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克拉荷马队进攻组教练梅森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比赛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躲在替补区最后的阴影下，和自己的老朋友讨论这种事情。

    他更没有想到，自己明明已经没有站在场边研究进攻战术，却仍有人隔著半个球场，专门盯著他的嘴唇，试图看出些什么。

    此时梅森根本不知道密西根那边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他们，只是脸色阴沉的看著面前的哈里。

    「你和俄亥俄州立的人接触的时候，我是不是就跟你说过了？他们找上你就不可能是什么好事？」

    「现在好了，躺下的不是密西根的人，是我们的人！！」

    哈里抬起头，脸色难看到像是吞了岩浆，只是仍然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被看穿，他只能咬著牙说。

    「我没有接任何单子，我只是和他们聊过几次。从头到尾我都没有答应过任何事情，更没有让任何人去做任何不应该做的事情。」

    梅森听到这话，突然笑了一下。他和哈里认识快二十年了，彼此太清楚对方是什么性格，哈里越是故意把话说得干净，梅森反而越能听出来里面刻意留下的余地。

    「所以我才一直觉得你很聪明，连和我说话你都不愿意留下一句明确的话，所以我觉得你更不可能直接拿著战术板告诉我们的中线卫应该怎么做。」

    「不管是中线卫还是你们队里的任何一个人，你只是会让他们明白，某些事如果做成了，你不会反对。」

    「你少在这里给我扣帽子，」哈里都快觉得自己喉咙发紧了，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一眼，确定没有其余教练靠近以后才继续说。

    「我只是在队里面说过，不能让一个华裔骑在我们的头上而已。」    「总该有人在比赛里告诉这人，什么叫做真正的大学橄榄球，什么叫做美利坚的橄榄球。」

    梅森被这一番话震得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许久才慢慢抬起手指著场上还没有彻底被工作人员清洗干净的草皮。

    泥土还没有完全吸收到残余的痕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你看看那一滩血，然后你再告诉我，你刚刚在说什么狗话？？」  

    哈里的视线还没有彻底地移过去，脸色就瞬间变得惨白，只能强行低头。

    梅森并没有打算放过他，压著嗓子继续说道。

    「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了，你是什么人我比你那老婆还清楚。你不需要直接告诉你的球员们要做什么，你只需要在训练里稍微强调两句，不要让对面的四分卫打得太舒服，再提醒几次那个华裔还是把自己当成跑卫。」

    「我们队伍里的孩子们自然就能猜到你想他们怎么做。」

    「这只是比赛的一部分！」哈里强行辩解了几句，声音却没有刚刚那么硬了。

    「橄榄球比赛本身就是对抗性比赛，有人受伤是很正常的。你不能因为我们的队员刚刚躺在那，就把所有的事情算在我的头上。」

    「那你为什么不去骂那个四分卫？是他把我们的中线卫撞成那样的！」

    梅森看著场上陷入胶著的进攻组，眼底终于露出了烦躁。    「我不关心那个四分卫，他撞过去的时候脑子在想什么东西。我现在只担心的是纳什（中线卫）他清洗完伤口之后，彻底从吗啡下醒过来以后，他会说些什么？」

    「如果他告诉媒体，他上场之前从你这听到了指令，再做的犯规动作。」

    「那我告诉你，这件事情就不可能当做一次普通的犯规来处理了。」

    哈里彻底地沉默了下来，没有继续否认，也更没有再为自己辩解，只是盯著远处还沾著血的草皮，喉咙吞咽了几下。

    真正让哈里感到不安的，其实并不是梅森的责骂，而是梅森刚刚说的，如果纳什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说出来，他还能不能继续站在教练组？

    梅森的心情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可愤怒归愤怒，梅森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哈里推出去。

    他们二人认识太久了，久到早已不是简单的同事关系。

    哈里的儿子和梅森的女儿从高中就开始交往，今年甚至都开始讨论婚礼的事情了，两家人很有可能直接从朋友成为亲家。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其他教练身上，梅森会毫不犹豫地把人交给主教练，然后完全切断自己和这件事之间的一切关系。

    可站在他面前的是哈里。

    正因为如此，梅森才觉得头疼，既不能把哈里推出去，又不知道该怎么替这个老朋友收拾残局。

    「你到底和他谈过没有？」    梅森盯著哈里的眼睛，让对方连装傻的机会都没有。

    「你不要再跟我兜圈子了，纳什你到底有没有跟他单独谈过？俄亥俄州立的人有没有去见过他？我现在就想知道，纳什到底知道多少事情？」

    哈里没有马上回答，但这种沉默就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了。梅森闭上眼睛，吸了一口又一口的气。

    他现在真的很有一种想把哈里按在泥土里的冲动。

    「你最好现在就跟我说实话，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任何事情，你儿子和我女儿今年都要结婚了，我们都开始商量婚礼该怎么办了。」

    「如果事情真的到了最坏的地步，我们两个家庭都会被卷进去！」

    「你应该很明白，我现在站在这里和你说这些，不是我想看你倒霉，好吗！」

    哈里终于抬起头。「我没有让他去干什么，俄亥俄州立的人也没有接触过他，至少在我的认知里，他们没有任何接触。」

    「我只是跟他说，对方的四分卫不能再像第一节那么打了。如果那个华裔四分卫真要抱著球往盒子里冲，那就不要再把他当成四分卫对待，必须要让这个人知道，一旦过了开球线，面对的就是真正的防守。」

    「那俄亥俄州立呢？他们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他们……我们见了一面……」

    梅森的呼吸声加重，他已经预想到自己不会喜欢听接下来的答案，但还是追问道。    「你们到底说什么了？」

    哈里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沉默几秒才说出口。「他们想让我给密西根制造一点麻烦，仅此而已，没有别的事情了。」

    梅森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里看著场上的血迹，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回忆当中。

    ………………

    ………………

    暑假有一场规模不是特别大的ncaa教练聚会，来的大多数是各支球队的主教练，以及主职教练和负责管理工作的老熟人们。

    哈里这次到的有些晚，梅森则是要陪著自己的太太去帮女儿选婚礼的场地。

    刚一进门，还没来得及和几个老熟人打招呼，就听到有人在场馆的另一端开始大声高呼他的名字。

    俄亥俄州立的主教练端著酒杯快步走了过来，整个人热情到夸张，像是见到了多年未见的朋友一般，隔著人群就开始伸出手。

    「哈里教练！哦！我的上帝！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俄亥俄州立的主教练一把握住哈里的手，另一只手还重重地拍了拍哈里的手臂。    「我刚刚还在跟大家说呢，这个聚会要是少了你，那就少了最了解橄榄球的人。结果一转头，你居然真的来了。」

    哈里只能尴尬而又不失礼貌地笑了笑。「我只是过来露个面而已，我又不是今天的主角。」

    「你怎么不是呢？」俄亥俄州立主教练立刻摆出一副我绝对不赞同的样子。

    「你在俄克拉荷马干了这么多年，你这种级别的教练，走到任何一个教练的聚会，都不可能只是露个面那么简单。你知道我今天本来打算干什么吗？」

    哈里整个人莫名其妙，但是毕竟这可是豪门教练，又不好意思直接把他推开。「什么？」

    对方像是想起了很遗憾的事情，压低声音说道。「我本来还想著今天终于有机会再正式的介绍你一次。」

    「this  time  as  oklahomea's  head  coach（这次是作为俄克拉荷马的主教练。）」

    哈里整个人都僵住了，俄亥俄州立的主教练像是突然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故意展现出尴尬，甚至抬起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等等……你别告诉我，我听到的消息竟然是真的？」

    俄亥俄主教练难以置信地说道。「你们董事会竟然最后真的没有选你？」

    周围的音乐声和交谈声络绎不绝地传了过来，哈里觉得自己手里的杯子有些碍事，他本来不想在这种地方谈这种事情，只好淡淡地回了一句。

    「学校有学校的考虑。」    「当然当然，我肯定是明白的。」

    「只是……这真的是……上帝啊……这真的太让人意外了。」

    俄亥俄州立主教练故意停顿了一下，假装是在犹豫自己接下来的话应不应该说出口，最后才佯装无奈般地叹了口气。

    「说实话，刚才我看到你的时候还在想，今天晚上终于能以俄克拉荷马主教练的身份将你重新介绍给我们这些老家伙了。毕竟在我看来，你坐上这个位置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哈里脸色变得铁青了起来。

    俄亥俄州立的主教练自然地朝旁边看了一眼。「这里太吵了。」

    他故意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又笑著说道。「而且我还得给你确认件事，我们俄亥俄州立下个月的联合训练营，原本还准备给你们留一个教练交流的位置，我得先问问你今年是谁负责的。」

    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理由。ncaa不同的学校之间的教练交流、训练营合作和人员安排，本来就是常规性事务。哈里也没有多想，只是顺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手指指向的是几个专门留给教练和工作人员使用的小会议室，那边安静的多，也不会有人过来打断谈话。

    俄亥俄州立的主教练继续笑著说著。「就给我2分钟吧，我问完就放你回来，肯定不耽误你今天和你的老朋友叙旧的。」

    ……………………

    ……………………    只是门关上的那一刻，俄亥俄州立并没有提起训练营的事情，而是先把手里的酒杯放在会议桌上，随后认真地看了哈里几秒，脸上流露出了困惑。

    「所以他们真的没有选你吗？」

    看到哈里只是站在那里，没有说话的欲望，俄亥俄州立的主教练轻轻地叹了口气，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上次大家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俄克拉荷马的防守教练。我原本以为这次你再出现在这种场合，大家对你的称呼会改成俄克拉荷马主教练。」

    再是好性子，也受不了三番四次的同一句话。

    哈里脸上彻底地流露出生气。可俄亥俄州立的主教练像是没察觉一样，还是继续往下面继续说著。

    「可现在看来，我好像是一直把一件根本就没有发生的事情当成了理所当然的结果。我的老朋友啊，实在抱歉。」

    俄亥俄州立又故意停顿，假装在回忆。「在我的记忆里，你们现在好几个主职教练，当初都是你介绍进去的吧？」

    「说实话，到目前为止，我依旧无法理解这件事情。如果我是你们俄克拉荷马的管理层，我至少会先问自己一句，难道球队里还有比哈里更合适的人吗？」

    俄亥俄州立的主教练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笑著摆了摆手。

    「当然啊，我也不是说你们新主教练不好，毕竟我都不知道是谁呢。我也没有资格来评价俄克拉荷马的决定。我只是作为一个同行，觉得有些事实在让人……唉……费解。」

    这种恰到好处的退让，比直接挑拨更加有效，哈里听到这句话之后，心里那股一直被压住的不满迅速翻涌著。    他在俄克拉荷马待了10年，见过球队困难的时候，也亲手培养过一批又一批的球员和助理教练。最后真正到了主教练位置空出来的时候。

    学校竟然告诉他，想要一个新的方向。

    哈里当然知道学校没有义务将位置交给自己，但10年这么长的时间，足够让任何一个人都产生错觉，那就是自己已经成为这支球队不可替代的一部分。

    直到最后的名单公布，哈里才惊觉自己在管理层眼里，始终只是一个稳定的防守教练。

    哈里抬起头，但俄亥俄州立却立刻露出一副要把话收回来的样子。「当然，这也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学校肯定是有学校的考虑的，可能他们觉得外来的教练更合适，那我们这些做教练的，最终还是要尊重学校的决定的。」

    「不过也没关系吧？说实话，我在你们学校也是认识几个人的。听说你们主教练和主职教练的薪酬差距特别小，好像还不到10%？」

    这一次，哈里脸色彻底藏不住了。

    任何稍微了解大学橄榄球的人都知道，这种说法根本就不可能。顶级项目的主教练和主职教练之间，年薪存在非常大的差距，有一些学校甚至可以达到几十倍。

    「你到底想说什么？」哈里把杯子往桌面上重重一跺。

    「你今天专门过来找我，就是为了嘲讽我没有当上主教练吗？如果是这样的话，直接说就行了，不需要绕这么大的圈子。」

    俄亥俄主教练换成了一副受伤的表情。「哈里，你怎么会这么理解我呢？我从头到尾都是觉得这件事对你来说不公平。」

    主教练变得愈发的诚恳了起来。「你在ncaa工作了这么多年，对联盟做出的贡献，所有人都能看得到。」    「我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都觉得很惋惜。」

    「当然，我今天来这里并不是为了煽动你做什么。你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教练，你肯定会有自己的判断。我只是觉得有些时候一个人受到不公平的待遇，并不代表其他人也要装作看不到这件事情。」

    说到这里，俄亥俄州立的打算终于图穷匕见。「俄克拉荷马不愿意给你的东西，我们可以给你。」

    「什么意思？」

    「你们能给我什么？」

    主教练的笑容，真诚的无懈可击。「尊重。」

    「以及未来有可能的职业机会，我觉得这些都可以谈。但我必须强调啊，这不是收买，也不是交易。」

    「我们不会要求你泄露任何俄克拉荷马的战术，也不会让你违反合同。」

    ……………………

    ……………………

    梅森看著沉默不语的哈里，最终也只能长长的吐出来一口气。他知道现在继续追究也没有意义了。

    「听我说。」    「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要再做了，不要再联系俄亥俄州立，更不要再联系纳什，不要去想著和他提前统一说法。」

    「现在最好的结果就是让所有人把这件事情当成一次愚蠢的犯规。」

    哈里显得有一些不知所措。

    「梅森，你不能就这样把我扔在这里……」

    「哈里，你自己心里应该很清楚，我们这种底层教练和场上的孩子没有任何区别。我们都只是那些人牌桌上可以随意丢掉的筹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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