞辱朝廷,所以只把国书送来,土产就让那使者自去草市贩卖了。」

    麋恭不由失望,但还是好奇道:「所以都卖掉了?」

    「卖不出去。」羊祜摇头道。

    「但那使者见识过中原物产之丰茂之后,当场把自己典出去当奴客,以此留在中原。」

    听到这里,众人终于失声大笑起来。

    羊祜因此获得了一后酒。

    接下来则是在场年龄第二长的杜预。

    杜预出身京兆杜陵,祖父正是曹氏腹臣杜畿。

    魏亡之后,其父杜恕便跟随陈群等降人进了东观。

    大概因为这层关系,杜预谈吐有些拘谨。

    先是介绍自己自前在扬州给刺史寇封当上计吏。

    然后说扬州的丹阳吴郡等地虽然土地肥沃,水源丰足,但因为人太少,产出一直不高。

    三年前诸葛恪来扬州担任丹阳太守,有感于山越好武彪悍,又依靠山险,不服王化。

    于是主动进入深山修筑道路、寨垒,一番文炖武烹,把山民给招募到平地上。

    三年间,共募民四万余员到民屯,仓廪因此日渐富足,百姓也不必再担心被山越劫掠。

    众人听得此事,都称赞诸葛恪文治武功皆有长进,终于赶上了其弟诸葛乔。

    不过杜预此言虽然属实,到底还缺了一些新奇,所以气氛难免不如前两者。

    而麋谦作为关中及时雨,年轻一代的社交执牛耳,岂会让宾客感到难堪?

    于是主动提醒一声:「前年家翁曾召集巧匠打造曲辕犁」,说是可以节省人畜之力,今年关中已经推广,不知江东是否一样?」

    杜预闻言感激地看了主人一眼,应对如流道:「已经在用了。而且江左之民多以水田植稻,开垦较之黍田、麦田更为艰难,所以此犁一经引入,便在江左各屯迅速普及,以至于民间多以江东型」、麋公型」代称,言麋公造此犁正是为解江东百姓之困!」

    论及当朝上公,众人自然不能不给脸,于是也交口称赞起来。

    杜预总算没有冷场,也顺利分得一后酒。

    而麋谦则趁机将话题引向场中另一位年轻客人:「说到家翁研发这曲辕犁的初衷,乃是数年前广南属国都尉陆公曾来信,说广南之地,水土较之江东更为肥沃,若种植水稻,竟可一年三四熟。」

    「然则广南之民较之江东更为稀少,百越更为顽劣,若要练兵,怕是只能仰仗北边州郡供养了。」

    听得此言,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那个年方十五的半大少年。

    正是陆逊之子陆抗。

    陆抗刚刚束发,正是士子出任州郡佐吏的年纪。

    闻言当然不会错过表现的机会,立即接话道:「麋公深谋远虑,七年前便落子广南,家翁受麋公所托,不敢一日懈怠。」

    「到任之初,广南二郡编户民加起来不过万户。」

    「如今七年过去,民户已经增至二万余户,且每月都有新人来归附。」

    「按家翁所计,再有十年,广南能增民至五万户,养郡国兵五千员。」

    「有此守兵在手,百越便不敢再来侵占我大汉南疆了————」

    陆抗侃侃而谈,时而庄重,时而谐趣。

    宾客们很快就沉浸于他所描述的广南异域风情,渐渐忘记了他才只有十五岁的事实。

    更难得的是,陆抗此番并非空手而来。

    还捎来了三箱岭南佳果作为礼物。

    一箱是来自广州州治番禺县的荔枝,一箱是来自朱崖洲的胥邪(椰子),一箱是来自夷州的(芒果)。

    除了胥邪之外,其余二者都是晒干腌制过的果脯。

    麋谦当场让仆人开箱分与宾客品尝,一众中原士子首次品尝来自南国的果品,都有些不太适应这种过于甜腻的滋味。

    但也著实称得上新奇有趣,于是陆抗也成功得到了一后酒。

    这时候,场间就只剩下四人未曾发言。

    其中麋恭、诸葛瞻、陈寿这三个小的就是来蹭吃蹭玩的,哪知什么来自天南地北的奇闻轶事。

    于是全场目光都落到了最后一个少年郎身上。

    此人身量高大,虽然年龄只比陆抗年长一岁,但个头已经赶上了最年长的羊祜。

    但不知何故,自赴宴以来,便一直显得沉默寡言,不怎么发表自己的见解。

    直到此时轮到他发言了,方才腼腆地自我介绍,乃是颍川名士钟繇幼子,钟会。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过来了。

    钟繇曾经担任过曹魏的三公、上公,深度参与曹丕篡汉的过程。

    所以钟会的身份比之杜预还要尴尬。

    实际上也是如此,这两年钟会也跟其他士族子弟一样,试图到州郡里担任门下吏员。

    可因为这出身的关系,屡屡碰壁。

    直到今日收到麋谦的邀请,方才算登入大雅之堂。

    麋谦作为邀请人,主动上前攀谈起来。

    钟会到底年少,很快就放下拘谨,畅谈起来。

    因其家学渊源,不论是四方见闻,经籍诸子,兵学玄理,都能说出个一二三四五。

    众人因此了解钟会其实是个颇有内秀的年轻人,于是纷纷上前攀谈结交。

    而等钟会也领到一后酒后,麋谦则趁机问起对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钟会直言自己此番岁末上京,乃是打算去拜访各地上计吏,看看能不能谋到一个书佐杂记的差遣。

    因为他自忖记忆力不错,平日看书过目不忘。

    麋谦当然不会无的放矢,转头就问对方愿不愿去凉州出仕。

    钟会沉吟道:「方今天下承平日久,四方安定。如我等降人之后,难得重用。」

    「倒是此来长安,听说朝廷有意开拓西域商道,如昔年定远侯故事————或许彼处才是我的用武之地——————钟会愿往!」

    「甚好!」麋谦当即命人取来一封举荐信。

    「说来也巧,镇西将军那边缺个主记室,我看钟君就挺合适的,不妨去试试。」

    钟会连忙拜谢收下。

    但手指摸到镇西的字样,忽而记起一事,问道:「听闻镇西将军黄公(黄权)去年便上书朝廷乞骸骨?」

    「确有此事。」麋谦点头道。

    「非止黄公,陇西都督吴公(吴懿)数年前病重,也已经被恩准回乡。」

    「二位大将一走,陇右诸羌难免有所反复,所以年初朝廷便诏令邓士载领兵西出金城,协助马太守(马岱)镇压诸羌。」

    「如今半年过去,诸羌皆已服膺,马太守升拜凉州刺史,而邓士载因功拜镇西将军,领金城太守。」

    「家翁这封举荐信,正是写给邓镇西的。」

    听到举荐信竟然是大司马大将军亲自写的,一路碰壁过来的社恐少年钟会顿时受宠若惊,当场感激涕零。

    这时羊祜骤然听闻此事,不由好奇道:「若论出镇关西,姜伯约将军乃陇右大姓子弟,不是比邓将军更合适?」

    麋谦解释道:「去年年中之时,辽东太守公孙英(孙英)遣使来报,说高句丽勾结乌丸,意图染指辽东诸郡。」

    「彼时姜将军正好在河北练兵,所以奉命前往幽州屯守,以助辽东震慑外寇。」

    「若他能顺利解决辽东的隐患,往后这幽州大牧之位非他莫属,那自然不能再去关西了。」

    「原来如此。」

    羊祜点点头,忽道:「照此说来,骠骑将军不再镇守幽州了?」

    麋谦道:「张骠骑已老,好几次上书乞骸骨,我料明年岁首大朝会陛下就会正式下旨恩准。」

    说到这,麋谦忽而感慨起来:「赵子龙、魏文长两位老将军早些年就病故。」

    「仔细计较起来,昔年追随昭烈皇帝入蜀立国的老将臣,也就老丞相和张骠骑还健在,却都垂垂老矣。」

    「幸而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几十年。」

    「将来这汉室天下何去何从,还得看在座诸君了!」

    众少年闻得此言,虽然嘴上都表示不敢当,但脸上早就眉飞色舞。

    而麋谦见今日家中群贤毕至,气氛大好,加上酒气上头,心态难免膨胀,便说什么昔有建安七子风流天下,今有建兴八俊名垂千古。

    旋即就将客人带到家中一棵大桃树下,扬言要桃下八结义。

    就连年纪最小的陈寿也被糊里糊涂拉来凑数。

    按照齿序高低,依次是羊祜、杜预、麋谦、钟会、陆抗、麋恭、诸葛瞻、陈寿,刚好八人。

    噗!

    麋谦猛然喷出一口酒,回头对妻子羊徽瑜道:「这新丰酒美则美矣,但在长安过于寻常,不足以见证我八俊结义的历史时刻。」

    「我记得月初马使君曾托人送来几瓮西域蒲桃酒,那酒色泽殷红如血,正适合我八俊对著天地盟誓!」

    羊徽瑜看著小丈夫这撒酒疯的模样,又是无奈,又是宠溺,含笑应了一声「喏」便转去取酒。

    然而其人刚刚走到庭院门前,笑容便肉眼可见地迅速消失。

    仿佛遇到了克星。

    麋谦情知事有不妙,但此刻其余七俊正唯他马首是瞻,若怯场,往后他还如何在长安城当他的及时雨?

    便强作镇定,对著外门那道若隐若现的高挑身影大吼道:「蒲桃美酒夜光杯,八骏结义天不摧。」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好事磨几回!」

    言罢,双眼一翻,当场醉倒于地上。

    其余七俊除了麋恭有所预感,小脸陡然煞白,另六人都是一脸莫名其妙。

    未及多问,一位身段高挑丰腴的中年妇人便提著一根鸡毛掸子大步流星而来。

    若非一身红妆,倒像是个万军从中取敌首级的虎将。

    端的是杀气盈庭,声势逼人。

    「小小孩儿,瞎喝什么酒,瞎结什么义,啊?」

    「麋恭你别给我装糊涂!这事你铁有份!」

    「阿祜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跟一群小孩瞎胡闹?」

    「还有诸葛瞻,别以为尊父是老丞相我就不敢打你,打得更狠你知道吗?」

    「麋谦,我数三声你再不起来往后就别起来了————」

    至此,众人方才如梦初醒,继而抱头鼠窜。

    于是未来名震天下的建兴八俊,出道未捷先遭打,暂且惜败于一根鸡毛掸子之下。

    好在后来负责注记国史的陈寿也未能幸免,这段黑历史得以隐匿于浩瀚史海之中。

    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这次真的完结撒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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