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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4章 新打手


白脂烛的光芒在木屋内持续扩散,金色的光晕如同潮水般漫过每一寸木板,驱散了角落里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阴冷。

    那些原本在烛火中哀嚎着化作白灰的阴影,只是这光芒的第一个牺牲品。

    圣女·特蕾西的尖利嚎叫声戛然而止。

    她的身体僵在墙上,那双海胆形状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在与某种力量对抗。

    金色的烛光落在她脸上,那些因疯狂而崩裂开的皮肤纹路,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裂痕的边缘向内收拢,粗糙的皮肤重新变得光滑,那些从裂缝中隐约可见的暗红色肌理逐渐被新生的白皙覆盖。

    她的头发也在变化。

    黑红色如同退潮般从发梢向上褪去,露出底下的金色。

    当最后一缕黑红从发顶消失时,那满头金发展现出与之前完全不同的质感——不再是单纯的光泽,而是某种温润的、如同被时光浸染过的柔和。

    噗通。

    特蕾西从墙上跌落。

    她摔在夯实的泥土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林逸站在原地,手中的白脂烛依旧安静地燃烧。

    苏晓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特蕾西身上那些依然连着木墙的锁链,又扫过木桌上那三样物品,最后落在林逸侧脸上。

    布布汪缩在林逸腿边,毛茸茸的脑袋探出来,好奇地打量着那个刚才还像壁虎一样攀在墙上、现在却抖成筛糠的女人。

    巴哈落在苏晓肩头,歪着头,黑豆般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特蕾西。

    蜷缩的身影慢慢停止了颤抖。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不安的海胆形瞳孔,而是恢复了正常的翠绿色。

    她的目光越过林逸手中的蜡烛,落在他身上那件黑色的牧师袍上。

    这件袍子由于林逸的喜好并没有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在这个被囚禁了不知多少年的圣女眼中,它代表的含义完全不同。

    特蕾西的眼睛猛地睁大。

    泪水从她眼眶中涌出,顺着刚刚愈合的脸颊滑落,在地面的尘土上砸出细小的湿痕。

    “您是……”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多年没有开口说过话,“您是……神派来的吗?”

    她跪在那里,双手撑在地上,额头几乎触到泥土。

    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但那颤抖已经不再是恐惧,而是某种压抑了太久时的激动。

    林逸的目光越过特蕾西颤抖的肩膀,落在她身后那面木墙上。

    那里有字迹。

    密密麻麻的字迹,从墙壁底部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覆盖了整面木墙。

    有些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则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还有些被深深的抓痕覆盖,像是有人在极度痛苦中用手在木板上刻下的。

    那些字迹不是用笔写上去的,而是用指甲、用牙齿、用一切能留下痕迹的东西,一点一点刻上去的。

    林逸走近几步,烛光照亮了那些刻痕。

    最上方的一排字迹相对工整,是用某种锐器刻下的,笔划清晰:

    “我名特蕾西,圣光帝国最后一任圣女。帝国灭亡前七日,教廷术士将我改造为战争兵器。他们割裂我的灵魂,将我的一半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他们说这是为了保卫最后的信徒,是为了让圣光的荣光延续下去。”

    字迹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下一行的笔画开始变得颤抖:

    “但我失控了。我杀了他们,我杀了所有人,当我清醒过来时,整个帝都已经没有一个活人。我走过每一条街道,看到每一张熟悉的脸——他们都是我杀的。”

    再往下,字迹变得更加密集,也更加混乱:

    “我记不清是怎么杀的,但我醒来时嘴里有血,指甲缝里有他们的衣服碎片。他们在我的灵魂里哭,每天都在哭,求我醒过来,求我不要再变成那个怪物。”

    林逸的目光继续向下移动。

    接下来的刻痕开始变得杂乱无章,有些只是重复的词语:“救我”“杀了我”“对不起”“我不想”——这些词被刻了无数遍,层层叠叠,几乎把木板刻穿。

    但在这些混乱的刻痕中间,偶尔会出现几行相对清晰的记录:

    “一个女孩推开了这扇门。”

    这一行的刻痕特别深,深到几乎穿透了木板。

    林逸的目光停在那里。

    “她大概十五六岁,穿着很普通的粗布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泥巴。她推开门看到我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尖叫,不是逃跑,而是歪着头问我:‘你饿不饿?我这里有干粮。’”

    “我告诉她我很危险,会杀了她。她听了之后想了很久,然后说:‘那你杀我之前,能不能先陪我说说话?我已经很久没和人说话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就那么在门口坐下,开始讲她的故事。她说她是一个冒险者,从小在山里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这次出来是想找到传说中的‘永生泉’,治好她师父的病。她说她师父是捡到她的人,对她很好,她一定要救他。”

    “她讲了一整夜。我就听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说要走了,但明天还会来。我说你不要来,会死的。她回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说:‘我觉得你不会杀我。你眼睛里的东西,和我师父很像。’”

    “她真的每天都来。带干粮,带水,偶尔还带一些山里的野果。她给我讲外面的世界,讲她遇到的奇怪的人,讲她做过的蠢事。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在她身边的时候,那种想要杀人的冲动就会变弱。我甚至能清醒地和她说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正常人,梦见和她一起离开这里,去看她说的那些奇怪的人和事。醒来的时候,我感觉嘴里有股铁锈味。”

    “地上有一片染血的布料。断口处的咬痕清晰可见。”

    “是她的衣服。”

    他继续往下看,但后面的刻痕已经完全混乱了。只有几个词偶尔能辨认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杀了她我杀了她我杀了她……”

    “她回来过吗她回来过吗她回来过吗……”

    “她没回来。永远不会回来了。”

    刻痕在这里戛然而止。后面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只有最底部有一行极其细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清:

    “如果有人能看到这些字,求你别靠近我。求你让我一个人待着。求你……不要让我再杀人了。”

    林逸看完最后一个字,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特蕾西。

    她还跪在那里,额头触着泥土,整个身体都在轻微颤抖。

    林逸迈步走向她。

    布布汪想跟上去,被苏晓轻轻按住脑袋。

    苏晓站在原地,目光锁定着特蕾西身上那些没入木墙的锁链,手指搭在斩龙闪刀柄上。

    林逸走到特蕾西面前停下。

    烛光在他手中跳动,金色的光芒笼罩着两个人。

    特蕾西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温暖。

    不是烛火的温度,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安宁。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的脸上满是渴望和恐惧交织的复杂神情。

    “我……”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破碎得几乎连不成句,“我杀了她……我杀了唯一愿意陪我的人……我不配……我不配被拯救……”

    林逸看着她。

    半晌,他开口。

    “我不是神派来的。”

    特蕾西的身体猛地一僵。

    “但我见过很多和你一样的人。”林逸继续说,“被改造成怪物,被当成武器,被所有人抛弃。最后要么彻底疯狂,要么在疯狂中杀死所有在乎自己的人。”

    他顿了顿。

    “你是第一种。”

    特蕾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刚才问我是谁派来的。”林逸说,“我自己来的。”

    他晃了晃手中的白脂烛。

    “这东西能让你暂时清醒。至于能清醒多久,我不知道。”

    特蕾西愣愣地看着他,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我……”她张了张嘴,“我该怎么……”

    “告诉我你的罪孽。”林逸打断她。

    特蕾西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你墙上刻的那些,我看到了。”林逸说,“但那是你清醒时写的。我要听你自己说。你在疯狂中做过什么,你自己记得多少,全部说出来。”

    特蕾西低下头。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在木屋的寂静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那些术士改造我的时候,把我的灵魂割开了。不是切成两半,不是分成几份——他们把上半部分灵魂从中间劈开,让下面还连在一起。左边保持理智,右边专门战斗。”

    她抬起头,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满是空洞。

    “这样他们就能操控我。用某种法术,让我右边的灵魂按照他们的意志行动,左边的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在我父母和弟弟面前做这些事。”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被绑在台子上,意识清醒,能感觉到每一刀切进我的灵魂,能听到自己的惨叫,能——”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能透过玻璃窗,看到我父母和弟弟被活活烧死。”

    “他们说这是必要的牺牲。说为了圣光的延续,这点代价不算什么。说我是圣女,应该为信徒奉献一切。”

    “然后我就疯了。”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改造完成之后,他们解开束缚,把我放出来,想看他们的战争兵器有多强大。我第一个杀的就是那个戴着乌鸦面具、亲手烧死我父母的术士。我把他的头拧下来,当着那些教廷高层的面,一口一口吃掉。”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整个帝都都没有活人了。”

    特蕾西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我记不清那些人的脸。但我知道他们存在过。因为我每杀一个人,他们的灵魂就会缠在我右边的灵魂上。这么多年了,那些灵魂早就被我同化,变成了我的一部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赎罪——带着他们一起活下去,替他们看这个世界。”

    “然后我被困在这里。”

    “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清醒,所以在墙上刻那些字,想警告后来的人。但每次疯狂发作之后,我都会忘记自己写过什么,第二天醒来看到墙上的新刻痕,才知道我又失控过。”

    “直到她来。”

    特蕾西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她被我吃了。被我这个怪物,在我以为自己在做梦的时候,一口一口吃掉了。”

    “她再也没回来。”

    木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白脂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林逸看着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特蕾西,目光平静。

    “所以你一直在等。”他说。

    特蕾西抬起头,泪流满面的脸上满是茫然。

    “等她回来。”林逸继续说,“哪怕知道她不可能回来,还是在等。”

    她没有反驳。因为他说得对。她就是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等一个永远不可能兑现的约定。这三千年来,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向门口,期待那扇门会被推开,那个穿着粗布衣服、脸上带着泥巴的女孩会再次出现,歪着头问她饿不饿。

    但她心里清楚,那扇门再也不会被推开了。

    林逸看着她,忽然开口:“想不想恢复正常?”

    特蕾西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抬起头,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极其特殊的光亮。

    那是溺水之人看到浮木时的光芒。

    特蕾西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张开嘴,想问他是不是在开玩笑,想问他是不是真的能做到,但那些话全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不敢问。

    她怕这是一场梦。

    她怕自己一旦开口问,这个梦就会醒,她会再次回到那个冰冷的木屋里。

    所以她只是跪在那里,仰着头,用那双含着泪水的眼睛看着林逸,嘴唇微微张合,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

    林逸没有跟她继续耗下去的意思。

    圣女的战斗力,从墙上那些刻痕描述中就能窥见一二。

    灭世级的怪物,屠杀半个世界的生灵,这种战力放在任何地方都是一张王牌。

    但前提是——她得是可控的。

    林逸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特蕾西。

    “你现在的状态,我不可能带你出去。我需要一个能正常行动的人,不是随时可能发狂的定时炸弹。”

    特蕾西的身体又颤抖了一下,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她明白。

    她太明白了。

    那个女孩,那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女孩,就是被她炸得最碎的那一次。

    “所以,得先把你治好。”

    话音刚落,一旁的苏晓看向他。

    那目光很直接,意思也很明确:这家伙还有救?

    苏晓见过太多被改造过的人,也见过太多在疯狂中挣扎的灵魂。

    灵魂被割裂成这种样子,还能保持意识清醒,已经是一个奇迹。

    想让她恢复正常?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林逸对上苏晓的目光,摆了摆手。

    “小意思。”

    苏晓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收回目光,靠回门框边。

    既然林逸说没问题,那就没问题,这是他和林逸搭档以来形成的默契。

    特蕾西愣愣地看着林逸,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小意思?

    她听错了吗?

    她这种情况,被那些术士用最残酷的手段改造过的灵魂,被割裂成这种诡异形态的存在,在她自己看来都已经是无可救药的怪物。

    在这个穿着黑色牧师袍的人口中,只是“小意思”?

    林逸没有给她继续发呆的时间。

    他向前一步,站在特蕾西面前,抬起右手。

    “别动。”

    特蕾西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不敢动。

    她怕自己一动,这场梦就会醒,这唯一的机会就会从指缝间溜走。

    林逸将自身的深渊之力凝聚成最纤细的丝线,从特蕾西的眉心探入,沿着她灵魂的裂隙缓慢渗透。

    疼痛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痛,不是肉体的痛,而是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撕裂感。

    就像有人用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把她被割裂的灵魂重新压在一起。

    “啊——!”

    特蕾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双手下意识地抬起,死死抓住林逸的手臂。

    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却连一丝血迹都抓不出来。

    她的嘴张开,露出那排曾经撕碎过无数人的牙齿,狠狠地咬向林逸的手腕。

    那一刻,她的眼睛又出现了变化。

    翠绿色的瞳孔开始收缩,边缘浮现出一圈细密的黑色纹路。

    那是疯狂的前兆,是被改造后的战斗本能被疼痛刺激时的应激反应。

    如果这一口咬实,以她灭世级怪物的咬合力,普通人的手腕早就被咬断了。

    但林逸不是普通人。

    就在特蕾西的牙齿触及他手腕皮肤的那一瞬间——

    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林逸体表浮现。

    那是安娜亲自授予的祝福,是死亡屋主人对林逸的绝对庇护。

    在这座死亡屋内,任何试图伤害他的行为,都会被这道光芒挡下。

    特蕾西的牙齿咬在那道淡金色光芒上。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不是林逸的手腕断了,而是特蕾西的牙齿上崩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她吃痛地松开嘴,发出一声呜咽,但双手依然死死抓着林逸的手臂,不肯放开。

    特蕾西松开嘴,松开手,整个人跪坐在地上,仰着头,任由林逸的手掌继续盖在她额头上。

    眼泪无声地流淌。

    特蕾西的身体在颤抖,她的手指在地面上抓出十道深深的指痕,她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她没有叫出声,没有再试图攻击林逸。

    她在忍。

    三千年来,她第一次真正地想要忍住。

    因为这是她唯一的机会。(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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