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塌方区后，他们进入了一段完全不同的地下空间。

顶棚高度骤升至十几米，视野骤然开阔。

墙壁上覆盖着大片大片的发光菌类，散发着幽蓝和淡绿色的荧光，如同星空倒悬。

那些菌丝的形态各异，有的如同悬挂的瀑布般从高处垂下，有的如同巨大的伞盖层层叠叠，还有一些细小的孢子悬浮在空气中，在呼吸的扰动下缓缓飘移，发出微弱的光晕。

这场景太美了。美得不像是末世地下应该存在的东西。

美得像是一幅精心绘制的奇幻插画，而不是一个通往危险遗迹的中转站。

林薇本能地掏出相机，咔嚓拍了几张。

作为一名前研究员，记录罕见生物现象已经刻在了她的本能里。

“以后也许能用上”是她给自己找的理由，但更深层的原因可能只是：在经历了一路黑暗和危险之后，这一点点美值得被记住。

“等等。”

胡三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地面：“那些蘑菇下面……有东西。”

在菌丝最密集的区域，土壤表面鼓起一个个半透明的囊泡，如同某种巨大生物的卵。

囊泡壁薄得几乎是透明的，里面隐约可见蜷缩的生物轮廓。

有啮齿类的，也有爬行类的，还有一些形态扭曲到完全无法辨认原本是什么物种。

林薇蹲下来，用手电筒仔细观察了一个较小的囊泡。

透过半透明的囊壁，她能看清里面那只像老鼠一样的生物。它的身体已经被半消化的菌丝取代，只剩下骨骼的轮廓还依稀可辨。

“食肉菌类。”

“它们用发光吸引小动物——在这种完全黑暗的地下环境中，发光就等于‘这里有食物’或者‘这里有出口’。小动物被吸引过来后，它们用孢子麻醉猎物，然后菌丝从土壤中伸出，渗入猎物体内，将其从内部消化。”

胡三感觉自己的胃翻了一下：“所以那些囊泡……”

“是消化袋。里面的生物在被完全分解之前，会被储存在那里，作为菌类的长期营养储备。”

“太可怕了。”

“可怕但高效。”

“所以尽量不要长时间停留，不要触碰任何看起来像囊泡的东西，走路的时候尽量踩在没有菌丝覆盖的石面上。”

张浪走在最前面，用镰刃清理沿途垂下的菌丝。

这些菌类的质地异常坚韧——比普通的蘑菇坚韧了不知道多少倍，切断时需要明显用力，像是割断某种混了纤维的橡胶。

切断的断面会在几秒内渗出淡黄色的液体，随后迅速氧化成粉末状的孢子云，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他屏住呼吸。但孢子的气味还是渗透进了嗅觉感受器。

一种带着甜腥味的、类似发酵水果的气息，伴随着一种微弱的麻痹感。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迅速产生抗体，但如果是普通人类吸入了这种孢子，可能已经出现了呼吸道灼烧和头晕的症状。

“小心孢子。”

“避免吸入。”

林薇立刻从背包中翻出三条简易口罩，用多层纱布和活性炭布自制的那种分给胡三一条，自己戴一条。

胡三笨手笨脚地系了半天，结果把口罩戴反了，活性炭布朝外的那一面贴在了脸上。

林薇看着他：“……你这戴法很有创意。”

“怎么了？我觉得挺舒服的。”

“活性炭是吸味的，不是释放的。你这样等于在脸上贴了一个反向过滤器。”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吸进去的空气比不戴口罩还要脏？”

“理论上是的。”

“那你能不能早说？”

“我以为你会的。”

胡三愤愤地把口罩翻过来重新戴上，脸色写满了委屈。

张浪没有回头，但他的复眼微微转动了一下。

三人继续前行。

菌光森林的规模比他们想象的要大。

走了将近十分钟，前方的景象依然没有明显变化。

依然是铺天盖地的发光菌丝，依然是悬浮在空气中的孢子，依然是一个个半透明的、沉睡般的囊泡静静地散布在地面上。

张浪走在最前面，镰刃不断挥动，切断垂下的菌丝，开辟出一条可以通行的路径。

林薇紧跟其后，目光在地面和墙壁之间来回扫视，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

胡三在最后，一只手扶着口罩，他已经被正确的戴法搞出了心理阴影，总担心它会自己滑下来变成有毒过滤器。

“我有个问题。”

“这些菌类会攻击活物吗？还是说它们只吃那些被光吸引过来的小动物？”

林薇想了想：“从目前的观察来看，它们的主要捕食方式是被动诱捕——用光吸引猎物，然后通过孢子麻醉。但我不排除它们在感受到威胁时会有主动防御行为。”

“主动防御行为具体是指……”

“比如释放大量孢子，或者用菌丝缠绕入侵者。”

“……那我们的‘轻轻穿过’计划，是不是变成了‘强行突破’？”

“差不多。”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猜到了。”

“为什么我总能猜到最坏的答案，却猜不到口罩的正确戴法？”

“因为你的大脑选择了优先处理生存威胁，放弃了生活常识。”

胡三沉默了片刻：“这个解释居然让我觉得很有道理。”

就在他们的对话进行到“菌类会不会主动攻击”这个话题时，胡三突然感觉鼻子一阵瘙痒。

他忍住了。

继续走了几步，瘙痒感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一根羽毛在鼻腔深处轻轻扫动。

他揉了揉鼻子，试图压制住那股冲动。

没用。

他的眼眶开始泛红，呼吸变得急促，口罩随着他的呼吸频率一鼓一缩。

林薇注意到了他的异样：“你怎么了？”

“我……我觉得我要……”

“要什么？”

“要打喷嚏。”

“忍住！”

“我忍不住了！”

胡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它已经到门口了！它在敲门了！”

“那就换个方向！朝着没有菌丝的方向打！”

胡三猛地转身，对准了一处看起来相对空旷的区域，深吸一口气，然后一个震天响的喷嚏在菌光森林中炸开。

那喷嚏之剧烈，之响亮，之气势磅礴，让林薇感觉脚下的地面都微微震动了一下。

胡三的身体像是被自己的喷嚏反弹了一样，向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而那个喷嚏的气流，精准地冲击到了头顶一簇饱满的孢子囊上。

那些看起来像是小型气球般的结构，在冲击波的震荡下猛地摇晃了一下，然后全部爆开。

淡黄色的孢子如同节日礼花般在空中炸散，密密麻麻地覆盖了一大片区域，在地下的微光中形成了一团弥漫的、缓缓飘落的孢子云。

孢子在接触到空气中的氧气后迅速氧化，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噼啪声，燃烧起来。

明亮的橙色火焰在几秒内席卷了大片的菌丛。

孢子氧化产生的火焰温度不高，但蔓延速度极快，像是一连串快速引爆的微型烟花，沿着菌丝网络一路窜烧，在黑暗中绽放出绚烂而混乱的光彩。

“跑！”

林薇第一个反应过来，抓起地上的胡三就往前方拖。

三人在菌光森林中抱头鼠窜。

身后噼里啪啦的燃烧声越来越密集，空气中弥漫着孢子燃烧后的焦糊味。

那气味像是烧焦的头发混合了烤蘑菇，说不出的奇特。

好在那些火焰并没有持续燃烧，氧化反应在几秒内就完成了，燃烧过后只剩下一片焦黑的菌丝残骸和弥漫的烟雾。

当他们跑到相对安全的区域时，林薇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她转过头看着胡三，眼神中写满了“我要杀了你但我现在没力气”的复杂情绪。

“你的喷嚏。”她咬牙切齿地说，“能预警吗？”

胡三低着头，像是做错事的小学生：“我尽量下次先举手报告。”

“下次？你还想有下次？”

“没有了！绝对没有了！”

胡三举起右手发誓：“从今以后，我打喷嚏之前会先进行风险评估，确认周围环境安全后再释放！”

“你当你是发射导弹？”

“更准确地说，是生物气溶胶武器。”

林薇深吸一口气，转过头不再看他。

她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忍不住把那罐孢子样本扣在他头上。

张浪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复眼中的幽光微微闪烁。

他转身继续向前走去，意念中传来一句淡淡的、不带波澜的回应：“走吧。前面的路还长。”

胡三赶紧跟上去：“浪哥，你不生气吗？”

“生气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而且，”

张浪微微停顿了一下：“确实挺好看的。”

胡三愣了片刻，然后转头对林薇说：“林姐！浪哥说烟花好看！”

“我听到了。我不觉得那是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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