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实话。

威北关可战之力仅剩三万余，还要留人守城，还要留人看管俘虏，还要留人休整伤病。

能抽出来支援安化府的兵力，不到一万。

一万对十万，杯水车薪。

赵衡攥紧了酒杯，指节泛白。

“难道就这么干看着？”

没有人回答。

贺兰昭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凌风不是俘虏了王妃和叱罗蒙力吗？能不能拿他们做文章？逼拓跋雄撤兵？”

众人的目光转向凌风。

周镇山摇了摇头，把酒杯顿在桌上。

“北凉人各自为营，那个王妃是南院王的人，他拓跋雄会放在心上？他巴不得叱罗伏鹰后院起火呢。”

马万山接话，声音沙哑。

“也不是一点用没有。虽然他们各自为营，但毕竟是王爷的妃子和子嗣。要是大肆宣传，对北凉士卒的士气是个打击。让他们知道自己的主帅连家眷都保不住，还打什么仗？”

徐锐叹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

“此事本帅会上报朝廷，由兵部和礼部定夺。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新军整编起来，先把缺额补齐，把士气提上来。至于安化府那边……只能等了。”

凌风坐在末座，一直在听。

听到这里，他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上首那桌旁边，冲徐锐抱了抱拳。

“元帅，末将有几句话。”

徐锐点了点头：“说。”

“马将军说得对，大肆宣传对北凉士卒的士气是个打击，对咱们近期的战局有用。”

他顿了顿。

“但从长远来看，却没有发挥最大的价值。”

周镇山挑了挑眉毛：“什么意思？”

凌风走到徐锐身侧，看着在座的众人。

“如果把叱罗蒙力培养成亲炎派，然后扶持他上位南院王呢？”

整桌安静了一瞬。

周镇山皱起眉头。

“培养他？他是叱罗伏鹰的儿子，北凉人，你养条狼崽子，养大了咬你一口怎么办？”

凌风摇了摇头。

“不是笼络，是操控。把他攥在手心里，让他从小就知道，他的命是大炎给的，他的王位是大炎给的。他能坐稳那个位子，是因为大炎在背后支持他。”

马万山沉吟了片刻。

“怎么操控？他才八岁。”

“正因为八岁，才好操控。”凌风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八岁的孩子，还没有定型。给他请先生，教他炎语，教他读书，教他大炎的礼仪和文化。让他从小就觉得，大炎不是他的敌人，是他的靠山。”

贺兰昭皱了皱眉。

“那叱罗伏鹰呢？他还活着，还有兵权，怎么会让一个被俘虏过的儿子回去当继承人？”

凌风看着她，目光很亮。

“所以不能大肆宣传叱罗蒙力被俘，如果真的这么做了，叱罗蒙力这个人，就废了。”

周镇山挑了挑眉毛：“怎么讲？”

凌风说：“叱罗蒙力才八岁。如果全天下都知道他被大炎俘虏过、羞辱过，他以后回到北凉，怎么继承王位？”

“那些部落首领、那些千夫长万夫长，谁会服一个被俘虏过的王储？他这辈子抬不起头。”

贺兰昭点了点头：“有道理。”

凌风继续说：“所以不能大肆宣传。不是替北凉人遮丑，是为了让叱罗蒙力这张牌，发挥最大的价值。”

童安端着茶杯，眯着眼问：“凌万户的意思是？”

“把叱罗蒙力藏起来，好好养着。”凌风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教他炎语，教他读书，让他从小就知道，他的命是大炎给的。等他长到十七八岁时，送他回去。”

赵衡皱起眉头：“送回去？叱罗伏鹰还在，他怎么会让一个被我们养大的儿子回去当继承人？”

凌风看着他，目光很亮。

“叱罗伏鹰一定会再生一个儿子。”他伸出一根手指，“他四十多岁，身体好，再生三五个不成问题。他一定会从新儿子里挑一个立为王储。”

“但按北凉的继承法，叱罗蒙力是次子，顺位排在前面。他回去，就是合法的继承人。”

周镇山皱眉：“那叱罗伏鹰能认？他肯定只会认的是自己立的那个啊？”

凌风点了点头：“对，他不会认。所以叱罗蒙力回去之后，北凉南院王庭会出现两个王储——一个是叱罗伏鹰新立的，一个是按继承法回来的。”

“两个王储，两边都会有人支持。叱罗伏鹰的人支持他新立的那个，对叱罗伏鹰不满的部落、被叱罗伏鹰压制的势力，会支持叱罗蒙力。”

马万山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让他们自己打起来？”

凌风点头。

“打起来，不管谁赢，北凉南院王庭都会元气大伤。如果叱罗蒙力输了，北凉南院经过这场内耗，变得更加割裂，短时间内无力南侵。”

“如果叱罗蒙力赢了——他的背后是我们，一个亲炎派的南院王，比杀一万个北凉兵都管用。”

“而且后期也不怕叱罗蒙力反，他自己清楚自己的王位后面有我们，这对北凉人来说不光彩，他要是想坐稳屁股下的位置，就得和我们一起维护好这层‘窗户纸’。”

正厅里安静了很久。

周镇山挠了挠头，慢慢咧开了嘴。

“娘的，这主意损是损了点，但好像真能行。”

徐锐坐在上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一下一下，很慢。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凌风。

“你这些想法，想了多久了？”

凌风沉默了片刻。

“从额木莫关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

徐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童安端着茶杯，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汤，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想什么。

贺兰昭看着凌风，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一下，没有说话，一饮而尽。

凌风也端起酒杯，饮尽。

徐锐站起来，端起酒杯，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朗朗。

“此事容后再议。今日庆功，不谈军务。”

他顿了顿。

“来，满饮此杯。”

众人纷纷举杯。

酒液入喉，火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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