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木坐在靠门位置，慢慢喝着汤，目光扫过屋内。

桌椅陈旧却擦拭得干净，地面虽有积灰却并不杂乱，火塘里的炭火是添过的，墙角的柴垛码放整齐。

刚刚那少女举止虽有怯意，但做事有条不紊，显然并非第一次独自应付来往官差。

一切看似正常，但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他对魂魄气息的感知异常敏锐，这驿站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异样感，却不是妖气，也非阴煞。

陈木放下碗，起身走向柜台后的布帘。

“陈木？”

柏俊义抬眼。

“方便一下。”陈木简短回应，掀开布帘。

帘后是一条短窄过道，左侧是厨房，门半掩着，能看到林秀儿正蹲在灶前添柴，右侧是一扇紧闭木门，应是储藏间或卧室，过道尽头是扇门，门闩着。

陈木向前几步，伸手推了推门闩，纹丝不动，从内部栓死了。

“官爷？”

林秀儿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她端着个木盆，盆里是热水和干净的布巾，脸上带着些疑惑和不安。

“官爷是要找什么吗？茅厕在后院左边墙角。”

陈木收回目光，走过去。

“随便看看，需要帮忙吗？”

林秀儿连忙摇头，将木盆放到过道小几上。

“不用不用，热水好了，官爷们可以先擦洗伤口，饭菜马上就好，只是粗陋，委屈各位了。”

说着，又匆匆回厨房，翻炒锅里的野菜。

陈木没再说什么，端起木盆回到前厅。

众人就着热水简单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林秀儿很快端出几盆糙米饭，两碟腌菜，一瓦罐炖的烂熟的野菜汤，虽然简陋，但对激战后的众人而言，已是难得的热食。

林秀儿拘谨地站在柜台旁，垂着眼不敢多看，柏俊义让她一起吃，她却只是摇头说已经吃过了。

鲁大川边扒饭边问。

“林姑娘，你父亲进山前可有什么异常？或者这附近除了石阵的蛇妖，可还见过其他古怪？”

林秀儿身子一颤，低头绞着手指。

“家父是常进山采药的，对黑岩山很熟，那日他说要去采一株罕见的岩心草，在断崖附近，说最多三日便回，可如今已经十五天了。”

她的声音渐渐有些哽咽。

“这半个月，小女子去山脚下找过几次，只寻得家父的药篓，掉在崖边，人……人却……”

她说不下去，抬手抹了抹眼角。

众人沉默，深山老林，采药人失足坠崖，或是遭遇野兽妖物，尸骨无存，在这世道太过常见。

柏俊义点点头。

“明日我们回城前，可去山脚再看一眼，林姑娘也莫要太过悲伤，或许令尊只是被困在某处。”

林秀儿含泪道谢。

饭后，林秀儿收拾碗筷，又烧了更多热水供众人擦洗，拿了被褥，供众人休息。

夜色渐深，众人疲惫至极，很快沉沉睡去，只有守夜的冯青抱着弓，坐在门边。

陈木闭目调息，并未深眠。

夜深人静时，那异样感似乎清晰了些，源头似乎就在那扇紧闭木门后。

约摸子时，冯青换岗，石勇接替守夜，陈木悄然睁眼，见众人皆已熟睡，石勇也抱着刀靠墙打盹，便无声起身，再次走向过道。

过道一片漆黑，木门依旧紧闭，听不到任何声音。

陈木站在木门前，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将一丝极其细微的魂力探出。

门后有东西，不是活物，也非死尸，更像是一团凝固的，充满悲伤和不甘的存在。

很安静，安静得像早已死去多年。

“官爷？”

细微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出，陈木回身，林秀儿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夜深了，官爷怎么还不休息？”

她轻声询问，语气关切，眼神却牢牢盯在陈木身上。

“睡不着，随便走走。”

陈木平静道。

“这屋里放了什么？似乎有股陈年气味。”

林秀儿上前两步，启唇低声。

“是家父从前存放药材杂物的库房，久未打开，有些霉味也是正常，官爷还是回去休息吧，夜里山风凉，当心受了寒气。”

她挡在陈木和门之前，姿态虽然恭谨，却阻拦之意明显。

陈木看她一眼，点点头，转身往回走，重新睡下。

林秀儿端着油灯站在过道口，静静看了他片刻，才轻轻吹熄灯火。

陈木心中诸多线索翻涌。

林秀儿身上没有妖气，言行举止也并无破绽，甚至魂魄也属人类，但那般举动都表明，她绝非表面看来那般简单。

门后究竟是什么？

陈木并不在乎少女是人是鬼，是妖是怪，他在乎的是，这东西对他对丙队的威胁，以及若将其清除能获得多少寿元。

目前看来，那威胁似乎极为虚弱，也无主动攻击的迹象，林秀儿虽有隐瞒，但并无恶意，甚至对众人怀有感激。

暂且按兵不动。

陈木收敛心神，真正进入调息状态，混元无极劫身缓缓运转，修复着白日激战留下的细微损伤。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众人陆续醒来。

林秀儿早已起身，熬好了一锅稀粥，热了昨晚剩菜，眼圈有些红肿，似是哭过，但精神尚可，忙前忙后伺候众人洗漱用饭。

柏俊义伤势稍缓，决定立刻启程返回州府，功勋上报需尽快，且赵四伤势需要更好医治。

临行前，柏俊义取出几块碎银放在柜台。

“姑娘，叨扰一夜，些许银钱聊表心意，你父亲之事，我等回州后会向当地乡约提一句，看能否组织人手再搜山寻找，你独自在此，务必小心门户。”

林秀儿连连推拒。

“官爷们为民除害，小女子怎能收钱？”

鲁大川也粗声道。

“收下吧，一个姑娘家守着驿站不容易，买点米粮或是托人捎个信也好。”

林秀儿这才含泪收下，再三道谢。

众人收拾行装牵马出了驿站，林秀儿站在门口目送队伍离去，直到消失在山道尽头。

她脸上的柔弱、哀戚、感激，一点点褪去。

那双眼眸缓缓抬起，眼底却再无半分怯意，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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