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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来自加州的毗湿奴大神更爱我!


第372章  来自加州的毗湿奴大神更爱我!

    那三百个婆罗门走下鲲鹏号舷梯的时候,几乎没人能走直线。

    加尔各答的码头上,海风带著咸腥味扑面而来,但这并未能吹散他们骨髓里的寒意。

    迎接他们的信徒们看到的是一副令人困惑的景象。

    平日里那些高高在上、连影子都不允许贱民踩到的神职人员,此刻面色苍白如纸,腿肚子像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芦苇。

    有几个年迈的长老甚至需要年轻侍从的搀扶,才能勉强维持住那身雪白长袍的体面。

    这不是晕船。

    这是一种名为文明碾压的后遗症。

    加尔各答,阿里波尔区。

    夜色如墨,这座有著三百年历史的巨大庄园被高耸的围墙与外界那充满粪便与咖喱味的街道彻底隔绝。

    庄园的地下议事厅内,烛光摇曳。

    那三百名刚刚从鲲鹏号上下来的婆罗门精英,聚集在这里。

    当厚重的柚木大门轰然关闭,将加州的刺刀与战舰隔绝在外后,这里迅速变成了一场庆功宴。

    「把那该死的苦行僧面具摘了吧,这里没外人。

    2

    说话的是纳拉扬·潘迪特,贝拿勒斯最大的土地主,手里掌握著恒河两岸十二座神庙和上万名佃农的生杀大权。

    他一把扯掉头上代表圣洁的白色头巾,露出了满是油脂的秃顶,顺手从怀里掏出一壶私藏的苏格兰威士忌,狠狠灌了一口。

    「啊————这才是活著的感觉。」

    纳拉扬舒了口气,毫无形象地瘫在波斯地毯上:「在船上端著架子装了半天圣人,我的腰都要断了。」

    「你还有脸喊累?」

    坐在主位阴影里的是斯里·拉姆,全印度婆罗门祭司委员会的实权长老。

    他手里正优雅地剥著一颗葡萄。

    「纳拉扬,你今天在甲板上的腿抖得像只刚下崽的母山羊。怎么,被那个东方人的几句狠话吓破胆了?」  

    「哼,我那是演戏!」

    纳拉扬不屑地嗤笑一声,晃著酒壶:「我不抖两下,怎么能显得那位总督大人威风凛凛?怎么能让他觉得我们这群老骨头已经服软了?」

    大厅里响起了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声。

    这里坐著的,是印度真正的统治者。

    不是那些只有头衔的王公,也不是那些拿著枪炮的外来者,而是掌握了三亿人灵魂解释权的神之喉舌。他们太懂权力的游戏了。

    「诸位,说正事。」

    年轻些的学者型婆罗门库马尔,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他是《吠陀经》最权威的解释专家,也是这个圈子里出了名的诡辩天才。

    「那个陈祥远,还有他背后的加州,你们怎么看?」

    「一只强壮的野兽,牙齿很锋利,胃口很大。」

    斯里·拉姆将葡萄皮轻轻弹飞,给出了他的评价:「但他有个致命的缺陷,他太著急了。而且,他不懂印度。」

    「但他有枪,有很多枪。」有人担忧地低语:「那艘战舰简直是怪兽。」

    「枪能杀人,但枪能收税吗?」

    库马尔端著酒杯,嘴角挂著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枪能让一个饿了三天的农民,心甘情愿地把最后一口米献给神庙吗?枪能让几千个种姓群体在同一个村子里互不干扰地像牲口一样干活吗?」

    他站起身,在大厅中央踱步。

    「英国人在这里待了一百年,他们试过用法律,用刺刀,甚至用那本无聊的《圣经》

    来改造这里。结果呢?1857年大起义差点把他们赶下海。最后他们明白了,想要在印度赚钱,就得靠我们。靠我们去忽悠底层,靠我们去维持秩序。」

    「现在,英国人走了,加州人来了。换了个主人而已,但这片土地的游戏规则,永远不会变。」

    斯里·拉姆赞许地点了点头,接过了话头:「没错。而且,我觉得这个陈祥远,比英国人更可爱。」

    纳拉扬瞪大了眼睛:「他可是要把我们变成「零件」!」

    「那是场面话。」斯里·拉姆冷笑道:「你们难道没发现吗?英国人虚伪,他们一边抢我们的钱,一边还要在这个那个问题上指手画脚。禁止寡妇殉葬,禁止童婚,还要搞什么人权,烦得要死。但这个陈祥远不一样。」

    老祭司的眼中闪烁著贪婪的光芒:「他是个纯粹的生意人。他根本不在乎我们怎么对待那些贱民。他把寺庙还给我们,给我们津贴,只要求我们帮他维持稳定,帮他找劳动力。这种赤裸裸的交易,简直太合我的胃口了。

    「可是,他要我们承认他是迦基!是毗湿奴的化身!」

    一个保守派的老头依然有些愤愤不平:「这是亵渎!经文里说迦基是骑著白马、手持利剑的救世主,不是一个黄皮肤的加州军阀!」

    「拉杰大叔,你的脑子是不是被牛粪堵住了?」

    库马尔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经文是谁写的?是我们祖先写的。解释权在谁手里?

    在我们手里。」

    他走到大厅中央的毗湿奴神像前,指著神像那蓝色的面孔。

    「我们告诉信徒,奎师那是蓝色的,信徒就信了。明天我们告诉信徒,末法时代的救世主是金色的,象征著东方的太阳,信徒照样会信。只要我们在经典里稍微改两个词,甚至不需要改,只需要重新发现一段失传的古诗,就能把陈祥远捧上神坛。」

    「而且,你们想过没有————」

    库马尔压低了声音:「如果统治者成了神,那我们是谁?」

    全场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思考这个逻辑。

    「神是不说话的。神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

    库马尔的声音如同魔鬼的诱惑:「只有祭司能聆听神谕,只有祭司能传达神的旨意。

    如果陈祥远成了神,那他以后想干什么,都得通过我们的嘴说出来。到时候,加州的军队是他的,但这个国家的脑子,还是我们的。」

    「妙啊————」

    纳拉扬·潘迪特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肥肉乱颤:「我们要把他架空!把他捧得高高的,让他飘在天上当泥塑菩萨。我们在下面借著神谕的名义,铲除异己,兼并土地,甚至可以利用加州的军队去收拾那些不听话的王公!」

    「正是此意。」

    斯里·拉姆露出了老狐狸般的微笑:「加州人想要劳动力去修要塞?给他们!反正那些低种姓的贱民就像野草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我们正好借这个机会,把那些不安分的、想造反的穷鬼都送去工地。告诉他们,那是给神修庙,是积德。累死了,那是福报,是提前解脱。」

    「这是双赢。」

    「这是通吃。」

    大厅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之前的压抑与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分赃前的狂热与兴奋。

    在他们看来,这哪里是什么亡国之祸,这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那个来自东方的总督或许武力强大,但在这些玩弄了几千年人心、将宗教变成统治工具的婆罗门眼里,陈祥远不过是一个拿著大棒的暴发户。

    他们有信心,用软刀子把这个庞然大物慢慢消化掉,就像著名的孟加拉榕树一样,用无数的气根缠绕住宿主,最后将宿主绞杀,自己取而代之。

    「诸位。」

    斯里·拉姆站起身,举起了那只盛满禁酒的银杯:「让我们为那位毗湿奴的第十次化身」干杯。愿他在那个虚幻的神坛上坐得稳一点,别摔下来。」

    「为了津贴!」

    「为了土地!」

    「为了金色的迦基!」

    三百只酒杯在空中碰撞,发出清脆而贪婪的声响。

    他们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们嘲笑英国人的迂腐,嘲笑加州人的天真,更嘲笑那三亿即将被他们卖个好价钱的同胞。

    在他们眼里,这世界只有两种人。

    吃肉的,和被吃的。

    他们当然是吃肉的,而陈祥远,不过是那个负责打猎、然后把猎物送到他们餐桌上的傻大个。

    然而,这群聪明绝顶的精英唯独算漏了一件事。

    他们是用印度的历史经验在推演未来。

    他们以为陈祥远需要他们作为代理人来维持统治,以为加州只有几十万人,无法直接管理这片混乱的次大陆。

    他们不知道的,在洛森的棋盘上,没有任何棋子是不可替代的。

    当这一阶段的稳定结束后,当要塞建成、铁路通车、资源被掠夺殆尽时,这群自以为是的「神之喉舌」,将会是第一批被扔进绞肉机的废料。

    但今晚,让他们笑吧。

    毕竟,猪在被宰之前,总得吃顿好的。

    活著,并且富贵地活著,才是婆罗门最高的修行。

    如果加州要的是顺从,那他们就给出最完美的顺从。如果加州要的是神话,那他们就编造最宏大的神话。

    毕竟,编故事,这可是婆罗门的祖传手艺。

    三天后。

    瓦拉纳西,恒河西岸。

    这座被称为光之城的古老圣地,此刻正笼罩在一层神圣的橘红色烟雾中。

    并不是因为夕阳,而是因为加州的工程兵在达萨斯瓦梅朵河坛周围,按照祭司的要求,悄悄布置了数百个燃烧著铜盐与锶盐混合物的巨大铜鼎。

    火焰呈现出一种令人敬畏的金红色,直冲天际,将浑浊的恒河水映照得如同流动的岩浆。

    数以十万计的信徒像沙丁鱼一样挤满了每一寸台阶。

    他们中有衣衫槛褛的乞丐,有满身毒疮的麻风病人,也有涂著骨灰的苦行僧。

    斯里·拉姆身披镶满金线的红色法衣,站在临时搭建的、高达三十尺的巨大柚木祭坛上。

    他身后是一尊刚刚镀了金身、高达十米的毗湿奴神像。

    有趣的是,这尊神像的脸部经过工匠的连夜修改,不再是传统的圆润面庞,而是依稀有著陈祥远那冷峻、棱角分明的东方轮廓。

    老祭司并没有急著说话。

    他先是闭著眼,在数百个吹响的海螺声中,浑身剧烈颤抖,仿佛正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神力灌体。

    足足五分钟后,当现场的压抑感到达顶点,连最嘈杂的婴儿都停止了哭泣时,他猛地睁开眼。

    那一刻,他的双目赤红,发出一声凄厉而悲怆的长啸:「哭了!由于你们的罪孽,恒河母亲在哭泣!」

    声浪通过隐藏在神像基座里的扩音器轰然炸响,那种带有金属回音的咆哮声,吓得前排的信徒齐刷刷跪倒一片,以为是天神在耳边怒吼。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

    斯里·拉姆指著台下那些面黄肌瘦的脸孔,痛心疾首地斥责,「为什么我们会饥饿?

    为什么会有瘟疫?为什么曾经富饶的婆罗多会变成人间地狱?」

    「是因为英国人吗?不!」

    老祭司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惊人的神学逻辑:「是因为我们在卡利育加迷失了正法!我们允许那些吃牛肉、不懂洁净、满身腥臭的白皮肤罗刹统治了我们整整一百年!这是神灵对我们软弱的惩罚!英国人不是征服者,他们是毗湿奴降下的劫!」

    台下的信徒们瑟瑟发抖。

    在印度教的逻辑里,这一生受苦是因为前世作孽,这种话术瞬间击穿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但是!」

    斯里·拉姆猛地挺直腰杆,身上的金红色法衣在热浪中翻滚,宛如一团烈火。

    「大神是慈悲的!当正法只剩下最后一条腿站立时,当罗刹吸干了最后一滴恒河水时,大神承诺过什么?他将化身为迦基,手持利剑,清洗世界!」

    此时,坐在祭坛下方阴影处的库马尔,立刻示意旁边的唱诗班开始吟诵。

    他们吟诵的不是原本的经文,而是昨晚连夜篡改好的《未来往世书》「新篇章」:「————彼时,东方将升起金色的太阳。非黑,非白,那是属于火焰的颜色。神将不再骑著白马,而是驾驭著喷吐黑烟的钢铁战车;神将不再使用弓箭,而是掌握著雷霆的轰鸣————

    经文朗朗上口,配合著沉重的鼓点,像锤子一样敲击著信徒的耳膜。

    斯里·拉姆配合著经文,高举双臂,指向东方加尔各答的方向,眼神狂热:「看啊!愚昧的人们!你们还在等待什么骑马的武士吗?睁开眼看看吧!那个在一夜之间,将不可一世的英国罗刹打得跪地求饶的人是谁?」

    「他来自加州!!」

    「他的皮肤是金黄色的!那是正午阳光的颜色!那是黄金的颜色!」

    「他带来的军队不需要吃草,只喝黑色的油!他的战舰比喜马拉雅山还要坚固,那是大神在乳海搅拌时使用的座驾!」

    斯里·拉姆的声音变得极具蛊惑力:「除了毗湿奴的化身,谁能拥有那种毁天灭地的雷霆之力?谁能让那些傲慢的英国总督像狗一样逃窜?」

    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逻辑似乎闭环了。

    是啊,英国人那么强大,都被打跑了。

    如果不是神,怎么可能做到?

    而且那个新总督确实是黄皮肤,和经文里说的金色对上了!

    但依然有人在迟疑。

    一个混在人群中的苦行僧突然高喊:「大祭司!可是那个总督杀人如麻!听说他在进城时,连看都没看一眼神庙!他怎么可能是慈悲的毗湿奴?」

    这一声质疑让周围的人群一阵骚动。

    斯里·拉姆却毫不慌张,甚至露出一丝狞笑。

    这正是他剧本里最精彩的部分,如果没人质疑,怎么显出他的高明?

    「住口!你这只井底的青蛙!」

    斯里·拉姆猛地拔出腰间的祭祀弯刀,在火光下寒光一闪,他一刀砍断了面前的一根甘蔗,汁水四溅。

    老祭司仰天长笑,「你以为迦基降临是来请客吃饭的吗?你以为末法时代的救世主是来给你们发糖果的吗?」

    「错!大错特错!」

    他指著那尊面容冷峻的神像,咆哮道:「在这个罪恶横行的时代,慈悲已经失效了!唯有鲁德拉(湿婆的暴怒相)的力量才能净化世界!当身体长满毒瘤时,神医会用刀割去腐肉!现在的印度,就是一具长满毒瘤的身体!那些懒惰、贪婪、不守规矩的人,就是毒瘤!」

    「总督大人,不,迦基的先行者,他带来的不是和平,是净化!是只有神才拥有的雷霆之怒!」

    「他杀的不是人,是披著人皮的恶鬼!他的冷酷,恰恰证明了他早已斩断了凡俗的情感,拥有了神性的绝对公正!如果他对恶鬼仁慈,那就是对好人的残忍!」

    这番话简直是神来之笔。

    它不仅解释了加州的残暴,甚至将这种残暴神圣化了。

    加州杀人越狠,说明这个神越正宗,越具有毁灭重生的力量。

    这时候,人群中早已安排好的托儿动了起来。

    几个看起来像是刹帝利阶层的壮汉,突然痛哭流涕地跪倒在地,疯狂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我有罪!我不该怀疑神的手段!我愿意接受净化!我愿意赎罪!」

    紧接著,一个原本瘫痪」在担架上的老乞丐,突然在听到陈祥远的名字后,剧烈抽搐,双眼翻白,然后竟然奇迹般地摇摇晃晃站了起来,高举双手尖叫:「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金色的光!总督大人的光治好了我的腿!迦基万岁!加州万岁!」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群众最后的理智防线。

    「神迹!是神迹!」

    「迦基降临了!」

    数以十万计的信徒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波接一波地跪倒。

    哭喊声、祈祷声、忏悔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恒河水都在颤抖。

    斯里·拉姆看著眼前这片疯狂的人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戏还没演完。

    把人忽悠瘸了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把拐杖卖给他们。

    也就是把这股狂热转化为陈祥远需要的劳动力。

    「听著!我的孩子们!」

    老祭司的声音再次通过扩音器压过全场,「神已经降临,但他不会白白施舍。在这个末法时代,只有通过「业报」的劳作,才能洗清罪孽!」

    他指著远方正在打地基的要塞工地,那是加州规划中的苦役营,但在他嘴里,那里变成了通往天堂的阶梯:「神谕已下!总督大人要在那里建立九座镇魔塔,用来镇压地下的恶魔,保佑印度永世太平!」

    「那些不仅是堡垒,那是连接天地的祭坛!每一块搬上去的石头,都是在向毗湿奴献祭!每一滴流在工地上的汗水,都能洗刷你们一千年的罪孽!」

    「不想在来世继续当贱民吗?不想再受轮回之苦吗?」

    斯里·拉姆张开双臂,像是一个推销天堂门票的顶级销售员:「去吧!去工地!去为神搬运石头!去为神修筑高墙!不要问工钱,因为向神索要报酬是最大的亵渎!加州会赐予你们圣餐」,那是神赐予的甘露!只要吃了那圣餐,干活累死在工地上的人,灵魂将直接飞升到毗湿奴的净土!」

    疯了。

    彻底疯了。

    原本那些因为加州强征劳役而心怀不满的青壮年,此刻眼中的愤怒全部变成了狂热的渴望。

    那是对解脱的渴望,是对种姓逆袭的渴望。

    「我要去修城!我要赎罪!」

    「让我去!我力气大!让我为迦基大神效劳!」

    无数人争先恐后地涌向加州的招工点,甚至为了一个「搬砖」的名额而大打出手。

    站在远处的一座高塔上,陈祥远的副官放下望远镜,手里的烟灰掉了一地。

    「总督————」

    「这群婆罗门比我们狠多了。我们还得拿枪逼著人干活,他们几句话,这帮人就抢著去送死?」

    陈祥远坐在阴影里,手里把玩著一枚金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留著这群老神棍。」

    陈祥远的声音冷得像冰,「宗教是最高效的麻醉剂,也是最廉价的皮鞭。看,斯里·拉姆帮我们省下了至少五个师的兵力和几千万发子弹。」

    「可是,长官,把您捧成神这要是以后穿帮了怎么办?」

    陈祥远站起身,看著远处那冲天的火光和狂热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穿帮?等要塞修好了,等铁路通了,就算穿帮了又怎么样?」

    他戴上军帽,转身离去。

    「到时候,神会抛弃他们。而我们,会送他们去真正的净土。」

    河坛上,斯里·拉姆还在继续他的表演,享受著他在加州统治下权力的巅峰时刻。

    「这群神棍,不去好莱坞当编剧真是可惜了。」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买这个帐。

    1890年的印度,并不是一个国家。

    它更像是一个破碎的万花筒,由几百种语言、几千个种姓群体、势不两立的宗教以及560多个拥有独立司法、税收甚至军队的土邦拼凑而成。

    对于那些占据了印度40%领土的土邦王公们来说,加州势力的到来,不过是换了个收保护费的大哥。

    恐惧?也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混杂了轻蔑、试探与精明算计的观望。

    海得拉巴邦,乔马哈拉宫。

    在这座奢华得令人咋舌的宫殿深处,全印度最有权势的土邦主尼扎姆,阿萨夫贾赫六世,正盘腿坐在一张有些发黄的棉布软榻上。

    他是一个活著的悖论。

    作为当时的世界首富,他的地下金库里堆积的黄金足以买下半个欧洲的皇室,但他本人却穿著一件领口磨损的皱巴巴棉布长袍,脚上套著一双开了线的旧拖鞋。

    他正在因为帐单发火。

    「那个该死的洗衣工,居然敢把浆洗费涨了两个安那(印度辅币)?」

    尼扎姆愤怒地挥舞著一张皱皱巴巴的单据,唾沫横飞,「去,告诉他,再敢涨价,我就把他全家扔进护城河里喂鳄鱼!」

    跪在地上的财务总管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发泄完怒火后,尼扎姆随手抓起桌上一块鸡蛋大小、晶莹剔透的石头。

    那是闻名后世、重达185克拉的雅各布钻石。

    在这个世界上,别人会为这块石头杀人流血,而尼扎姆把它裹在一块脏兮兮的破布里,当成压咸菜缸或者压帐单的镇纸。

    「殿下————」

    旁边一位穿著西装、留著两撇精致胡须的首相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洗衣工的事情可以放放。加州那边总督府的邀请函又来了。陈祥远要求我们配合他在边境修筑要塞,还需要我们提供两万名劳工和五千吨粮食。」

    尼扎姆手里把玩著那颗价值连城的钻石,像是在摸一枚不值钱的玻璃球。

    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冷笑。

    「要粮?要人?」

    尼扎姆把钻石往那张奢华的波斯地毯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他以为自己真是毗湿奴的化身?哈!那是骗骗那群穷鬼的把戏。在我眼里,他就是一个运气好的暴发户。」

    「可是,殿下,他们打败了英国人————」首相提醒道。

    「那是因为英国人太蠢!」

    尼扎姆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加州人现在看著凶,那是他们还没尝到印度的苦头。」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比划著名:「印度是什么?印度是一片沼泽。任何一头大象走进来,最后都会被陷住,被蚂蚁啃光。那个陈祥远,他想修要塞?好啊,让他修。他想搞宗教狂热?好啊,让他搞。」

    尼扎姆露出了一个守财奴特有的狡诈笑容:「我们不出兵,也不反抗。我们就在这里看著。看著他们的机器生锈,看著他们的士兵得霍乱,看著他们被几千种方言和几万个种姓搞得焦头烂额。」

    「那个要求?」

    「给他一千吨发霉的陈米,再派五百个从监狱里提出来的死刑犯过去。」

    尼扎姆重新捡起钻石,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灰,「告诉那位总督,这是海得拉巴最大的诚意。顺便提醒他,英国女皇维多利亚为了换取我的友谊,可是给了我至高殿下」的头衔和21响礼炮。他要是想要更多,得先让我看到价钱。」

    在尼扎姆看来,加州虽然武力强大,但治理国家靠的是钱和人脉。

    在印度,离开了土邦王公的支持,政令连海得拉巴的城墙都出不去。

    他要做的就是熬。

    熬到加州人发现自己管不了这个烂摊子,最后还得回过头来求他这个地头蛇。

    到时候,什么条件还不是任他开?

    北方,瓜廖尔土邦,辛迪亚家族的军事堡垒。

    这里的气氛截然不同。

    统治者马达罗·辛迪亚正站在城墙上,手里拿著一杆老式的英制步枪,瞄准著远处的一只秃鹫。

    他是马拉塔联盟最尚武的王公,家族拥有强大的私人骑兵和令人畏惧的炮兵队。

    「砰!」

    枪声响起,远处的秃鹫应声栽落。

    「好枪法,王爷。」身后的将军恭维道。

    马达罗拉动枪栓,退出一枚冒著热气的弹壳,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

    他转过身,看著北方那隐约可见的尘烟。

    「这枪法没用。」

    马达罗冷冷地说道,「英国人的枪法比我好,他们的方阵比我整齐,结果呢?在加州的金属风暴面前,像麦子一样被割倒。」

    「那我们要投降吗?」将军试探著问。

    「那是懦夫的行为。」

    马达罗将步枪扔给侍从,眼神中闪烁著一种野狼般的凶光,「但也绝不能硬拼。我们是马拉塔人,我们最擅长的是什么?是像狼群一样撕咬,是打游击,是等待猎物虚弱。」

    他指著那片尘土飞扬的工地:「加州人现在正如日中天,那个总督把自己包装成了神。这时候去碰他,是找死。但是,没人能永远当神。等那些信徒发现那个神连一场干旱都解决不了的时候,等他们的士兵分散在这片比欧洲还大的土地上疲于奔命的时候————」

    马达罗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那时候,我们的骑兵,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告诉下面的弟兄们,把刀磨快点,把马喂饱点。把最好的珠宝和女人送给那个陈祥远,让他以为我们是温顺的狗。我们要让他觉得,治理印度很容易,容易到可以放松警惕。」

    克什米尔,斯利那加的避暑行宫。

    达尔湖的湖面倒映著雪山,这里美得像天堂,却统治著地狱。

    信奉印度教的多格拉王朝统治者,普拉塔普·辛格,正焦虑地在满是克什米尔羊绒地毯的房间里踱步。

    他的领地大部分是穆斯林,这种宗教倒挂让他时刻像坐在火药桶上。

    「那个陈祥远疯了!」

    辛格王公对著他的英国顾问,虽然英国撤了,但很多私人顾问留了下来。

    「他居然让婆罗门去宣扬他是毗湿奴的化身!他不知道这会激怒这里的穆斯林吗?真主在上,如果我的子民也开始搞什么圣战,第一个死的就是我!」

    英国顾问耸了耸肩,带著一丝幸灾乐祸:「王爷,这也许是好事。加州人这么搞,等于是在给自己树敌。那些穆斯林伊玛目已经在清真寺里骂他是达加尔」(伊斯兰教的伪救世主)了。」

    辛格王公停下脚。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帮他一把。派人去散布谣言,就说加州总督准备把清真寺改成养猪场。让那些暴民去冲击加州的哨所,去烧他们的工地。」

    「王爷,这会引来报复的。」

    「怕什么?」

    辛格冷笑道,「我们就说那是暴民自发的,我们控制不住。我们还要装作很无辜的样子,向总督求援。把水搅浑,越浑越好。只有乱起来,加州人才会发现,只有我们这些王公才能镇得住场子。」

    这就是1890年的印度上层众生相。

    他们或者贪婪如貔貅,或者凶狠如野狼,或者阴毒如蛇蝎。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傲慢。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千百年来身为人上人的傲慢,让他们产生了一种致命的错觉。

    他们以为自己是不可或缺的棋手,以为加州只是另一个过客。

    他们坐在各自的宫殿里,喝著美酒,玩著女人,精打细算地试探著加州的底线,以为自己在玩一场高明的政治平衡术。

    旧金山。

    洛森坐在皮椅上,双眼微闭,但在他的意识深处,蜂群思维的数据流正如瀑布般冲刷而过。

    他看到了斯里·拉姆在恒河边的表演,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宗教,果然是统治愚人最好用的麻醉剂。

    随后,他的意识触角延伸到了印度内陆,那个闪烁著刺眼金光的地方,海得拉巴。

    一份份关于尼扎姆财富的详细清单,通过潜伏在宫廷内部的死士,现在的身份可能是王宫的会计、甚至是最受宠的厨师,源源不断地传输回来。

    「全球首富?」

    洛森看著那个名号,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是一种猎人看到一头肥硕得走不动路的野猪时的笑声。

    在原本的历史线上,海得拉巴的尼扎姆确实是同期的世界首富。

    据说他的珍珠可以铺满伦敦的皮卡迪利广场,他的黄金储备占据了全球私人持有量的三分之一。

    哪怕是后来富可敌国的洛克菲勒,在这个印度土王面前也得稍逊风骚。

    「有意思。在我面前还有其他的全球首富?」

    洛森轻轻敲击著桌面。

    「原本还想留著你们这些土王当个吉祥物,帮我稳定一下局势。既然你这么肥,还这么跳————」

    他打了一个响指。

    指令瞬间通过蜂群网络,以光速跨越太平洋,直达印度次大陆。

    【目标:海得拉巴及五大核心土邦】

    【指令:提升渗透等级】

    【执行策略:不惊动,不刺杀,全面监控,资产清算准备】

    一瞬间,海得拉巴城内的暗流开始涌动。

    在尼扎姆那守卫森严的皇宫里,那个刚刚被提拔为卫队副队长的锡克族壮汉;那个正在为尼扎姆修剪脚指甲的卑微仆人,甚至连尼扎姆最信任的财务总管,也正在帐本的某一页上,悄无声息地做了一个特殊的记号。

    洛森并不急著动手。

    现在杀猪,肉会溅得到处都是,容易吓坏其他的猴子。

    他要像白蚁蛀空大树一样,从内部将这些土邦的根基一点点吃空。

    等到时机成熟,只需轻轻一推,这些传承了几百年的庞大家族就会轰然倒塌,而那惊人的财富,将完整地、不流一滴血地落入加州的口袋。

    尼扎姆还在他的宫殿里,梦想著加州总督会像英国总督一样,对他毕恭毕敬,请求他的友谊。

    「你继续攒你的金子吧,尼扎姆陛下。」

    洛森在意识中冷冷地低语,「你不过是在替我保管仓库而已。」

    与此同时,陈祥远的九大要塞计划,正在以一种令欧洲观察家瞠目结舌的方式展开。

    这哪里是修要塞?

    这分明是在修筑九座足以容纳百万人口的末日巨城。

    在加尔各答、在德里、在班加罗尔————

    巨大的工地像是有生命的真菌一样向四周疯狂蔓延。

    洛森的规划图纸上,这些要塞不再是单纯的军事堡垒,而是集成了兵营、工厂、贫民窟、甚至是地下防空洞的超级复合体。

    每一座要塞,都是一个独立的生态闭环。

    而驱动这个庞大工程的燃料,不仅仅是煤炭,更是人。

    一种被宗教狂热点燃、又被加州特供圣餐喂饱的生物燃料。

    班加罗尔,黄金要塞第一工地。

    正午的烈日毒辣得能把蜥蜴晒干,但在巨大的食堂帐篷外,三万名衣衫槛褛的首陀罗和达利特劳工,正排著令人绝望的长队。

    空气中弥漫著一种奇异的香气。

    那是浓烈的咖喱、廉价的油脂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海腥味混合而成的味道。

    「感谢迦基!感谢总督!」

    每当一个工人走到巨大的铁桶前,都会先跪在地上,亲吻那满是尘土的靴子印,然后才敢颤抖著伸出自己的铁碗。

    「下一位!别废话,吃完了去搬砖!」

    负责打饭的是一名加州后勤军官,手里拿著一把巨大的长柄铁勺。

    他并不像以前的英国监工那样挥舞鞭子,而是挥舞著这把勺子。

    在饥荒年代,勺子的威力比鞭子大一万倍。

    「哗啦!」

    一勺粘稠、呈深褐色的糊状物被扣进了工人的碗里。

    那东西看起来令人作呕,里面混杂著玉米碎、土豆泥,以及某种不知名的肉块碎屑。

    但这对于常年只能吃发霉面饼的印度底层来说,已是真正的盛宴。

    「这————这是肉?」

    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工人看著碗里那块指甲盖大小的白色软组织,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瞬间冲刷了满脸的煤灰,「我有十年没尝过肉味了————」

    站在一旁负责「精神督导」的年轻婆罗门祭司,库马尔的弟子,立刻上前一步,脸上挂著悲天悯人的微笑。

    「那不是普通的肉,那是「摩蹉」(毗湿奴化身为鱼)的恩赐!」

    祭司指著那碗糊糊,声音洪亮地忽悠道:「那是来自遥远东方深海的神鱼!迦基大神的战舰在大海中航行,神鱼自动跃上甲板献祭。吃了它,你们的身体就会像钢铁一样强壮,你们的灵魂就能得到净化!」

    其实那是什么?

    那是加州远洋渔船在捕捞高价值金枪鱼时,顺带打捞上来的海量下脚料,杂鱼、鱼内脏、鱼头、软体动物。

    在过去,这些东西会被直接扔回海里。

    但洛森的精算师团队发现,这些富含蛋白质、钙质和油脂的垃圾,只要经过高压蒸煮、去骨打碎,再混入大量的廉价淀粉和重口味咖喱粉,就是一份完美的重体力劳工饲料。

    成本?几乎为零。

    营养?却比英国人给的那点发霉面粉高出十倍。

    「吃吧!这是圣餐!」祭司高呼。

    那名老工人颤抖著将一勺糊糊送进嘴里。

    虽然味道有点腥,虽然口感有些粗糙,但那一瞬间,久违的油脂香气和蛋白质带来的满足感,像电流一样击穿了他的大脑。

    他的胃在欢呼,他的细胞在尖叫。

    「呜呜呜————迦基万岁!」

    老人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嚎啕大哭,「英国人让我们饿死,迦基大神给我们吃肉!我要干活!谁不让我干活,我就跟谁拼命!」

    这一幕发生在整个次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洛森太懂人性了。

    对于一个快饿死的人来说,尊严、自由,都抵不过一碗热腾腾的、甚至带著油花的鱼杂碎糊糊。

    迦基不仅管饱,还管够。

    为了保证这庞大的劳动力不会因为瘟疫而大批死亡一那会影响工期,加州甚至在圣餐里强制添加了微量的抗生素和维生素粉末。

    于是,一个诡异的现象出现了:

    明明是每天工作14个小时的高强度苦役,明明是修筑那种看起来就阴森恐怖的军事要塞,但这群印度劳工的脸色却红润了起来,身上的肌肉开始隆起,甚至连眼神都变得炯炯有神。

    这种生理上的正向反馈,反过来又成了宗教洗脑的铁证。

    「看啊!我的力气变大了!」

    一个年轻人在搬起一块百斤的石头后,惊喜地看著自己的胳膊,「这就是神力的加持!大祭司没骗我们!只要为神修塔,神就会把力量赐给我们!」

    在工地的最深处,那些巨大的地基坑洞里。

    婆罗门祭司们正拿著扩音器,进行著最后也是最疯狂的动员。

    「快!动作快点!」

    一位年轻的祭司指著一块重达数吨的花岗岩基石,对著一群汗流浃背的工人喊道,「这块石头是用来镇压地下的阿修罗的!如果今天太阳落山前放不下去,阿修罗就会钻出来吃掉你们的孩子!」

    「为了孩子!为了迦基!」

    工人们发出震天的怒吼,几十双手臂同时发力,那块巨石在没有任何机械辅助的情况下,竟然被生生地推入了基坑。

    「轰!」

    尘土飞扬。

    在那漫天的尘土中,要塞的轮廓正在一点点拔高。

    那不是欧洲那种精致的城堡,也不是印度那种繁复的寺庙。

    那是纯粹的、暴力的、没有任何美学修饰的工业巨兽。

    厚达干米的混凝土墙体,密密麻麻的射击孔,深埋地下的物资仓库,以及预留给重型火炮的巨大基座。

    这九座巨城,就像是九颗巨大的钉子,带著加州的意志,带著那股混合了咖喱与机油的味道,狠狠地钉进了印度次大陆的血肉深处。

    它们是避难所,也是监狱。

    它们是天堂,也是地狱。

    但对于此刻那些捧著鱼肠糊糊、眼中含泪高呼万岁的信徒来说,这里就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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