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家长之间的博弈

    第四节，5分02秒。

    49比20。

    密西根看台上的蓝色海洋注意力已经彻底跑偏。

    坐著不动的占一大半，上层看台的过道上全是往外走的人影，各种小摊贩排队的排队，上厕所，续啤酒，反正场上的比赛已经不值得憋著。

    通往小食摊的通道排出二十多米的队，卖热狗的墨西哥大姐忙得头都抬不起来，芥末酱挤得到处都是。

    唐人街第一排的鼓也停了，林侨生坐在位子上喝水，鼓棒横在膝盖上，旁边几个老哥在聊晚上去哪吃宵夜。

    对面雪城的橙色区域已经开始稀稀拉拉剩不到两千人，中间空出大片灰色的塑料椅面，像一块被啃秃的橙皮。

    一个戴橙色棒球帽的雪城球迷两手抱在胸前，盯著记分牌上的49看半天，转头跟身边的人说，「早知道待在酒店酒吧。」

    身边的人连回都懒得回，拉低帽檐盖住眼睛，往椅背上一靠，睡觉。

    场上的雪城进攻组列阵。

    派克站在中锋身后，喊出口令的声音都小一截，像手机快没电时候的外放，有气无力的。

    开球，不紧不慢的接球退三步，日袋右侧的防守端锋从进攻截锋外侧一拐绕进来，动作干净利落。

    派克的眼睛扫一遍前场，没有人有空余，脚下往右挪两步，然后右手一甩，球斜著飞出边线，落在场边的摄影师脚下，弹两下滚进广告牌底下。

    摄影师低头看一眼球，摇摇头，继续扛著镜头拍别的。

    瑞安在解说席上端著第二杯咖啡，看著这个球飞出界，雪城解说两个人已经扛不住这种无聊去了厕所。

    「传球未完成。」

    停一秒。

    「派克今天下半场的策略非常————怎么说呢，非常有职业素养，口袋一旦有任何压力，第一反应是把球扔出边线，保护自己，不冒险，不受伤。」

    搭档接一句，「你要是知道自己下个月就要去华尔街面试，你也不想在这拼韧带。」  

    瑞安笑一声，「有道理。」

    二档十码，雪城换人。

    派克跑回边线，摘下头盔，拿过一条毛巾擦脸上的汗，表情轻松得像刚打完一场野球，他在边线上找到自己的水壶，拧开盖子喝水，目光从头到尾没看过教练一次。

    替补四分卫小跑上场，球衣号码是19号，一个红衫大三的孩子，第三节被换上来过一次，扔出的螺旋球歪得像喝多的人走路。

    三档四码，19号接球，口袋里站两秒，右侧传给一个在短码区域勾回的外接手。

    球传低半码，外接手弯腰去捞，手指碰到球皮，没抓住，球弹到草皮上，不完整传球o

    四档，弃踢。

    瑞安在解说席上把咖啡放下，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在脑后。

    「好，又要换边。聊点别的吧。」

    他清清嗓子。

    「密西根今天的首发阵容，说实话，这是自从JJ去NFL之后，我见过最好的赛季开局，进攻端有LIn的臂力和跑卫泽维尔的爆发力，防守端有亚伦领著整条中轴线，角卫和安全卫的配合也成熟得不像大学生。」

    搭档说，「但是？」

    瑞安摊一下手，「但你也看到替补的水平，刚才第三节那个抄截达阵，19号的球直接扔到亚伦怀里，亚伦跑四十码回来，全程没人追得上他，他甚至还在端区做个展翅动作。」

    他伸出两根手指，「两码，那个球偏右两码，就是一个正常的短传完成。但19号把球往亚伦的方向送，高中四分卫都不会犯的错。」

    搭档翻一下手里的资料，「雪城下半场换四个四分卫，包括派克在内，完成率最高的还是派克，百分之四十七。」

    「是的，所以雪城球迷也没法嘘他，」瑞安说，「派克至少帮雪城拿两个射门，6

    分。后面上来的几个替补，合在一起贡献一个抄截达阵，是给对面的。」

    搭档笑出来。

    密西根这边，弃踢结束，进攻组上场。

    替补四分卫带著替补锋线和替补接球群，一群群的蓝色球衣跑进场地。

    林万盛坐在边线的长椅上，头盔搁在脚边，毛巾搭在脑袋上，两手撑著膝盖看场内。

    旁边簇拥了绝大部分的首发进攻组。

    场上，替补进攻组跑内侧区域跑，替补跑卫在锋线后面接球，往中路缝隙钻。

    密西根替补锋线的左截锋被雪城的防守截锋spin  move绕过甩开，整条线的口袋往左

    塌半边，替补跑卫被逼著往外绕，从中路缝隙跑到外侧缝隙，撞上一个雪城外线卫的肩膀，往前冲两码，倒地。

    瑞安叹口气。

    「密西根今年最大的隐患就在这里，我有自信我们的首发阵容可以跟任何队伍掰手腕，但替补的厚度————」

    他停下来，纠结了一下措辞。

    搭档则是直接下了判断，「薄得像纸。」

    「我不会用那么夸张的词，」瑞安说，「但你看第三节，密西根换上替补锋线和替补角卫的那几档，派克连推三十码，最后靠射门拿三分。要不是两个首发安全卫还留在场上兜底，那三十码可能直接变成达阵七分。」

    看台上，几个穿密西根蓝色卫衣的中年男人站在过道上没走，手里端著啤酒，聊天声音大过球场广播。

    「今年时间表你看过没有？先是打宾州州立，十一月打俄亥俄州立，中间还有个爱荷华，」一个光头男人灌一口啤酒，杯底朝天，「首发打完一整个赛季不受伤？不可能的事。」

    旁边穿拉链衫的男人接话，「Lin的肩膀能撑多久？你看他甩长传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拧，一场下来不知道多少次。」

    光头摇头，「肩膀扛得住，锋线扛不住。首发锋线要是伤一个，你刚才看到替补截锋的水平，给人家一个spin  move绕过就倒，LIn的口袋时间甚至都只有1秒。」

    拉链衫的男人把啤酒杯搁在栏杆上，双手插兜，看著场地上替补阵容在磨磨蹭蹭地推进。

    「赛季才第一场，别想太多。」

    光头哼一声，「我当密西根球迷三十二年，每年第一场都这么说。」

    场上，替补进攻组三档没过。

    弃踢组收拾上阵。

    记分牌上的时间跳到3分39秒。

    蓝色的看台上，去上厕所的又排出一条长队。

    在第三节还没过去的时候，有人就已经注意到雪城替补席上，小杰恩的位置空了。

    在特勤组上场的时候，小杰恩从球员通道的方向走回来，身后跟著老莱顿。

    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松著，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整个人从看台包厢一路走下来，额头上沁著一层薄汗。

    小杰恩走在前面，每两步就回头看一眼，老莱顿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目光从球员通道出口扫过整条雪城替补席，最后停在边线上背对著他的主教练身上。

    主教练正站在边线看弃踢组列阵，嘴里对著耳麦在说什么。

    老莱顿走过去，右手搭上主教练的肩膀。

    「杰瑞最近在公羊队表现得很不错。」（老莱顿执教的大学球队）

    话音未落，旁边的教练组成员全部动了起来。

    进攻组教练手里的记号笔顿一下，转身朝替补球员走过去，嗓门突然拔高，「麦克！

    毛巾要带好！上场之前给我检查一遍装备！」

    麦克低头看一眼腰，「教练，我戴著呢————」

    「我说检查就检查！」

    防守组教练本来靠在器材箱上，刚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就跳了起来，拿起写字板翻来翻去，嘴里念著，「第三节第四档那个区域联防站位不对，回去要调。」

    「你们给我过来！我好好和你说！等会还要好好打」

    装备经理弯腰开始一个一个检查地上橄榄球的气压，拿起一个捏两下放下，拿起下一个，嘴里数著，「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整条雪城教练组，三秒之内，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该忙的事。

    主教练深深看两眼老莱顿，又把目光转到小杰恩身上。

    小杰恩已经把头盔拿在手里，整个人重心压在前脚掌上。

    主教练的眉毛不由得一挑。

    老莱顿看出来主教练有点心动，往前凑半步，「孩子们都长大了啊，你看看JR在你们球队开始首发了，杰瑞才十九岁，今年才大二，也要开始首发了。」

    他拍拍主教练的肩膀，「伙计，我感觉我们老了啊。」

    主教练跟著点头，「嗯，JR的技术是很不错的，锋线这边还需要优化，可惜我们在转

    会窗口的时候没有物色到好的球员。」

    烦闷的摇摇头，「这个赛季难了啊。」

    老莱顿直接说道，「这事我们等会聊聊，我有点小道消息。」

    主教练眼前一亮，正要开口，场上哨声响了，弃踢结束。

    「JR快点热身上场！」

    小杰恩咬著牙套，头盔往脑袋上一扣，两步冲出替补区跑向场地。

    老莱顿站在原地，双手插进裤兜，看著小杰恩的背影，嘴角微微往上翘。

    林女士的包厢里。

    佐娃百无聊赖地举著一副小望远镜往场地上扫，从密西根替补席扫到场地中央，又扫到对面雪城的替补区。

    镜头里，一个熟悉的背影站在雪城边线上。

    佐娃的手停住。

    她把望远镜拿下来，眨两下眼睛，又举起来看。

    她放下望远镜，掏出手机，拨阿斯顿的号码。

    「阿斯顿，你哥呢？」

    阿斯顿正在莱顿家的包厢里端著一杯威士忌，听到这个问题愣一下，扭头看一眼旁边老莱顿的空座位。

    「刚才还在，小杰恩上来把他叫走了，怎么？」

    佐娃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他跟我说他今天有事来不了，你知道吗？」

    阿斯顿放下望远镜，「他跟我说的是你要参加什么家庭聚会，所以来不了。」

    电话两头同时沉默。

    佐娃挂掉电话，低头看一眼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两秒，最后还是没给罗德发消息。

    她靠回椅背上，两手交叉在胸前。

    林女士从旁边凑过来，「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佐娃摇摇头，「没事。」

    瑞安在解说席上伸个懒腰，咖啡已经喝完，空杯子搁在桌上。

    「各位，我们现在来到第四节最后五分钟，49比20，密西根领先，比赛基本失去悬念」

    o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松下来，「不过我注意到一个有意思的画面，雪城那边，小杰恩的父亲刚才出现在替补席上，跟主教练聊了一会，然后小杰恩就重新上场了。」

    搭档接话，「大学橄榄球嘛，家长和教练之间————怎么说呢。」

    瑞安摆摆手，「我什么都没说，你们什么都没听到。」

    搭档笑出来。

    「好，回到场上，」瑞安坐直身体，「雪城进攻组重新列阵，小杰恩回到四分卫位置，对面密西根这边————」

    密西根替补席。

    罗德正低著头看手机，佐娃发了一连串简讯，满屏都是夸他的话，什么「你今天太棒了」，什么「妈妈为你骄傲」，什么「防守端锋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做的位置」，每条后面都跟著一排感叹号。

    罗德嘴角一直咧著，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然后他一抬头，看到对面雪城替补区。

    老莱顿站在雪城边线上，一只手搭在主教练肩膀上，身边站著刚戴好头盔的小杰恩。

    笑容从罗德脸上掉下来。

    嘴上不由得喃喃自语，「什么意思？妈妈不是说他今天没时间来吗？？？」

    林万盛坐在他旁边，听到这句话不由的和亚伦对视一眼。

    林万盛站起来，又看一眼替补席那边直不起腰的首发安全卫和休息好几档还在喘的首发角卫，转身走到加西亚面前。

    泽维尔和威廉士跟上来。

    加西亚背对著他们，两手背在身后，盯著记分牌。

    「教练，垃圾时间了，让我们练练彻底的双刀。」

    加西亚的脑袋微微偏一下。

    泽维尔拍一下自己的胸甲，「教练，我还没爽够。」

    威廉士拉紧手套的魔术贴，「三分钟够了，给我们三分钟。」

    加西亚转过身来，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看一眼记分牌。

    「三分钟。」

    他说完转回去继续看场地。

    林万盛回头，经过罗德面前的时候，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一下。

    「走，干活。」

    罗德愣一下，把手机塞进背包里，头盔往脑袋上一扣，跟著跑出去。

    再也没往对面看一眼。

    「开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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