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队叫了暂停。

    满脸通红的小杰恩夹著头盔跑到边线，汗水从鬓角一滴滴往下淌。

    主教练在老莱顿炙热的目光之下，艰难的开口说。

    「小杰恩，接下来的时间都是你的，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小杰恩点头，转身要走。

    「别受伤。」

    主教练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次邀请赛，输定了。

    首发防守组一直在白白的消耗体力，自己的四分卫在垃圾时间强打四档，万一受伤了，本赛季直接报废。

    这些全是成本。

    唯一的收益就是老莱顿嘴里的小道消息。

    他盯著老莱顿的侧脸，暗暗的想。    老东西，你这条消息最好值这个价。

    ………………

    暂停时间还没结束，老莱顿走到主教练身边。

    两个人并排站在一起，看著面前的比赛场地，像两个在教堂停车场聊天的中年男人。

    「大卫，你今年转会窗口拿到什么人没有？」

    主教练摇头，「看上三个，走掉三个。一个去了俄亥俄州立，一个去了阿拉巴马，还有一个去了密西根。」

    「年年都是这样。」

    「年年都是这样，」主教练又喃喃的重复了一遍，「我花了三个月跟一个孩子建立关系，带他参观校园，吃饭，甚至还安排人给他补课。」

    「结果一份nil合同发过来，那个孩子第二天就走了。连条简讯都不回。」

    老莱顿偏过头看他一眼，「大卫，你有没有想过，问题可能出在转会窗口本身？」

    主教练偏头。

    「窗口就那么几周，所有学校同时抢人。谁的nil包最大，谁的设施最好，谁的电视曝光率最高，那些孩子就去谁那里。」    「你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牌就发完了。」

    主教练的下巴微微收紧。

    「取消窗口期，」老莱顿说，「让转会全年可以谈，随时可以走。」  

    主教练皱眉，「全年开放对我有什么好处？大学校照样能随时挖我的人。」

    老莱顿摇头，「你换个思路，当窗口存在的时候，所有人挤在同一个时间段里抢，那些好学校的资源优势是碾压级的。」

    「但是如果战线被拉长了，他们的注意力就分散了，关系就比钱重要。而关系，就是你我最擅长的东西。」

    说话间，老莱顿冲著加西亚努努嘴，「不管怎样，我们比他擅长不是？」

    「你不如换一个角度看今天的邀请赛。」

    ………………

    场上，密西根防守组重新列阵。

    老莱顿的目光从场地上扫过去，停在密西根替补席的方向。

    罗德坐在长椅上，正在和林万盛说话，不知道罗德说了什么，林万盛直接伸手在罗德后脑勺上拍一下，罗德歪头躲开，笑得肩膀都在抖。    老莱顿的笑容从脸上褪下去，把目光收回来，看著场上正在列阵的小杰恩，沉默几秒了之后说道。

    「大卫，周日来我们教区吧。」

    主教练挑一下眉毛。

    「礼拜结束之后，跟我一起去乡村俱乐部坐坐怎么样。那里有你想见的人，也有你想知道的事情。」

    ………………

    ………………

    雪城解说员咽了不知道多少下口水，终于从干涩的嗓子里挤出声音。

    「他们没换特勤组。小杰恩要强打。」

    这句话顺著扩音器闯进全场万人，看台上出现了两秒钟的诡异安静，随后，如同烈火烹油般轰然炸开。

    在ncaa的赛场上，落后局面下的四档强打本就是赌上职业生涯的豪赌，更别提这只是一场邀请赛。

    密西根的球迷区爆发出铺天盖地的口哨声和哄笑。

    几千个穿著玉米黄球衣的学生从塑料座椅上站起来，扯著嗓子往下吼。    「传啊！往天上扔！」

    「用力点小子，扔进我们怀里！」

    绝大多数密西根粉丝都在看笑话，他们甚至自发地开始给小杰恩打拍子。

    「let's  go  qb！」

    而球场另一端的雪城看台，死忠粉们踩著座椅靠背，毫无保留地嘶吼著自己四分卫的名字，试图把声浪顶回去。

    两种截然不同的呐喊在球场上空绞杀。

    罗德站在密西根替补席前面，头盔夹在腋下，看著三十码线上正在列阵的小杰恩。

    场边的雪城主教练双手插兜，死死盯著计分板，现在还捏著个暂停的雪城教练组们，半点没有叫停表的意思。

    裁判吹响了短哨，单臂用力向下一挥。

    最后六十秒，四档强打，倒计时开始。

    ………………

    密西根防守组列阵。    三十码线上压著六个人。罗德站在正中间偏后两码的位置，弯著腰，两手垂在膝盖前面，眼睛盯著小杰恩的脚。

    六个人里只有三个是围栏。

    左截锋位置一个，中锋正面一个，右截锋位置一个。

    围栏的任务写在他们的站位里，不冲不杀，咬住对面的锋线，让他们每一个人都走不掉。

    左右两侧各有一个护锋封住边路，防止四分卫往外跑。

    而罗德的任务很简单，作为全场十一个防守球员，唯一一个盯人的。

    牢牢的盯住小杰恩的腿。

    二十码线上，林万盛和泽维尔一左一右，分站两侧角卫位置，身体面朝自己的外接手，随时准备跟著往端区跑。

    中间深度游弋著一个跑卫转打的线卫。

    威廉士背朝端区站著，身边两个人，替补近端锋和威廉士本人，三个人占著端区的制高点。

    八人天穹。

    只防一件事。    绝杀球。

    防住这一球，比赛结束。

    瑞安在解说席上扫一眼显示器，「标准的防绝杀布阵。三个围栏吃锋线，八个人回撤防传，密西根在赌小杰恩只能往端区扔。」

    另外一个解说点头，「不过说实话，三十码，四档五码，谁都会选长传。小杰恩没有别的牌可以打。」

    ………………

    ………………

    对面，雪城进攻组列阵。

    小杰恩站在中锋身后，抬头扫一眼对面的阵型。

    六个人压在面前，八个人散在身后，其中八人中端区方向站著三个。

    密西根在等他往天上扔。

    他低头看一眼自己的阵型，四个外接手分列两翼，近端锋站在右侧，五个锋线压在开球线上。身后没有跑卫，没有任何跑球的伪装。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纯传球阵型。    小杰恩把手搭上中锋的背。

    「set！」

    他扫一眼对面罗德的位置，深吸一口气。

    「hut！」

    开球。

    四个外接手同时起步，四条路线同时朝端区切进去。wr1和wr2从左侧深切，wr3和wr4从右侧拉开，像四根绳子在拽著整个防守往后退。

    替补近端锋也从右侧斜插端区，抢高点。

    八个回撤的防守球员几乎在同一个呼吸里转身。林万盛跟著wr1往端区方向跑，泽维尔贴著wr4往右侧移。线卫往后退三步卡住短区，威廉士在端区没动，两只手垂著，等球从天上掉下来。

    天穹成型。

    八个人背对著三十码线，眼睛全朝上看，等那个必然会来的高球。

    三个围栏按剧本咬住锋线。左截锋锁住雪城的左截锋，中锋顶住中锋，右截锋粘住左护锋。三对三，纹丝不动。

    但五对三，多出来两个人。    雪城的右护锋和右截锋正面没有对位目标，两个人手撑在草皮上，面前空荡荡的，对视半秒。

    ………………

    小杰恩三步后撤，右脚蹬地，身体拧向右侧，右臂高高扬起，球举过头顶，肘尖朝天。

    所有的动作，每一帧，都指向一个结论：长传，端区，绝杀。

    端区方向，wr1跑到了五码线，身后贴著林万盛。wr3在右侧端区角落里跟替补近端锋争位置。威廉士站在端区中央，目光锁死天空。

    小杰恩的手臂往前挥半下。

    然后停住。

    球从耳朵后面缩回来，塞进胸口，两只手抱紧。

    左脚往前踩一步，右脚蹬地跟上。

    撒腿就跑。

    瑞安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他在跑！小杰恩在跑！那是泵传假动作！他拉球！」

    三十码到端区。中间一条真空带。    八个防守背对著他往端区跑，三个围栏被锋线咬在二十七码线上，谁都动不了。

    三十码的空地，一个人影都没有。

    小杰恩冲过开球线，从围栏的缝隙里钻出去。二十五码。二十码。脚下的草皮像传送带一样往后退。

    右护锋和右截锋反应过来了。面前没人挡，身后四分卫在跑，两个人同时拔脚转身，一左一右贴上去，变成小杰恩两翼的护卫。

    三个人的楔形阵，小杰恩藏在中间，两个一百三十公斤的锋线开路，朝端区直线推进。

    十五码。

    雪城看台上小几千人的声音像是要把嗓子撕下来扔到场上去。

    「go！go！go！」

    一个戴橙色帽子的女球迷两手抱著脑袋蹲下去又站起来，旁边的人抓著她的胳膊在抖。

    密西根看台上的笑声消失。十万人的蓝色海洋安静两秒，然后爆发出完全不同的声音。

    「defense！defense！defense！」

    跺脚声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钢架结构嗡嗡地震。    ………………

    但有一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转身。

    罗德。

    他的眼睛从开球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小杰恩的腿。八个人看天，三个人看锋线，只有他看腿。

    小杰恩右脚蹬地的那一刻，罗德就动了。

    镜像。小杰恩往前跑，罗德往后退，两个人之间始终保持五码的距离，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著。

    小杰恩过了二十码线，罗德退到十五码线。

    小杰恩冲到十五码线，罗德退到十码线。

    罗德在等小杰恩跑到最快的时候，等他收不住脚的时候，等那个再也没法变向的瞬间。

    ………………

    而端区方向，威廉士动了。

    他没有继续站在端区里等球从天上掉下来。他看到小杰恩在跑，看到天穹变成笑话，他做出一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决定。    放弃端区，转身，正面迎上朝自己跑来的外接手。

    他的肩膀撞进wr1的胸口，两个人纠缠在五码线上。

    其余七个回撤的防守球员也在同一个瞬间找到各自的目标。林万盛贴著wr1跑，泽维尔抱住wr4，线卫截住近端锋的跑线。一个一个地，雪城的接球手被钉在各自的位置上。

    没有人能过来帮小杰恩挡人。

    他只剩两个护卫。

    前方只剩罗德。

    ………………

    十二码线。

    两个护卫收拢阵型。右护锋在前，右截锋在侧后方半步，两个人组成一个尖刀，小杰恩藏在刀尖后面。

    端区就在眼前。十二码。十码。

    罗德站在八码线上停住，不再后退，面朝小杰恩，两腿弯曲，两手张开，像一扇关上的门。

    「挡住他！」小杰恩吼一声。    尖刀朝著罗德直直地撞过去。

    然后林万盛到了。

    没有人看到他是什么时候放弃的外接手，没有人看到他是什么时候从角卫位置全速切入中场。

    他就是到。

    从侧面，从小杰恩的左后方，全速，不减速，不绕路。

    脑子里开山劲打开的那一刻，整个人像一发炮弹，肩膀朝前，一头扎进两个护卫的侧面。

    右护锋感觉到身体左侧被什么东西撞一下，脚底打滑，整个人往右歪。右截锋想伸手扶队友，林万盛的第二个肩膀已经到了。一个人，一次冲撞，连人带力，把两个护卫一起推出跑道。

    三个人绞在一起倒在十码线上。林万盛的脸埋在草皮里，右手还死死抓著右护锋的球衣。

    一打二。同归于尽。

    瑞安在解说席上整个人站起来，「林万盛！一个人！两个护卫！jimmy  lin！」

    搭档在旁边拍桌子，手里的笔飞出去，「这小子是不是不知道什么叫疼？」

    ………………    护卫全倒。

    小杰恩面前的路空出来。

    端区，八码。

    前方只有一个人。

    罗德站在八码线上，弯著腰，面罩后面的眼睛盯著小杰恩的脚。

    小杰恩压低重心，球抱在右臂里，左肩往前探。

    他往左迈一步。

    罗德没动。

    他往右切一步。

    罗德没动。

    他盯了小杰恩整场比赛的腿，每一次变向之前，小杰恩的左脚会先往外撇半寸。这是他哥哥从高中就有的习惯。改不掉的。

    小杰恩的左脚往外一撇。    罗德读到了。

    直线切向小杰恩即将落脚的位置。

    小杰恩的身体刚开始往右拧，罗德的肩垫已经到了。

    正面，胸口。

    小杰恩的脚离地，整个人往后飘了半米。

    罗德的双臂锁死，腰往下沉，腿往前蹬，把他连人带球按在草皮上。

    八码线。

    端区前八码。

    小杰恩的后背砸在地上，球从右臂里弹一下，又被他死死抱回去。

    他躺在草皮上，胸口剧烈起伏，面罩朝著天空。

    密西根大球场安静一秒。

    紧接著十万七千人同时发出声音，蓝色的和橙色的搅在一起，分不清谁在庆祝，谁在叹气。    罗德从小杰恩身上站起来，拍掉护膝上的草屑，直接跨过小杰恩，大步走向本方阵区。

    小杰恩仰在草皮上，眼睛透过面罩看著弟弟，突然大喊一声，「如果刚才外接手跑对了路线，你根本碰不到我。」

    罗德头也没有回。

    「那我的好哥哥，希望你每天做梦里都有如果。」

    终场哨音贯穿全场，四档强打失败比赛结束。

    场边，老莱顿脚下一个踉跄，半边肩膀撞在了雪城主教练身上，主教练第一次在老莱顿的脸上看到意外。

    老莱顿盯著罗德的背影，喃喃道，「这小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我……走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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