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猛虎下山,护龙内应(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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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猛虎下山,护龙内应(二更)
卧牛巷,叶府。
两盏灯笼在风中晃荡,灯笼纸有些泛黄,透出的光也是昏昏惨惨的,照得门口那两尊拴马桩影影绰绰。
秦庚叩响了门环。
沉闷的铜铁撞击声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出老远。
不多时,小魏披著一件旧袄子,提著马灯开了侧门。
一见是秦庚,那张满是担忧的脸立马舒展开来,眼睛里透出几分亮光。
「哎哟,五哥,您可算是来了。」
小魏连忙侧身让开路,压低了声音:「老爷子晚饭都没吃踏实,一直在堂屋坐著,说是眼皮子跳,估摸著您今晚得来。」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直入正堂。
堂屋内,叶岚禅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著两颗早已包浆的核桃,那核桃在指掌间转得飞快,发出细密的「咔咔」声。
他虽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如婴孩,一双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竟隐隐透著股摄人的精光。
见秦庚跨过门槛,叶岚禅手中的核桃猛地一停。
他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那双眼睛像两把锥子一样,上上下下将秦庚扫视了一遍,目光最终停留在秦庚的胸口处。
「脱了。」
叶岚禅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庚二话不说,解开衣扣,褪去上身的黑衫,露出了精壮的上身。
原本缠在胸口的纱布已被秦庚在路上扯去,那个曾被苏家老太爷一拳贯穿的恐怖伤口,此刻只剩下一道圆形的粉红色疤痕。
疤痕周围的肌肉纹理清晰,随著呼吸微微起伏,仿佛蕴含著某种新生的爆炸性力量。
叶岚禅站起身,几步走到秦庚面前。
他伸出一只枯瘦如鹰爪般的手,指尖微凉,轻轻按在那道疤痕上。
「吸气。」
秦庚依言深吸一口气,胸廓高高隆起,大筋如弓弦般崩紧。
「憋住。」
叶岚禅的手指陡然发力,一股极具穿透力的劲道瞬间透过皮肤,直刺骨髓。
秦庚面色不变,体内气血轰鸣,心脏强有力的搏动声在安静的堂屋内清晰可闻,那是属于「龙筋虎骨」的强悍回应。
胸口处的肌肉猛地一颤,竟生生将叶岚禅的手指给弹开了半分。
「呼叶岚禅收回手,眼中的精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欣慰,甚至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惊叹。
「好小子。」
叶岚禅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明显松快了不少:「老二的医术确实没得说,再加上你这身怪胎一样的筋骨,那么重的伤,竟然没留下一点病根。」
「不仅没留病根,这新长出来的肉,比以前还要结实。」
叶岚禅指了指秦庚的胸口:「破而后立,不破不立。你这胸骨断裂处重新愈合,骨密度比之前更甚,算是因祸得福。」
秦庚穿好衣服,恭恭敬敬地给叶岚禅续了一杯茶:「都是二师兄妙手回春,再加上师父您教导有方。」
「少拍马屁。」
叶岚禅瞥了他一眼,示意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这一个月,你就老老实实住在我这后院。」
「哪怕现在看著没事,我也得每天摸摸你的骨。有些暗伤藏得深,年轻时候不显,等你老了,它就会像毒蛇一样钻出来咬你一口。在我这,直到我确认你浑身上下哪怕一点问题都没有为止。」
「是,师父。」
秦庚应道。
堂屋内的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脆响,火星子四溅。
叶岚禅看著火盆,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这次在那地下暗河里走了一遭,甚至去鬼门关晃了一圈,有什么感触?」
秦庚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著茶盏中起伏的茶叶,脑海中闪过的是那漆黑压抑的地下溶洞,是那数不清的镇魂俑,是苏老太爷那非人的一拳,还有暗河部同僚们在绝对力量面前的无力感。
「感触————」
秦庚抬起头,眼神中少了几分往日的锐气,多了几分沉淀后的冷冽:「没别的,就是觉得不值。」
叶岚禅眉毛一挑:「哦?」
「咱们这一队人,虽说不是什么顶尖高手,但也都是各行各业的翘楚。赤松道长的雷法,赵元吉的机关术,还有几位师兄的本事,放在江湖上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
秦庚自嘲:「可结果呢?就像是一群无头苍蝇,被自己人打。」
「如果不是赤松道长拼了老命用那张挪移符,我们这些人,连个收尸的都没有,全都得烂在那地下暗河里当肥料。」
「护龙府————名头听著吓人,什么皇权特许,什么监察天下。真干起事来,就像是个临时搭起来的草台班子。」
「有想做事的人,像江千户、周总旗他们,确实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可更多的呢?是浑水摸鱼,是各怀鬼胎,是把咱们当炮灰往前面填。」
秦庚深吸一口气,直视叶岚禅的眼睛:「师父,我不怕死,但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若是真重视龙脉,为何不派大军压境?就让我们这几只小虾米去填那个无底洞?」
堂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叶岚禅静静地听著,脸上并没有秦庚预想中的责备,反而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草台班子。」
叶岚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随后点了点头:「形容得很贴切。」
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宗师的气场收敛了几分,更像是一个看透世事的老人:「小五啊,你以为朝廷不想管?」
秦庚皱眉:「那是为何?」
「不是不重视,是有心无力。」
叶岚禅叹了口气,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如今这世道,大新朝廷看似还坐著江山,实则早已是千疮百孔。外有洋人列强虎视耽眈,坚船利炮架在门口;内有各路武林异人听调不听宣。你说的派大军压境,兵从哪来?粮饷谁出?一旦津门这边大动干戈,其他地方的防线立刻就会崩溃。」
「至于你说的武林高手————」
叶岚禅冷笑一声:「武林之中,多的是那些占山为王、自扫门前雪的老怪物。他们巴不得天下大乱,好从中渔利。」
「龙脉断绝,对朝廷是灭顶之灾,因为龙脉锁的是国运,也是压制天下修行者的枷锁。」
「但对那些想要追求长生、追求力量极致的野心家来说,龙脉断了,反而是天大的机缘。」
秦庚心头一震:「机缘?」
「不错。」
叶岚禅声音压低了几分,「龙脉在,天地规则严苛,修行之路步步维艰,想要成仙成神那是痴人说梦。」
「可龙脉一断,枷锁尽去,虽然妖魔丛生,但修行的上限也就打开了。」
「师父可以给你透个底,若是龙脉彻底断绝,这天下的异人就不受朝廷管控了,到时候,是真正的群魔乱舞。」
「虽说龙脉断绝,百业修行受阻,但这世间,有不少已经走到九层尽头的人,这些天资绝𪩘之人,绝对能走出一条新路来。」
「之前朝廷龙脉掣肘,他们本就受阻,龙脉若是没了,他们反倒是有了去更进一步的机会。」
秦庚听得后背发凉。
「就像这津门。」
叶岚禅指了指窗外,「若是没有我和几个老不死的怪物在暗中坐镇,盯著租界里那些洋人强者,这龙脉早就被人家连根拔起带回西洋展览去了。我们不出手,是因为对方也有同级别的存在牵制著。这是一种平衡,脆弱得很。」
秦庚沉默良久,缓缓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难怪护龙府行事如此掣肘。
在这个巨大的棋盘上,朝廷本身就已经是个摇摇欲坠的棋手,手里能用的棋子少之又少。
「所以,这次你能活著回来,还能带回那些线路图,已经是立了大功。」
叶岚禅看著他,「但也别觉得委屈。这世道就是个大洪炉,谁都在里面煎熬。你想不当炮灰,就得让自己变得足够硬,硬到崩掉对方的牙。」
「师父教训的是。」
秦庚恭声道。
叶岚禅重新拿起核桃,盘了两下,问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秦庚想了想,答道:「这次重伤,让我看清了自己的斤两。在真正的强者,比如那苏家老太爷面前,我这点化劲功夫,连给人挠痒痒都不够。什么龙筋虎骨,人家一拳就破了。」
「所以,我打算这一阵子就把心沉下来。」
秦庚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不急著出头,龙脉的事,现在的我掺和不上,也不够格掺和。我就老老实实上层次,把我的武道、医术、风水术都往上提一提。」
「特别是武道。」
秦庚握了握拳。
叶岚禅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想法对路。洋人那边高手众多,什么命修,花样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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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这边的异人更是手段诡谲。就像那个尸胎陶俑,那已经是半步非人的存在了。
你现在去硬碰硬,就是送死。」
「这段时间,我就在您这养病。」
秦庚笑了笑,神色轻松了几分,「顺带在百草堂坐坐堂,给人看看病。若是有风水上的活计,只要不是太凶险的,我也打算接一接。多看,多练,多悟。」
「不错。」
叶岚禅点头,「医武不分家,风水通阴阳。你这路子虽然杂,但若是能融会贯通,未必不能走出一条前无古人的大道。」
说完,叶岚禅指了指旁边的书桌:「把你那幅画,拿出来我看看。」
秦庚立刻起身,小心翼翼地解开背后的长条包袱,取出了那卷吴道子的真迹—《猛虎下山图》。
卷轴缓缓铺开在紫檀木的大书案上。
并没有想像中的金光万道,画面甚至有些古旧发黄。
画中只有一座荒山,几笔枯墨勾勒出乱石嶙峋。
而在乱石之间,一头瘦骨嶙的老虎正缓缓走下山岗。
这老虎乍一看,像是病虎,皮毛松垮,骨瘦如柴,眼神也是半开半阖,透著一股子暮气。
但若是盯著看久了,就会觉得那一身松垮的皮毛下,仿佛藏著能撕裂天地的恐怖力量。
那半开的眼眸里,更是一种漠视苍生的孤傲与冷血。
病虎下山,不是觅食,是杀生。
叶岚禅背著手,站在画前,看了许久。
「吴道子不愧是画圣。」
叶岚禅感叹道:「这一笔一墨,早已超脱了形的束缚,直指神意。这画里的老虎,藏的就是一个收字。收敛一身杀气,藏于病骨之中,待到爆发之时,便是石破天惊。」
他转头看向秦庚:「来,你画一幅给我看看。」
秦庚点头,取过旁边的笔墨纸砚。
他闭上眼,脑海中观想著那幅《猛虎下山图》,同时回忆著自己在那地下暗河中,面对必死之局时的心境。
那是恐惧到了极致后的冷静,是杀意沸腾到了极点后的冰封。
提笔,落墨。
秦庚的动作很快,手腕抖动间,墨汁泼洒。
不消片刻,一只下山虎跃然纸上。
这只虎,比吴道子的那只要壮硕得多,肌肉虬结,爪牙锋利,眼神凶狠,仿佛要择人而噬。
叶岚禅看了一眼,微微摇头,又点了点头。
「形似了八分,神也有了三分。」
叶岚禅点评道:「特别是这股子凶煞之气,是你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做不得假。
现在的你,精气神进步神速,已经摸到了神的门槛。」
「但是————」
叶岚禅伸出手指,在画中老虎的腹部虚点了一下:「这里,是空的。」
秦庚一愣:「空的?」
「抱丹,抱丹,抱的是什么?」
叶岚禅声音低沉,「抱的是那一身散乱的精气神,将其通过意,在大丹田处凝聚成一颗混元无漏的丹。你现在的精气神太散,太锋利,处处皆是锋芒,处处皆是宣泄。就像这只老虎,看著凶,实则一口气泄了,就没了后劲。」
「什么时候,你能画出一只看著像猫,实则是虎,看著在睡,实则在杀的老虎,你离抱丹就不远了。」
秦庚看著自己的画,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一道带著几分馈味和酒气的声音响了起来:「师父?」
秦庚回头,只见一个穿著一身长衫、腰间挂著个折扇的俊秀青年走了进来。
正是四师兄,褚刑。
他在护龙府采风司任职,也是丐帮的文乞长老,平日里负责的就是情报和审讯。
褚刑一进屋,先是对著叶岚禅行了一礼,然后看见秦庚,眼睛一亮,直接抓起桌上的茶壶,对著壶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哈——渴死我了。」
褚刑一抹嘴,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椅子上:「这一晚上,嘴皮子都磨破了。」
「四师兄,情况如何?」
秦庚问道。
「别提了,晦气。」
褚刑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有些阴郁:「那个苏楼台,简直就是个疯子,或者是————
根本就不像是个人。」
「怎么说?」
叶岚禅也看了过来。
「苏府一百多口人,咱们突击审讯。那些个姨太太、下人,那是竹筒倒豆子,知道什
么说什么,连苏正则这老小子喜欢穿什么颜色的底裤都招了。可关键问题,比如苏家到底在地下干什么,那什么陶俑怎么回事,一个个全是一问三不知。」
褚刑眉头紧锁:「显然,核心机密只有苏家那几个主事人知道。」
「苏老太爷和苏正则呢?」
秦庚问。
「消失了。」
褚刑摊手,「把苏府地皮都刮了三尺,也没找到这俩老东西。苏老太爷的房间里有一条暗道,直通城外,早就没人影了。」
「那苏楼台呢?他不是主动投降了吗?」
「这才是最邪门的。」
褚刑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我亲自审的他。这小子愣是一声没吭,全程都在笑。那种笑————怎么形容呢,就像是看著一群猴子在耍戏。」
「最后,大概是觉得无聊了,他透了个底。」
褚刑压低声音:「他说,护龙府里有内应,而且不止一个,位置还不低。」
「是谁?」
秦庚眼神一凝。
「他没说。」
褚刑摇摇头,「他说这是个惊喜,留著让我们慢慢猜,慢慢互相猜忌。」
「这这是阳谋。」
叶岚禅淡淡道,「他在乱我们的军心。」
「没错。」
褚刑叹气,「但这招真管用。现在采风司和伏波司上面那几位,看谁都像内鬼,疑神疑鬼的。」
「那苏楼台怎么处置?」
秦庚问。
褚刑伸出手掌,在脖子上狠狠比划了一下:「问斩。」
「上面震怒,苏家通敌叛国证据确凿,虽然没抓到苏正则,但这苏楼台作为长子,必须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后天午时三刻,菜市口,斩立决。」
「至于苏家其他人,除了几个确实参与过害人的护院管事判了监禁,其他的遣散回原
籍。苏府所有家产,全部充公,充入内库。」
秦庚听完,微微皱眉。
事情似乎结束得太快,太顺利了。
苏楼台会这么轻易地送死?
「行了,别想了。」
叶岚禅打断了秦庚的思绪:「朝廷既然判了斩立决,那就是要杀鸡儆猴。不管苏楼台有什么后手,脑袋掉了,也没后续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护龙府去头疼。你在我这,把心给我静下来。」
秦庚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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