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车窗，霓虹灯光在湿滑的路面上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买家峻坐在后座，透过水迹斑驳的玻璃窗望向街对面的那栋建筑——云顶阁。

这是一座设计感极强的酒店，二十二层的高度在沪杭新城并不算突出，但通体的玻璃幕墙在雨中折射出迷离的光晕，顶层的旋转餐厅缓慢转动，如同一枚悬浮在城市上空的钻石。白天它是商务人士洽谈的高档场所，夜晚则摇身一变，成为这座城市隐秘交易与信息交换的巢穴。

根据常军仁提供的匿名举报线索，以及这几天买家峻暗地里对解迎宾资金流向的追查，“云顶阁”这个名字反复出现。它不仅仅是酒店，更像是一个精心打造的屏障——合法的外壳下，隐藏着这座城市最肮脏的交易网络。

“秦师傅，停在这儿就行。”买家峻对司机说。

秦师傅是市府的老司机，五十多岁，沉默寡言但办事牢靠。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买家峻一眼，欲言又止：“买书记，这地方...不太平。要不要我陪着？”

“不用。”买家峻推开车门，夜风裹挟着冷雨灌入车内，“你先回去，我晚点自己打车。”

“那您小心。”秦师傅点点头，没有多问。他给市领导开了十几年车，深知有些事不该知道，有些话不该说。

买家峻撑开一把黑色的伞，穿过马路，走向云顶阁的旋转门。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训练有素地接过伞，递上干毛巾，脸上挂着标准化的微笑：“先生晚上好，有预订吗？”

“没有，给我开个顶楼观景台的位子。”买家峻递过去一张名片——不是市纪委书记的名片，而是一张私人印制的普通卡片，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

门童接过名片，眼神不易察觉地扫过，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好的，先生请跟我来。”

云顶阁的内部装修极尽奢华。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大厅顶部垂下，折射着璀璨的光芒。墙上是名家油画，角落里摆着价值不菲的艺术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掩盖了更深的秘密。

买家峻被领到顶层观景台。这是一片半开放的区域，一侧是落地玻璃窗，可以俯瞰整个沪杭新城的夜景；另一侧是室内休息区，沙发柔软，灯光暧昧。此刻不是周末，客人不多，只有几对情侣和几个看起来像商务人士的客人散坐在各处。

他选了个靠窗又能纵观全场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龙井茶。服务生退下后，买家峻的目光开始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

左边角落，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正低声与一个年轻女子交谈，女子穿着得体的职业装，但从她紧张地捏着包带的手势来看，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商务谈判。

右边靠墙的卡座里，三个男人正在打牌，桌上没有筹码，但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买家峻注意到，其中一人的手指上有道明显的伤疤——根据他之前调阅的卷宗，这个特征与一个因暴力催收被警方记录在案但最终因证据不足释放的人吻合。

正前方，一个穿着旗袍的女子独自坐在吧台前，手中端着一杯鸡尾酒。她看起来三十出头，容貌姣好，气质温婉，但买家峻敏锐地注意到，她的眼睛每隔几秒就会扫过入口和电梯方向，那是一种习惯性的警戒。

这个女人，应该就是酒店老板花絮倩。

买家峻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抿了一口。茶是好茶，但他此时无心品味。今晚来这里的目的不是喝茶，而是“钓鱼”。

根据常军仁提供的线索，解迎宾今晚会在这里与一个重要人物见面——不是杨树鹏，而是另一个买家峻一直想查却查不到的人。这个人的身份很特殊，既不是官员也不是商人，但解迎宾多次隐秘的资金流动最终都指向他。

更重要的是，常军仁暗示，这个人可能与几年前的一起旧案有关——那起案件中，一名坚持调查的基层干部在“意外”车祸中丧生，案件最终不了了之。

巧合的是，买家峻自己不久前也遭遇了一场“车祸”。

“先生，您的茶。”服务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买家峻抬眼，发现不是刚才那个服务生，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她穿着制服，但气质与这里的其他服务生明显不同——眼神清澈，动作略显生涩，更重要的是，她端茶盘时，买家峻看到了她手腕内侧一个不起眼的纹身：一枚小小的、造型独特的徽章。

那是某部委直属调查机构的内部标记。

“谢谢。”买家峻接过茶杯，指尖在杯底轻轻一触，感觉到一个小小的、坚硬的物体贴在杯底。他不动声色地将茶杯放在桌上，用纸巾擦拭手指时，顺势将那个微型存储器藏入手心。

女孩微微点头，转身离开，整个过程不过几秒。

买家峻知道，这是“自己人”递来的情报。他在来之前，通过秘密渠道向上级汇报了今晚的行动计划，请求提供可能的支援和信息。看来，上面派了人混进来了。

他起身，借口去洗手间，走进隔间锁好门。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读卡器，将微型存储器插入，连接上手机。屏幕上立刻显示出几份加密文件。

快速浏览后，买家峻的眼神凝重起来。

文件显示，解迎宾今晚要见的人代号“老师”，真实身份是一名已经退休多年的前司法系统干部，曾任职于省高院。此人表面退休赋闲，实际上通过以前的学生和门生，依然掌握着庞大的关系网。更重要的是，文件提到，“老师”与一起多年前的司法腐败大案有关，而那起案件的卷宗，在三年前一次“失火”中被烧毁了。

而买家峻调查的安置房项目停工事件中，有一家建材供应商的法人代表，正是“老师”的侄女婿。

所有的线索，开始串联起来了。

买家峻删掉文件，将存储器和读卡器冲入马桶，整理好衣服，重新回到观景台。他刚坐下，电梯门开了。

解迎宾走了出来。

与平时在公开场合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的形象不同，今晚的解迎宾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身后跟着两个保镖模样的壮汉，但保镖没有进入观景台，而是守在了电梯口。

解迎宾径直走向观景台最里面的一个隐蔽包厢。在经过买家峻身边时，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仿佛完全不认识这位市纪委书记。

买家峻端起茶杯，继续品茶，眼睛的余光却锁定着那个包厢的门。

大约五分钟后，电梯门再次打开。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普通中山装的老人走了出来。老人拄着一根手杖，步履缓慢但稳健。他的相貌很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种，但那双眼睛——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买家峻也能感觉到那双眼睛中的锐利与深沉。

这就是“老师”。

老人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走向解迎宾的包厢。经过观景台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买家峻的方向。

那一瞬间，买家峻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那不是权势的威压，而是一种阅尽世事、洞察人心的穿透力。老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微微点头，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接着，老人推门进入包厢。

买家峻的心脏跳得快了一拍。他知道自己被认出来了。这不奇怪，作为新上任的市纪委书记，他的照片早就在各种场合公开过。但老人那平静的反应，反而让他更加警惕——这说明对方早有准备，甚至可能早就知道他会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买家峻一边慢慢品茶，一边观察着包厢的动静。服务生送了两次酒水进去，除此之外，门再也没有开过。

直到十点半，包厢的门终于开了。

先出来的是解迎宾。他的脸色有些阴沉，但很快调整好表情，重新戴上帽子，匆匆离开。经过买家峻身边时，他这次连停顿都没有。

几分钟后，“老师”拄着手杖走了出来。他走得很慢，经过观景台时，再次停下脚步。

这一次，他直接走向买家峻的座位。

“年轻人，茶凉了。”老人的声音温和而沙哑，“要不要换一杯？”

买家峻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不用，我喜欢喝凉茶，清热去火。”

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凉茶伤胃。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就知道身体要紧，有些火气，该发就发，该忍也得忍。”

“那要看是什么样的火。”买家峻放下茶杯，“如果是邪火，越忍越旺，最后烧到自己。”

“有道理。”老人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下，完全不像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你是新来的纪委书记吧？我姓师，退休的老法官。以前在省高院待过。”

“师老。”买家峻点头，“久仰。”

“谈不上久仰，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而已。”师老摆摆手，“不过，我在这个城市住了几十年，见过很多人，很多事。有些事，就像这窗外的雨，看着不大，但下久了，也能积水成渊。”

他顿了顿，看着买家峻：“买书记年轻有为，敢闯敢干，是好事。但沪杭新城这个地方，水深得很。有时候你以为抓到了一条鱼，实际上，那可能只是别人故意放出来的饵。”

这是警告，也是威胁。

买家峻迎上他的目光：“水深不怕，怕的是水浑。水浑了，什么脏东西都能藏得住。但只要把水弄清了，该浮起来的，总会浮起来。”

师老的笑容淡了一些：“清水养不了大鱼。这个道理，买书记应该明白。”

“我不养鱼，”买家峻说，“我只负责抓那些不该出现在池塘里的东西。”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师老缓缓站起身：“年轻人有锐气是好的，但也要知道，过刚易折。沪杭新城这几年的发展不容易，招商引资、城市建设，需要的是稳定，是和谐。有些人，有些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稳定不是遮丑布，”买家峻也站起来，“和谐也不是同流合污。如果发展的代价是腐败横行、百姓受苦，那这种发展，不要也罢。”

师老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拄着手杖，慢慢走向电梯。

直到老人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买家峻才缓缓坐下，手心已经沁出一层细汗。

他知道，今晚的短暂交锋，只是开始。师老代表的不是一个个体，而是一张盘根错节的网。这张网已经在这座城市扎根多年，渗透到各个角落。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这张网的线头，一根一根地扯出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那个伪装成服务生的女孩发来的加密短信：“B包厢安装了反监听设备，谈话内容无法获取。但记录到解离开时情绪激动，可能谈判不顺利。另外，酒店后台系统发现异常资金流动记录，已截取部分数据，稍后传送。”

买家峻回复：“收到。注意安全。”

他望向窗外，雨还在下，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朦胧不清。但在这片朦胧之下，有多少交易在进行，有多少秘密在滋生，又有多少人在黑暗中挣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走下去。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

茶杯已凉透，他端起，一饮而尽。

凉茶入喉，苦涩，但清醒。

（第018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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