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轻芜盯着桌上残留的一点水痕，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她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的，仍旧还是燕不归方才带来的消息。

他说，萧君赫在暗中回京。

这件事情，其实并不算太出乎洛轻芜的预料。

先前萧君赫与她说起过，皇帝让他带兵离京之后，借着派遣先遣部队探查消息的由头，暗中安排了一部分兵马折返。

从那时候起，洛轻芜心里其实就觉得……

这对萧君赫而言，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他可以借着那一部分暗中折返的人马，做很多事情。

但……

方才燕不归告诉她，萧君赫偷偷回京了的时候，她在松了一口气、在欢喜过后，心里却又隐隐生出了一丝不安。

燕不归手中的燕氏，的确厉害。

论打探消息，燕氏本就有着天然的优势。

可再怎么厉害，燕氏到底也只是商户。

连燕氏都能够打探到萧君赫暗中回京的消息，那昭王和四皇子呢？

他们当真会一点风声都听不到吗？

很难。

洛轻芜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才低声自言自语着。

“希望……希望萧君赫回京这件事，只是虚晃一枪。”

“希望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控之中，都是他事先安排好的。”

可她心里，其实又还是有些盼着萧君赫回来的。

虽然她和萧君赫分开的时间并不算长，甚至还没有之前萧君赫回京那一次分开的久。

可最近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叫她竟生出了一种度日如年的感觉。

洛轻芜垂下眼，手轻轻覆上了自己的小腹。

更何况，她还有这样一个好消息，想要告诉萧君赫。

也不知道萧君赫若是知道她有了身孕，到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洛轻芜想着想着，却又渐渐沉默了下来。

她若真想知道萧君赫在听见这个消息之后会有什么反应，首先，得要萧君赫平安。

虽然她已经尽自己所能安排好了一切，也在想方设法地挑拨昭王和四皇子之间的关系。

若是能够成功，萧君赫回来之后，便也能够轻松许多。

可她心里其实没底。

她很清楚，自己如今走的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上。

若昭王不上钩，萧承泽便不会信。

若萧承泽不信，这第一刀便落不下去。

而一旦这一刀落不下去，等萧君赫回京的时候，等着他的，就是昭王与四皇子两边同时压上去的局面。

洛轻芜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一局，只能成，不能败。

夜色渐深。

亥时刚到，昭王府东侧角门外，便多了一个喝得半醉的男人。

那人一身盐商打扮，鞋底还沾着泥，站都站不太稳，却死死攥着袖中的信，说什么都要见昭王府里能做主的人。

门房本欲将人乱棍打走，可听见那人含含糊糊嚷着“沈家”“四皇子”“禁军左营”几个字，到底还是没敢轻易将人放走，只得一层层往里报了进去。

没过多久，那人便被拖进了偏厅。

昭王府中两个幕僚轮番审了他整整半个时辰。

男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只反反复复说着自己在赌坊输了钱，欠了一屁股债，若再不给自己寻一条活路，便只有死路一条。

可偏偏，不管旁人怎么问，他话里那些零零碎碎的细节，却又都能够一一对得上。

到了最后，那两个幕僚也不敢再擅专，只得将那封信送到了昭王跟前。

彼时，昭王尚未就寝。

殿中烛火通明。

昭王将那封信接了过去，只垂眸扫了几眼，脸色便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沈家、粮道、禁军左营……”

昭王慢慢将信纸放下，眸光阴沉得发寒。

“好一个萧承泽，倒是藏得深。”

一旁幕僚低声劝道：“王爷，这信未必全真，恐怕是有人故意离间。”

“离间？”昭王冷笑了一声，“本王当然知道，这里面未必句句都是真的。”

“可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萧承泽本就是个心大的。他若当真暗中接触了沈家和禁军，本王还坐在这里等什么？”

他说着，抬起手来，直接点了两名心腹。

“去，查沈府后门近三个月的出入账册。”

“今夜就去。”

“另外，再盯住四皇子城南那处私宅。他的人但凡有一点异动，立刻回报。”

“是。”

心腹应声领命，立刻退了下去。

昭王却仍旧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着桌案。

片刻之后，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忽然冷声开口。

“再调一队人。”

“若当真撞上了萧承泽的人，不必让。”

“他若真敢在本王眼皮子底下伸手，本王便先断他一只爪子。”

与此同时，城南私宅之中，刚刚回到京城的萧承泽，也收到了一封信。

传信之人，是个瘸腿旧卒。

右手带着旧伤，说话时一双眼睛狠得像狼。

他只将信往地上一丢，冷笑着说了一句：“殿下若是不信，今夜尽可去南桥巷看看。太子妃如今就被昭王关在那里，那地方，是昭王名下的产业。”

说完，转身就要走。

萧承泽的人自然立刻将他扣了下来。

可那人却像是早就已经豁出去了。

不管旁人如何审问，他也只是反反复复说着同一件事。

“昭王要先清你。”

“他已经盯上了沈家，也盯上了你在庄子里做过的那些事。”

“如今太子妃已经被昭王带走了，一旦太子妃将你在庄子上做的那些事，还有你与沈家这些年做的事情，一件一件都抖落出来，你也就完了。”

萧承泽眉头紧紧蹙着，脸色也有些难看，只弯下腰，将地上的书信捡了起来。

越往下看，他脸色越冷。

尤其是在看见“庄子”“太子妃”“借沈家开刀”几句时，眼底的狠意几乎压都压不住。

若昭王要查的，只是庄子上他对洛轻芜动了心思、意图不轨这件事，那倒还算不上什么大不了。

毕竟，洛轻芜不过只是一个女人。

且明面上，他与太子关系极好。

到时候，他大可以说……是洛轻芜先勾引他的。

说洛轻芜见萧君赫不能人道，于是求到了他头上，让他给她一个孩子。

再说那个孩子，是洛轻芜想要拿来坐稳太子妃之位的。

甚至还可以说，萧君赫对此也是默许的，想要借着那个孩子，图谋后面的事情。

到了那时候，即便真有人非议，非议的，也只会是洛轻芜和萧君赫。

可昭王若是顺着庄子这条线，再去查沈家，那事情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些年，他刻意接近沈落霞，为的本就不是沈落霞这个人。

他要的，是借着沈落霞，搭上沈家这条线。

他和沈家，早就已经彻彻底底绑在一起了。

这些年，他待在萧君赫身边，明面上不能同萧君赫撕破脸，甚至还得装出一副对萧君赫唯命是从的模样。

可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总得要有人替他去做。

于是他便借着姻亲这一层关系，将那些脏事、那些不能见光的事情，尽数交给了沈家去处置。

一旦昭王的人真的查到了沈家，再顺着沈家这条线往下深挖，将之前沈家替他做的那些事情全都挖出来……

萧承泽手指骤然收紧，直接在信纸上捏出了一道明显的褶皱。

一旁侍从见他神色不对，连忙低声提醒着。

“殿下，这可能只是试探，是离间，是有人故意想要挑起你与昭王之间的争斗。”

萧承泽抿了抿唇。

“的确有这个可能。”

“可不管这是什么计，既然信已经送到了我这里，那另一封，便极有可能也已经送到了昭王手中。”

“昭王一旦知道我与沈家之间的那些瓜葛和交易，就绝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他或许未必有多恨我，可我到底也是他的对手。”

“只要他能够顺着沈家这条线摸到我，他就一定会继续查下去。”

“而我，绝不能让他查下去。”

萧承泽深吸了一口气，眼底冷意森然。

“派人去沈家周围守着。”

“一旦昭王的人真的出现，便直接将他们扣下来。”

绝不能让昭王查沈家。

侍从眉头一蹙：“可这样一来，岂不是等于直接和昭王撕破脸了？”

“撕破脸又如何？”萧承泽冷笑了一声，“难道我现在退一步，他就会放过我？”

“昭王若想先动我，我便先剁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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