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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标新立异,上天入地


第272章  标新立异,上天入地

    华夏儿女治理黄河的奋斗史,是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伟大斗争,不仅是一场同自然的战争,更是一场同旧时代因循守旧的落后思想文化、以及政治观念作斗争的深刻鼎革。

    而今次的黄河改道会议,旨在万历新政后,国力稳步提升的今天,通过提前决策和规划,适时有效地实施黄河下游人工改道工程,避免几千年以来黄河出现决口、改道造成巨大灾害的重演,努力实现黄河长治久安,让黄河永续造福华夏儿女。

    随著会议的进行,各种问题得到充分讨论和解决。

    会议指出,黄河改道的必要性,基于河情勘测,通过数据分析而得出,经得起水利工程的推敲。

    会议强调,黄河北流的可行性,藏在故纸堆里,以永乐至嘉靖数十次争论,受住了岁月史书的检验。

    其中孝宗「恐妨运道」的担忧也好、世宗皇帝迷信的尾巴太长也罢、甚至隆庆年间缺钱少粮等各种政治考量,在此时此刻,都不再是问题。

    于是,万历皇帝当即大手一挥,表示立项工作不容置喙,是时候该进入挂图作战,细化工程的阶段了。

    也是到了此时,方才三缄其口的某些河臣,才终于有了动静。

    「陛下,臣有话要说。」

    不出意料,率先开口之人果是方才态度模棱两可的工部侍郎万恭。

    此刻的万恭一扫方才给申时行解惑时的恍,挂起一副凝重的神情,施施然站起身来。

    朱翊钧见此情形,不由皱了皱眉头,不过很快又舒展开来。

    俗话说得好,船大尚且难掉头,况黄河乎?黄河想改道,不止是地理上难掉头,同时也是人心难易。

    黄河下游自徐州入淮河多少年了?

    可以说,围绕著这条河道,工部不知消耗了多少人力物力,衍生出多少理论成果,寄托了多少官吏的心血民望。

    与之相比,黄河改道才是虚无缥缈,八字没一撇的事情。

    万恭作为工部堂官,受到政策惯性的影响,求全求稳,对激进的新方略持部分反对意见,这种心态完全可以理解。

    皇帝不该,也不会对此求全责备。

    朱翊钧敛容端坐,一板一眼认真求教道:「请少司空教朕。」

    先民主,再集中嘛。

    「臣姑妄言之,陛下姑妄听之。」万恭恭谨拜谢。

    他既然挺身而出,心中自然经过了再三的思虑。

    其实与皇帝所想不尽相同,万恭有万恭的局限性,但并不是全然出于官僚本能而对黄河改道保留意见。

    相比皇帝动辄功在千秋,傅希挚为政绩所蒙蔽,潘季驯囿于河工河情,万恭这个工部堂官,反倒正好总览当下的全局。

    他只觉得此议太急了!

    整个工部都完全没有做好准备!

    思及此处,万恭不免心情沉重,语气也低沉了不少:「陛下,如今泇河动工在即,通疏两京之国道亦将并举,各处皆需征役募夫,筹备银钱。」

    「黄河改道,涉及工程何止千里,人畜物料更是远超此二者,数十万民夫恐犹不足。

    「」

    「举国男丁焉能皆在徭役?」

    「臣斗胆,敢请陛下慎之又慎,缓之再缓!」

    万侍郎的担忧非常实际,朝廷不可能举全国之力,在短时间接连上马三个国家级工程。

    银钱姑且不论,按照黄绾预估的八百万两,并不是什么可望而不可即的数目。

    主要问题反倒在于役夫,秦隋两代殷鉴在前,若是征发太多役夫,是要出乱子的!

    当然,这点问题,皇帝可不至于没考虑到。

    潘季驯主动站起身来,与有荣焉地为皇帝解释道:「少司空与陛下果真英雄所见略同!」

    「治理黄河是历代治国兴邦的大事,陛下岂会操之过急?」

    「陛下私下才嘱咐过,不是立刻就要黄河改道,而是慎改,缓改,徐徐图之地改,统筹全局、计划详尽地改。」

    皇帝才替自己挡下了傅希挚的小人算计,甚至不惜让申阁老代人受过,潘季驯此刻正是感激涕零的时候。

    就这回护的功夫,就朝皇帝连抱了三次拳。

    万恭眼见潘季驯这模样,不由得别过头去。

    朱翊钧也有些赧颜,伸手虚按,示意潘季驯坐下,自己接过话头:「朕也不瞒诸卿。」

    「当初皇考在时,便欲开凿泇河,奈何勘测之事反反复复,先后丈量三次,蹉跎十载方才敲定。」

    「正是不愿再重蹈覆辙,所以黄河改道之勘测,亦要在此时各分其职,才好按部就班「」

    「诸卿且放心,短则三年,长则五年,必定在泇河峻工之后才动新土!」

    这种浩大工程,事关两岸百姓身家性命,稍不注意就要动摇国本,朱翊钧当然不会急于求成。

    把整个工期拉至十余年乃至二十年都不算久,不仅可以规划更合理,排除隐患更全面,也将人工与国帑的压力往后分摊不是。

    有了这句担保,立即赢得数位同僚颔首应和。

    万恭的神情也不免舒缓许多。

    「陛下说到运河,这正是臣所忧虑之二。」  

    但他仍旧没有偃旗息鼓,反而上前一步,顺势往屏风上的舆图指了指:「黄绾曾大言不惭曰,川渎有常流,地形有定体,非得其自然不足以顺其性。」

    「既如此,可曾想过,黄河北上,又置北段运河于何地?」

    同僚闻得此言,纷纷侧目。

    漕运总督胡执礼也毫无征兆站起身来,低声附和道:「陛下,诸位同僚,老夫驽钝,亦有此一问。」

    「陛下有言在先,泇河开凿在即,只为黄运分离。」

    「今欲黄河北上,北段运河横亘中途,一横一竖,二者必然交汇!」

    「运河当不敌黄河。」

    「若是如徐淮一般再度借黄行运,且不说前功尽弃这等话,只若是黄河奔涌,直接夺去运河水源,将其拦腰斩断,如之奈何!?」

    胡执礼在河事上没有王宗沐的威望,言行举止显得拘谨不少。

    他一番话说完,依旧抱拳作揖,四面拱手,好一会后才停下。

    朱翊钧有些意外,胡执礼这个漕运总督才上任没几个月,业务都不熟悉,顶多是叫来旁听,不想也是插上话了。

    不过这正是各部门齐聚议事的意义,各自有各自的视角。

    万恭和胡执礼的担忧当然不是杞人忧天。

    黄运两河一横一竖,必有十字交叉的地方,就像路口一样,有的马车要往东走,有的马车要往南去,没有交通管制,车祸自然无可避免。

    这恰是本朝已有的案例。

    方才傅希挚所说正统十三年,黄河决荧阳,分作两股之事,其中北股的黄河,就毫不留情,将运河水源全部裹挟入渤海,长达数百里的运河彻底淤平。

    正因如此,才使满朝文武谈之色变,中断了黄河北流探讨数十年一也即是钱穆所说「明人防黄河北流,如防大盗,强制黄河向东南流,遂使黄河水患无法消弭」的罪魁祸首。

    但话又说回来,议论只中断了数十年的,便卷土重来,自然是因为已有解决的方案。

    事涉朱裳,傅希挚自然当仁不让,主动起身向胡执礼解释道:「化龙李公先前有一言甚妙,运借河则河为政,运不借河则我为政。」

    「如今好不容易议定黄运分离,我等岂会重蹈覆辙?」

    「雅斋公方才说,黄运一横一竖,这是地理河情,可谓一语中的;但要说二者必然交汇,却是未必。」

    「岂不闻还有上下错落?」

    此话一出,胡执礼当场懵然。

    什么叫上下错落?

    黄河之水天上来那只是形容,还真能从天上走,直接跨过运河?

    他满腹的疑惑,奈何自己是外行,只能向万恭投去求助的目光,希望后者答疑解惑。

    万恭当然是水利内行,他摇了摇头,语气不咸不淡:「雅斋公前些时日参与泇河之议,可还记得,泇河接引南四湖的水源时,因开山凿石耗费过巨,便凿穿地下涵洞,接引水源?」

    「傅总督所说,便是此法。」

    「一如距此地不远的山阳县,运河与淮河相交,为使二者上下错落,互不干扰,前年便在淮安修建了一处涵洞,曰伏龙洞。」

    「功成之后,运河横跨在淮河之上,两条水道立体交叉,上行大运河,下行入海淮水,互不干扰。」

    万恭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皇帝:「此乃朱裳首倡,陛下赐名,水立交。」

    朱翊钧感受到目光聚来,倒有些不好意思。

    这本来就是大明朝本来的水利技术,自己一时心痒,强行冠名,未免有盗名之嫌。

    此时正争得起劲,没人管皇帝如何作想。

    傅希挚击节而赞,概而括之:「少司空博学,我师朱裳正是水立交之集大成者。」

    「如今黄运于北段相交,前者积淤,自然是运河避其锋芒,经由涵洞、水窟等,自地脉穿行而过。」

    傅希挚言语中饱含对朱裳的推崇。

    水立交,何等智慧的开创!

    若非当初世宗有眼无珠,也不至于只给朱裳追赠个户部右侍郎!

    不过漕运胡总督却不关心这开创到底有多巧妙,一心只想著漕运同行。

    他略加盘算后,反而更加疑惑,茫然追问道:「老夫孤陋寡闻,傅总督可否说得详细些?」

    「运河水流穿地脉而过且不计较,那船呢?」

    「得凿多大的地窟,才可由得大船通行?」

    旱地行舟他是见过的,地脉行舟还真是闻所未闻!

    这话有点过于外行,惹得傅希挚等人埋头忍笑。

    万恭瞥了一眼傅希挚,难怪这厮当初被罢免没人给他说话。

    他见其没有开口解惑的意思,干脆好人做到底,摇了摇头,代为释疑道:「雅斋公误会了。

    「6

    「按朱裳的方略,只有水自地脉穿行,船则自上空越过黄河,再重归运道。」

    万恭说罢,便见胡执礼脸色疑惑更重。

    他想了想,干脆抄起桌上的一张淮安河道的图纸,示与胡执礼:「雅斋公请看」

    「这是永乐十五年,工部在淮安清江浦河上修建的五道水闸,名曰移风、清江、福兴、新庄、板闸。」  

    说著,直接端起桌上的茶盏,将茶水横向倾倒在两人之间,紧接著,又用手指蘸著茶水,在桌案上画出阶梯状的方格。

    「黄河水势悬高,此五道闸便如同五个台阶。」

    「至于粮船,便如同上楼梯一般,开一闸,进一船,水位抬高;再开一闸,再抬高,直到与黄河水位持平,越脊而过,再一级级降下去。」

    「如今黄运交汇之地,想必亦是如此。」

    图文结合,胡执礼这才恍然大悟。

    运河穿地,漕船上天,好一个上下错落,好一个上天入地!

    他越想越觉心驰神往,忍不住喃喃自语:「巧夺天工,果真巧夺天工!」

    刚惊叹两句,胡执礼突然反应过来,疑惑看向万恭:「少司空这不是心如明镜么?」

    他方才见万恭出面质问,还以为是跟自己一样的担忧,不曾想最后还是万恭替自己解惑。

    那万恭在担忧什么?

    与此同时,傅希挚也对万恭严阵以待。

    表明上看两人是一样的担忧,但外行只能看热闹,胡执礼提出的问题就很浅显;与之相反,万恭这种内行,保留的意见必然是万分棘手。

    酝酿许久。

    万恭抬头看著傅希挚,缓缓开口道:「傅总督可曾想过,人力有时尽,我等修筑伏龙洞,便已弹精竭虑,使出了浑身解数。」

    「然则,伏龙洞为木洞,虽深入运河下,但宽、高均不过三尺,长不过三十五丈。」

    「过淮河支流尚且将就从事,莫非要痴人说梦,按此规制通行运河?」

    「还是说,我工部河工一日千里,已然能造出数倍于此的涵洞了?」

    以千石船的重量,以及日行漕船的数目,至少要一丈以上的高度,近两丈的宽度,容纳运河足量水流通行。

    更别说想要跨过黄河,按黄河稍窄的河宽计,涵洞长度直接要从三十五丈,暴涨到五里以上,才能穿过黄河。

    涵洞越大,四周承受的压力越大,扩大近十倍的规模,以水泥、砖石、三合土为主体的涵洞,中间段必然开裂、渗漏、坍塌!

    经过方恭的仔细推演,朱裳与黄绾的方案一塌糊涂,运河根本不具备穿行的条件!

    「可以化整为零。」

    潘季驯沉稳而自信的声音,再度响起,吸引了所有目光。

    万恭循声看去。

    面对技术首倡,傅希挚只能顺水推舟,做了个请的动作。

    潘季驯昂著脖颈,自信道:「河道衙门现在是造不出数倍于伏龙洞的涵洞,但不妨在运河穿黄之前,将河水分流。」

    「十倍的规模,便分作十六股,造十六个伏龙洞,待穿黄而过,再于对侧合流即可!

    「」

    「此之所谓,小涵洞并联水利枢纽!」

    这项工程的学名入得耳中,在万恭颅内转了不过片刻,便输出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一个彩字差点惊呼出口。

    小涵洞并联水利枢纽————好一个小涵洞并联水利枢纽!

    砖石结构最怕的是规模太大,十余股小涵洞完全可以将长宽控制在一丈以内,受力自然大幅降低。

    如此一来,便果真化不可能为可能了!

    「涵洞进出,出入水必然不均。」这次发问的是都水司郎中刘东星。

    运河的水流到涵洞入口,要均匀地分进十几个小涵洞,这也是一个大问题。

    有的涵洞进水多,流速快;有的涵洞进水少,流速慢甚至倒流,这样汇流的时候,便会产生紊流、涡流,冲刷河床,继而影响行船。

    工部当然有分水的技术,如南旺分水的「鱼嘴」分水,但这都是建在地面上,并没有涵洞分水的案例。

    潘季驯摇了摇头:「直接在明渠以分水闸分水,分完之后再进入暗渠。」

    「如此一来,有了闸门,也便于涵洞堵塞时清理淤泥,填充修补。」

    水从运河钻入地下涵洞,穿过黄河再涌出来,在出水口的流速会降到极低—这个现象,如今叫伏流,几百年后叫倒虹吸。

    运河水也是有泥沙的,随著流速降低,这些泥沙会全部沉淀在涵洞的最深处,日积月累,涵洞必然阻塞。

    所以分水闸必不可缺。

    其不仅可以均匀分水,还能轮流关闸,人工进入涵洞,进行日常的维护工作一大明一直是有冗余设计的,像淮安五闸便是「启一闭二」或「启一闭四」。

    不过这样一来,就得在两头增加十余道明渠,以及两道巨大的分水闸了。

    刘东星忍不住摇了摇头,这得耗去多少银钱!

    万恭思索良久,神情渐渐从坚决的否定,逐渐转为慎重商量:「即便如此,也不宜过长,选址最好是河宽不足六里的黄河河段。」

    工部当然有修暗渠的技术,紫禁城的地下排水渠,总长就有三十里。

    但穿黄而过,而且要容人维护,承压不可同日而语,必须要铺设数万方青石、水泥、

    三合土,将给这处节点的河床硬生生砸成一片铁板石底。

    这恐怖的成本,长度肯定越短越好。

    潘季驯点了点头:「而且涵洞之间,也需留足距离,免得相互拖累,被黄河压垮。」  

    「遍布开来,首尾至少间隔十里。

    「经陛下点播,干脆于遥堤和缕堤之间,再筑一条与黄河平齐的内河,如此便可连通运河岔流,接引船只,分割黄河————」

    朱翊钧在御座上听得几乎落泪。

    什么叫伟大斗争?这就是伟大斗争!

    三言两句,就把一项不可能的工程,在明朝的技术边界上,一步步把问题拆解、优化、完善,硬生生降为真切可行的实践极限。

    谁说咱们万历一朝能臣稀缺?

    一道宏伟的千年工程——黄运立交水利枢纽——就在今天这次会议中诞生了雏形!

    当然,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与黄河平齐的内河之说,便是自己为潘季驯臣做出的启发,虽然是抄的后世河道总督靳辅的成熟案例,但这不是先来后到嘛。

    就在皇帝感慨的时候。

    万恭、傅希挚、潘季驯等人,进一步商议了黄河选址、冀充地势、河床高程、故道现状、干涉水系等诸多问题。

    越到后面越是细致专业,皇帝与申时行、胡执礼等人,几乎沦为了听众。

    眼见天色渐晚,瞅著几人如火如荼,外人半句话都插不上。

    朱翊钧不得不出面控场,给几人降降温:「好了,具体细化,诸卿下去之后再说吧,今日且先高屋建瓴。」

    话音落地,万恭几人如梦方醒。

    「臣等冒昧。」

    皇帝当然不觉得冒昧。

    朱翊钧摆了摆手,揭过此事,而后看向余有丁与邓以赞两人,好奇道:「黄河改道一事,二卿也算是地主,何故一言不发?」

    术业有专攻,两位巡抚有地方听不太懂,那再正常不过,但好歹也是黄河途径的大省,这一言不发,就实在不应该了。

    在这件事上,朱翊钧必须确认每一名堂官的态度,甚至签字画押。

    集体决议嘛,就怕老官僚上手段,议事的时候一言不发,就怕等日后工程出了什么纰漏,立刻就出面唱反调。

    用事后反抗的痕迹,来证明事情发生时自己是被迫的一我在事后狠狠挣扎了,恰恰说明我当时不是自愿,都是皇帝强奸了集体意志。

    这可不行。

    对此,两位巡抚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露出苦笑。

    倾天的帝威临身,余有丁个子稍微高些,只能率先起身,诚挚作答:「陛下,正因臣是半个地主,才不免两难。」

    治理黄河自然是利国利民、千秋功德,问题是,他怎么跟山东百姓交代?

    说自己出了一趟差,为尽地主之谊,给大家伙接了一条黄河回来?

    黄河是什么凶神恶煞谁人不知?只怕县志府志之中,立刻就要多个奸佞民贼!

    朱翊钧颇为不满,这些哪到哪儿,想入阁不挨骂怎么行?

    他一改往日的温声细语,急促逼问道:「速速说来!」

    余有丁这次没有如约等到皇帝的政治许诺,不免心有戚戚。

    他稍微平复了一番,才拱手回道:「臣以为诸位同僚所议方略,已大致妥当。」

    「但,正所谓世殊时异,黄绾朱裳等人于嘉靖六年勘定的方略路线,如今已然过去一个甲子,岂能尽信?」

    「臣伏惟,在其方略之外,尽勘黄、沽、济、汶————诸故道,以备参详。」

    「别处臣知之不详,单山东境内,斗胆自请,丈量前宋徒骇河与马颊河故道。」

    余有丁这话,老成之中又带著万历一朝独有的自信。

    黄绾和朱裳懂什么?

    当年测量技术不先进,治河的理论不发达,很多勘测都走过过场,哪里有现在图表化、可视化来得合理细致?

    科学技术发达了,以前的方案自然过时了。

    彼辈想到的好方略,我辈要用起来;彼辈没想到的疏漏,咱们也要顾及到!

    傅希挚闻言,不著痕迹地微微偏头。

    他见余有丁如此贬低朱裳勘测过的方案,不免有些不爽利。

    奈何此前刚被敲打过,不敢再次越俎代庖,只能给皇帝使眼色,对故去的老臣维护一番。

    朱翊钧浑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倒是颇为意外地打量著余有丁。

    集思广益还真是对的。

    黄绾何朱裳等人已算是十分的敏锐,给出的方案极为前瞻。

    跟徐淮这种河道比地面还高的情况截然不同,充冀之间,其实就是指华北平原,天然就是一个巨大的南北向洼地。

    水往低处流,如果把黄河招引至此,河水必然在大槽低洼处一路向北,直入渤海。

    更重要的是,历史真的检验过,二百余年后,黄河果真在铜瓦厢决口时,正是顺著这个自然地势改道。

    唯一不同的只在入海口。

    直沽乃九河下梢,浑河、盐河、大清河,皆于此地入海,其河网密布,水情复杂,丝毫不比徐淮逊色。

    加上天津本身地势低洼,渤海湾是浅海,潮汐涨落明显,入海口的坡降极低,甚至还不如云梯关,束水攻沙必然举步维艰。

    冲不走淤泥,只能靠人工疏浚,长此以往,不出百年,河口就又得堵上。

    所以,历史上的黄河似乎看透了这一点,并没有爬上天津,而是往地势更低的滨州利津一带入海。  

    朱翊钧本是准备在测量完天津的高程后,拿著数据再让潘季驯另找入海口。

    不曾想,直接省略了这个过程—余有丁口中的徒骇河与马颊河故道,正是流经华北平原,在与利津一县之隔的滨州海丰县入的海!

    果真是不谋而合啊!

    他心下满意,立刻想起余有丁还是东宫旧臣,帝师出身,脸色都柔情了几分,频频颔首:「合当如此,合当如此,兹事体大,山东诸故道,便有劳卿费心了。」

    「其余皆可勘测后再议。」

    皇帝这反应,反倒让余有丁有些摸不著头脑,这么容易过关?

    顺利得云里雾里,害得余巡抚落座时都一坐三抬头,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眼中突然闪过一丝顿悟,看来是自己低估了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只怕不比潘季驯、万恭等人差啊!

    余有丁兀自飘飘然,皇帝的视线已然落到了邓以赞身上。

    邓以赞惶惶然站起身来。

    他的情况比余有丁还艰难些,余巡抚好歹被动受命,不必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自己就不一样了。

    若要引黄河北流,北岸不知要扒掉多长的大堤!

    且不说这是孝宗皇帝的政绩工程,就是自己,近几年也才征发役夫加固了北岸。

    别说黄河大堤了,哪怕是条官道,也不能刚修就拆啊,要被百姓记恨的!

    邓以赞无奈拱手,轻声作答:「陛下,臣并非有意缄口不言,实不知从何说起。」

    朱翊钧可不听这些托词,就这样靠在椅背上,静静等候著接下来的言语。

    邓巡抚沉默片刻,到底还是言无不尽:「陛下,臣通读嘉靖二十年,时任河道总理周用的《理河事宜疏》。」

    「概而括之,河南无非二事,一曰堤坝,二曰沟洫。

    「臣必定尽心竭力!」

    朱翊钧见其言之有物,这才神情稍缓。

    所谓堤坝,其实都是历史教训,前元在河南的堤坝建设不成体系,才有国朝初立之时,黄河在开封、归德一带反复肆虐。

    基本上在永乐一朝之后,朝廷就卯足了劲在河南建设堤坝,每一任河臣、巡抚、布政使,都以完善河南堤坝建设为政绩。

    总而言之,河南的水利工程越多越完善,下游的压力也就越少。

    而沟血则是田间水道系统。

    始于嘉靖河道总理周用,其人认为只要在黄河流域遍修沟血,便可利用沟容水的特点,治水垦荒,消除黄河水患—当初张君侣在河南也干这个工程。

    徐光启之后有所发扬,准备在黄河上游搞沟,希望能从根本改善黄河的泥沙问题,可惜未能施行。

    这些都是切中实际的正议。

    正当朱翊钧要勉励几句,放邓以赞过关的时候。

    邓以赞突然压低了声音,嗫嚅道:「此外————还望陛下恕罪!」

    「臣以为,我等智计百出,奈何黄河泥沙不减。」

    「即便改道北流,也撑不过三百年,迟早旧事重演,要如徐淮一般,淤塞海口!」

    听得此言,本是神情放松靠在椅背上的皇帝,霍然坐直了身子!

    他死死看著这位中书舍人出身的老资历。

    邓以赞头脑发热,反应过来后,才发现自己已经祸从口出,连忙垂下头,额头汗流如瀑。

    方才还略闻私语的帐内,突然鸦雀无声。

    气氛陡然凝滞。

    司礼监魏朝以加固防风席为由,默默领著几名小太监出了营帐。

    阵风吹进来,帐内依旧无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唉。」

    一道叹息声响起,朱翊钧又靠回了椅背上,轻轻摇了摇头:「邓卿这话虽然难听,但说得却是一点不错。」

    这是事实,别看现在河北平原的河床不高,可容黄河顺利入海但当初徐淮也不高啊!

    有个三四百年,届时的蓟充,就是现在的徐淮。

    邓以赞的意思也很明显,反正早晚要堵,那还有什么改道的必要?

    说句难听的话,那不是像隋炀帝一样,给下一朝做嫁衣?

    朱翊钧更清楚的是,如果保持现状不变,经过束水攻沙,黄河下一次决堤,怎么也还有七八年,而黄河彻底倒灌徐淮,淹没百万民宅的惨状,更是万历三十八年的事了。

    如果可以直接放弃什么祖陵风水;

    如果能接受苏、松、扬的田赋减半;

    如果在可以做些什么的情况下,对两岸百姓的深重灾难心安理得、视若无睹————

    当然可以缝缝补补,安生过个几十年,相信后人的智慧。

    「既然如此,陛下何不————」

    也不知道是谁的声音。

    朱翊钧没听清楚,直接抬手打断:「但朕要的就是这三百年的河清海晏!」

    「此事毋得多言!」

    一个正当且合理的王朝在运行期间,其核心决策层的凝聚力,利益许诺和政治惯性往往只是最基本,甚至次要的,真正决定性的是愿景。

    你眺望多远的目标,你要做什么样的事,你想开创一个怎样的未来。

    朱翊钧对这些个问题,一向有著坚定不移的答案。

    以现在的技术条件,可以说根本没有能力治理黄河淤泥,一切手段百出都是治标不治本。

    淤泥是水土流失导致的,太祖皇帝开始,就尝试在中上游植树造林,为此还制定了一系列奖惩措施,以求固土。

    可惜,也是徒劳。

    因为百姓需要燃料,前脚植的树苗,后脚就被砍去烧柴,事关生计,怎么禁都禁不了。

    这是生产力所决定的,再怎么做文章也改不了,只能等到中上游的百姓家家户户烧煤那一天。

    烧煤就得挖煤、运煤,现在的技术手段,那效率简直杯水车薪。

    所以,为了提高挖煤和运煤的效率,蒸汽机呼之欲出!

    也只有到了这一步,才能看到一点治理黄河的曙光。

    古语有云,黄河清,圣人出,这话其实应该反过来,叫圣人出,黄河清,而这个圣人不是某个人,应该是所有推动历史潮流,为生产力提升做贡献的广大人民群众。

    朱翊钧做不得圣人,他现在只能先行改道黄河,以三百年的河清海晏,等著真正能够治理黄河的那一天。

    空间换时间,莫过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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