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法相成,星剑生
定西王城,祥腾客栈内。
刘睿影总算能心无旁骛地处理自己的事了。
这一天下来……去定西王府没问到想要的消息,和汤中松喝酒也没尽兴,最后还平白多了两个同行伙伴。一个不食人间烟火,一个狂放不羁,倒也颇为有趣。想到这里,他轻轻笑了笑。
锁好房门,他在床榻上摆好修炼姿势,屈指一弹,一股微弱劲气从指尖外放,熄灭了屋内的灯。
刘睿影将精神意志全部收回方寸心间,摒弃所有杂念。毕竟祥腾客栈的安全有绝对保证,且他只是突破气穴,动静不大,不会影响他人。
他清楚这次高阶顿悟来之不易,特意灭灯,便是不想有任何外界因素干扰——有时候,一只扑火的飞蛾都可能引人浮想联翩。
心有九窍为实,另有一窍为虚。刘睿影专注于呼吸吐纳,不急不缓,平和如无波湖面。吸入的气息自口鼻而入,一路下沉,直抵丹田内的阴阳二极。随后,他九窍皆闭,提起一柱真息,在阴阳二极中往来调和,融贯阴阳。此时环抱真气,待气息凝滞,便在阴阳二极中久聚不散。
渐渐的,丹田内幻化出他脑海中见过的山川大河、人间百态,却都是一晃而过的虚影,无知无识,清净至极。突然,这些幻象演变加速,阴阳二极的圆融交换也愈发急促。刘睿影丹田处传来雷鸣般的声响,已开启的气穴逐一炸响,一阵“啪啪”如爆豆般的声音自上至下响起。
阴阳二极的中心,方才演化的自然万物与世俗人间渐渐隐去。
蓦然,一阵炙热炎风冲刷遍他全身,正是从昴府调动的火行劲气。
这股火行劲气形如烈火,熊熊扑面,在他引导下沉至阴阳二极,形成一方小世界,与先前融会贯通的真息渐渐化作一个人形。
刘睿影将精神浸入其中,却发现自己毫无作为,只能以旁观者身份被动看着。那人头裹金巾、身负铠甲、手持符篆,一举一动皆藏法门。刘睿影顿时大喜——竟是因今日顿悟,在体内生成了大宗师法相!他想用精神窥探,却如泥牛入海,端的玄妙精深。这小人面容模糊,周身光晕笼罩,忽然挥动双手符篆,如鼓瑟弹琴般屈伸配合,精妙异常。
接着,他右手中的符篆飞出,化作霞光照亮曲水;左手中的符篆飞出,化作红日出现在九山之上。只是这景致远不如先前清晰,想来是大宗师法相初成,尚未凝实。刘睿影只觉恍恍惚惚、飘飘渺渺,又见这法相将头巾扔进水中,霎时金光骤起,照耀四方。随即他招手引来昴府的火行劲气,化作一只三足怪鸟,从金水上空飞掠而过。三足划过水面,留下三道长痕,竟将水上金光一并拖走。
金光隐去,一轮皓月升于曲水之上。那三足怪鸟一头撞入皓月,霎时金银合璧。大宗师法相连忙纵身跃入曲水,吞吐光芒,竟使曲水南北颠倒。
刘睿影没想到这大宗师法相如此惊人!在丹田阴阳二极开辟小世界不说,还能在其中逆时造化、重塑天地、颠倒阴阳,真是神仙手段!
可这法相似乎仍未完工。
他扣下身上一片甲胄,化为一座太上台;再扣下一片,化作台上星辰。刘睿影望着太上台上星光熠熠,略一感应便觉心神安宁、三魂稳固、识海明净。至此,大宗师法相才告一段落。
其实刘睿影根本不知它在做什么……倒像是在给自己盖房子。
他将精神退出这方小天地,发现白日里松动的两处气府已然突破。这般无知无觉、不痛不痒,堪称功参造化,不愧“大宗师”之名!
然而精神刚一退出,那大宗师法相便收起刚建好的小世界。他双手高举,在头顶一抓,竟将刘睿影一直放在黄庭温养的真阳玉京剑唤醒了。
起初,真阳玉京剑有些腼腆,虽受召唤却迟迟不敢近前,像个怯生的孩童。好在刘睿影的精神在周围游荡,给了它一丝熟悉感。可大宗师法相似是有些急躁,对剑的犹豫颇为不满。
结果,法相逼得越紧,真阳玉京剑越往后退,眼看就要缩回黄庭。这时,法相突然飘飞至太上台,一臂伸得极长,直接握住剑柄将剑拉回身前。细细翻看后,似乎颇为满意。真阳玉京剑剧烈抖动一阵,见无法脱身,终于安静下来。
“咔哒……咔哒!”
刘睿影双耳微震,听到房中响动,赶忙睁眼,却见自己的星剑悬浮在身前两尺处。剑上“星渊”二字光华大盛,他只觉目光被这光华吸住,无论如何也移不开。
他早知这剑有异,却丝毫不知其根底。
从最初张学究问剑,到后来霍望流露出的极致渴望,都让他隐隐察觉——这柄从未离身的父母遗物,来头似乎极大。如今显现这般异状,更印证了他的猜想。
“观仙之道,执仙之行。仙有五宝,见之者成。五宝在身,汇聚于心,行轨于昼夜。天道在乎万物,而万物生于自然。人属自然之灵,集天性,锦欲念,便发阴阳二气。二气轮转,清升浊降以立乾坤。乾为移星换斗之镜,坤为龙蛇腾起之基,而人则居中合阴阳,定乾坤。然人性有善恶,人心分巧拙。无法门导引则伏藏于阴阳消散,乾坤颠倒;得法门导引则可动静相交,五行催发。犹如木可生火,祸必克福,恶起于善,悲终于乐。合情理者,皆可远航;违纲常者,用之必溃,故而演修炼之道。乾坤盗阴阳之精气,阴阳盗万物之灵性,人盗乾坤阴阳之变数,故三盗皆怡然自得,生生不息。故人欲胜阴阳则先化阴阳为己用;人欲胜乾坤,则推阴阳化乾坤;人欲胜变数,偷得光阴之造化,非掌其机理不可。漫天星斗有数,日月大小有定。既练仙功,便造仙桥。引得仙法仙力渡桥而来……”
顺着星渊剑上的光芒,这些文字凭空出现在刘睿影脑中,让他茫然不解。回过神时,星渊剑已恢复常态,不复先前神异。
刘睿影料想星渊剑的异动定与大宗师法相脱不了干系,赶忙将精神再度沉入体内阴阳二极,却见那法相在太上台上仰头望着太上星,不知在做什么。他尝试用精神靠近,可刚到其周身三尺便再难寸进,无奈之下只好作罢。
他在脑中细细品读星渊剑传来的那段话,看似功法总纲,后半段却不全。即便每个字都懂,也无法理解其中蕴含的道理。但反复出现的“仙”字,让他格外在意。
那是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事物,陪伴过每个人童年的孤单夜晚,也是所有人对百年之后的美好幻想。刘睿影也不例外,虽向往传说中的神仙,想如他们般长生不死、御云飞行、仗剑天下,长髯与衣袂齐飘,遇万事皆莞尔一笑。
可幻想终归是幻想……他叹了口气,收敛心神,再试了试其余未突破的气穴,依旧死气沉沉。
顿悟哪是天天都有的好事?他只盼下次突破时也能达第三阶“是为大宗师”,让体内法相更加凝练清晰。
夜已深,刘睿影却毫无倦意。
新破的气穴带给他更多劲气,让他日后临敌多了几分把握。不自觉地,又想起了那冰锥人。
若说博古楼插进定西王域、挂羊头卖狗肉的假读书人是霍望的一根刺,那冰锥人与始终不见面目的神箭手,便是他心中的刺。
他却不知,体内的邪影仍未驱散,只是找了个角落暂且潜伏——毕竟昴府火行劲气、真阳玉京剑,再加上新诞生的大宗师法相,都对其颇为克制。
“刘睿影,睡了吗?”
听声音,正是酒三半。
大半夜的,他又有什么事?难不成又来邀自己喝酒?
刘睿影无奈,还是打开了房门。
没想到酒三半毫不客气,门一开不等他说话便走进来,在桌前坐下,手上照例拿着那个酒葫芦。
“三半兄何事?”刘睿影问道。
他发觉酒三半虽嗜酒如命,酒量却当真不凡。只要睁着眼,便无时无刻不在喝,一句话没说十个字就得舔一口,却始终没醉。
每次刘睿影都觉得他下一口必醉,可不知过了多少个“下一口”,他依旧酣饮如初。
“先前你问我为何不把剑卖了换些银两,”酒三半开口,“我不这么做,是因为这剑是我自己打造的。我从五岁就开始一点点收集材料,材料备齐后,就去看村里铁匠干活,偷学打铁技艺。终于有一天觉得万事俱备,便给自己打成了这把剑。”
“你觉得我这剑好看吗?”不等刘睿影答话,他接着问道。
“好看!是我见过顶好看的剑了!”刘睿影道。
他没想到酒三半跑来竟是为了解释这事。自己白天随口一问,本是玩笑,可酒三半这般单纯的人,怕是觉得他有意占便宣,心里定然过意不去……否则也不会辗转反侧到现在又来找他说。
“哈哈,我也觉得!啥都没我的剑好看!”酒三半憨笑道。
“你的剑法和谁学的?”刘睿影问。
先前他和祥腾客栈小二起争执,不得已拔剑时,那剑法着实让刘睿影惊艳。
“没人教我,我自学的。”酒三半道。
刘睿影不信:“你独自一人,既无功法也无剑谱,怎么学剑?”
“奶奶不喜欢我玩这些打打杀杀的,说太危险……可我实在喜欢,没办法只能偷偷学。为了能避开奶奶视线,我主动承担了村里的放牧活计,每次放牧都带上几本书,好撇清嫌疑。但这把剑,我藏在每日放牧的必经之路旁。”酒三半说得颇为得意,在刘睿影听来却都是孩童的稚嫩伎俩。
“到了深山无人处,我就自己琢磨,把树当敌人,以牛羊为观众。练剑累了就看书,如此循环。不料有一天,奶奶说我天天放牧看书,却不知看了些什么,让我每日做功课,不然就不让去了。不得已,我又每日带上纸笔,练剑之余写诗,这才交代过去。你别说,后来我发现剑法其实很简单,就像牛卧地吃草、羊撒蹄爬坡,动静结合;又如白天晚上开门闭户,开门看似空虚实则内有乾坤,关门看似严密实则外强中干。我就顺着这些发现和体悟练剑。”酒三半洋洋洒洒地说。
“三半兄果然大才,不知这剑法可有名字?”刘睿影问。
“当然有,叫疯牛惊羊剑!”酒三半道。
“疯牛惊羊?”刘睿影有些茫然,想象不出那画面。酒三半向来出口成章,怎会给剑法取这般粗鄙的名字?
“你可能不知道,牛羊受惊后会不顾方向、不顾生死地四处疯跑,除非撞树跳崖才会停下。我的剑就像它们这样变化多端、追形逐影,如同呼吸般纵横逆顺。”酒三半解释道。
刘睿影心下佩服,一时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形容,竟不由自主鼓起掌来。
“哈哈哈,没想到后来我剑法越来越厉害,诗也越写越好!一法通,法法通,古人诚不欺我啊!”酒三半大笑着,酒葫芦已见了底,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刘睿影觉得与他畅谈一番也不错,毕竟这人要与自己同行许久。
不同于欧小娥——“欧家剑心”的名头已说明一切,酒三半却像个谜。
“不知三半兄生活的酒星村,是怎样一番模样?”因酒三半随口便能作出佳句,刘睿影说话也尽量体面些。
“嗯……”酒三半沉吟半晌。
“若是不方便说,那就算了,三半兄不必为难。”刘睿影说着,也准备起身送客。
“不是,是我不知道怎么说……”酒三半道。
“因为我没去过别的地方,这是我第一趟出门……村子在我眼里,就是三四条土路,几排房子,羊圈、牛圈、猪圈,大人干活小孩玩闹。哦对了,还有三条老黄狗,五条小花狗,两只到处乱窜的野猫。”酒三半说得详细,刘睿影却没什么感觉。
他问酒星村的样子,众人一听便知是想知道这村子与别处相比有何不同。可酒三半从未去过别的地方,自然无从比较……他只能讲出脑海中村子的模样,这般说来,便显得平凡无奇了。
“那为何叫酒星村?”刘睿影又问。
“啊,这个我知道!我们村后山上有块大石头,大家都叫它酒石。它中间裂开个大口子,山间一条小溪从中间穿过。水流经酒石,就会瞬间变成馥郁芳香、光泽剔透的美酒!村里老人说,这酒石原本是天上的星星。建村的先祖夫妇曾在山中迷路,快要饿死,他们平日里连蚊虫都不忍杀害,是至善之人。星星不忍心看他们死去,便落到他们身边,裂开后中间盛着一汪清冽酒水。先祖喝了酒水顿感气力充盈,觉得是天意,便在此定居了。”酒三半道。
这故事在刘睿影听来,和书场里的神鬼志异没什么两样,却也不由得心神飞扬。
“那酒石果真如此神奇?”
“那当然!我这葫芦里就有一块……是我临走前悄悄扣下来的。不过因为太小,还不能化水为酒,只能把原有的酒提纯精炼几分。”酒三半晃了晃酒葫芦,果然传出“当啷当啷”的声响。
刘睿影这才明白先前在堂中喝酒时,他为何要先把酒倒进葫芦——原来是这般缘故。当下也颇为羡慕,毕竟这般神奇之物,谁不想要?
送走酒三半,刘睿影想起自己在查缉司的资料中见过一个奇怪的村落,名字却记不清了……
那村落虽在王域内,却不受王域统辖,俨然一个独立王国。村中人人皆是游侠,结局只有两种:要么在外闯荡被杀死,要么年老体弱回村颐养天年后平静死去。
但无论死在哪里,村里都会有人找回他们的尸体安葬。不管路多远、找多少年,都一定会带回村好生安葬。尸体没了就背骸骨,骸骨没了就拿回旧衣,若什么都没了,便沿着他走过的足迹捧一抔黄土。
“哐当!”
突然,刘睿影听到门外传来打斗声。
他开门一看,只见欧小娥的房门缝隙有大量水流出,屋内还传来金铁交击之声。
“你是要刺杀老娘?还是来偷看我洗澡?!”欧小娥厉声喝问。
一名戴铁面具的刺客趁她沐浴潜入行刺,竟还用了一柄长枪!
利枪扫荡轮转,一举刺破浴盆。
欧小娥飞身而出,匆忙抓起旁边的浴袍裹身,施展欧家绝学“御宇天外天”身法在屋中腾挪闪避。
紫荆剑放在枕上,无奈此刻被对方枪芒封锁,无法取用。
铁面具单手持枪,飞速旋转着朝欧小娥袭杀而来,誓要将她绞为肉泥。
欧小娥见对方不答话,也知他领的未必是死命,或许策反威慑还有化解可能。
“我可是欧家‘剑心’!你当真敢杀我?”她扬声道。
她清楚对方定然知道自己身份,甚至就是冲这名头来的。此刻再重复一遍,说不定能让对方迟疑、投鼠忌器。不料铁面具听闻后无动于衷,枪法越发狠辣。
挺枪直刺,枪出如龙。
枪尖微颤,一点寒芒摄人心魄!
欧小娥已被逼至房角。
无奈之下,她提起劲气,右手霎时变得晶莹温润。
“云裳露华掌!”
紧要关头,她一掌排开铁面具的枪尖,顺势沿枪身游走,一把抓住枪杆。
她用力一拉,铁面具立刻以劲力抗衡。
而欧小娥本意并非夺枪,只是借此为着力点。
只见她玉足轻踢,两条绣腿猛地发力,宛如蹁跹蝴蝶般从对方头顶翻过,落在后方。
虽是刹那间春光乍泄,终究到了床边,拿起了枕上的紫荆剑。
铁面具眼看欧小娥取到剑,却仍毫不慌张。
他左手虚握枪身,右手猛顶枪底,枪如离弦之箭直冲欧小娥面门。
欧小娥来不及拔剑,只得再度出掌相挡。
二人枪掌相交,劲气四散,屋内家具摆设尽碎,连床都塌了一半。
“啊……”
仓促之间,欧小娥出掌未能聚起全力,只觉掌心传来一阵尖锐刺痛,身子也被铁面具这一枪裹挟的劲气掀飞,撞开房门摔落在走廊上。
“地宗境……”
欧小娥望着掌心那一点殷红血痕,心头一沉。铁面具这一枪看似平平无奇,竟破了她的云裳露华掌。这套掌法需人师巅峰境界方能施展,即便对上地宗初阶也能硬撼几招,谋个退路绝无问题。由此可见,对方修为至少已是地宗中阶……可这世上,除了五王麾下的军队,极少有人会用这类阵战征伐的兵器。是以地枪宗弟子本就寥寥,最出名的当属三威军中冲威军的军统赫连振锐。
刘睿影见欧小娥倒地,似已受伤,心中急着想上前相助,却又顾忌自己查缉司省旗的身份。查缉司有铁律,严禁私斗,更不准插手他人恩怨,否则便会丧失公信力,多年标榜的至公至允也将荡然无存。
就在刘睿影焦灼犹豫的刹那,一道白影朝着欧小娥飞掠而去……快如无声奔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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