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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3章 血色婚礼




民国六年(1917年)腊月,昆明。

一场盛大的婚礼正在城西的徐公馆举行。新郎是护国军第三师师长徐国璋,新娘则是云南督军唐继尧的侄女唐婉如。这场联姻被坊间视为唐继尧笼络部下的重要一步,也标志着滇系内部权力格局的重新洗牌。

沈砚之作为护国军元老,自然在受邀之列。他带着副官陈诚,身着深灰色中山装,在下午三时准时抵达徐公馆。

公馆门前车水马龙,滇军的将校、省府的官员、商会的头面人物络绎不绝。大门两侧各站四名荷枪实弹的卫兵,对每一位宾客进行严格检查。

“沈将军到——”

随着司仪一声高唱,原本喧闹的庭院安静了一瞬。正在与宾客寒暄的徐国璋立即迎了上来,这位三十出头的师长身姿挺拔,军礼服上勋章闪亮,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沈公能来,蓬荜生辉。”徐国璋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得有些刻板。

沈砚之还礼道:“徐师长大喜之日,沈某岂能不来。只是听闻婚礼办得仓促,可是有什么缘故?”

徐国璋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压低声音道:“督军的意思,说年关将至,不如早些办了。沈公里边请,督军已在花厅等候。”

这话说得含糊,沈砚之与陈诚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计较。唐继尧此人行事向来谨慎,突然急着嫁侄女,又选在年关前这等敏感时候,背后必有文章。

穿过两道月洞门,来到后院花厅。唐继尧正与几位滇军高级将领谈笑,见沈砚之进来,笑着招手:“砚之来了,快坐。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

话虽如此,在座众人还是纷纷起身。沈砚之一一还礼,在唐继尧左手边的位置坐下。这个座次颇有讲究——左手为尊,唐继尧右侧坐的是参谋长庾恩旸,左侧这个位置,以往都是蔡锷的。

如今蔡松坡已去,这个位置便空了一年多。唐继尧今日让沈砚之坐在这里,意味深长。

“听说砚之前些日子去了趟贵州?”唐继尧抿了口茶,状似随意地问道。

“是,去探望一位故友。”沈砚之坦然道,“顺便看了看黔军的布防。刘显世虽名义上归附督军,但在黔西屯兵两万,其心可诛。”

在座几位将领脸色都变了变。滇黔关系向来微妙,刘显世早年依附滇系,护国战争后势力膨胀,渐渐有了自立之心。这话本该私下说,沈砚之却在此时当众点破,分明是有所指。

唐继尧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刘如周(刘显世字)那边,我自有安排。”他顿了顿,看向沈砚之,“倒是砚之你,如今在军中声望日隆。我欲向北京政府保举你为滇黔边防督办,统辖两省边务,你以为如何?”

花厅里落针可闻。

滇黔边防督办这个职位,听起来是升迁,实则是明升暗调。一旦沈砚之离开昆明,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部队就会被逐步拆分、吞并。这是唐继尧惯用的手段。

沈砚之微微一笑:“督军美意,砚之心领。只是边防督办责任重大,砚之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倒是徐师长年轻有为,又是督军侄婿,正该多加历练。”

轻轻一句话,把难题推了回去。

唐继尧眼中寒光一闪,正要开口,外头突然响起鞭炮声——新娘的花轿到了。



婚礼按旧式规矩进行,三拜九叩,繁琐异常。沈砚之冷眼旁观,见那新娘子盖着红盖头,身形纤细,跪拜时动作僵硬,显然极不情愿。

这唐婉如他是知道的。女子师范学校毕业,参加过学生游行的运动,还曾在报上发表文章呼吁妇女解放。这样的新式女性,被强行嫁给大了十几岁的军人做续弦,心中苦楚可想而知。

礼成,开宴。

五十桌酒席从正厅摆到庭院,觥筹交错,喧闹异常。沈砚之被安排在**,同席的都是滇军高层。众人表面上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实则各怀心思。

酒过三巡,参谋长庾恩旸举杯起身:“今日徐师长大喜,督军得此佳婿,我滇军又添栋梁。来,我敬诸位一杯,愿我滇军上下齐心,共保西南!”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在座众人却听出了弦外之音——所谓“上下齐心”,实则是警告那些怀有二心之人。

沈砚之正要举杯,突然听见外头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响。

“怎么回事?”唐继尧皱眉问道。

一个副官匆匆进来,脸色发白:“报告督军,是……是新娘子……”

话音未落,只见后院方向冲出一个红色身影。唐婉如不知何时扯掉了盖头,凤冠霞帔在奔跑中散乱开来。她手里攥着一把剪刀,直直朝着宴席这边冲来。

“拦住她!”徐国璋厉声喝道。

几名卫兵上前阻拦,唐婉如却异常灵活,侧身躲过,冲到**桌前。她披头散发,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唐继尧。

“叔父!你逼死我爹,又要拿我做交易!今日我就死在这里,让你这桩买卖做不成!”

说着,她举起剪刀,竟是要自戕。

满座哗然。沈砚之离得最近,一个箭步上前,右手疾探,扣住唐婉如手腕。他手法巧妙,一捏一扭,剪刀“当啷”落地。

唐婉如还要挣扎,沈砚之低喝一声:“糊涂!你这一死,正中某些人下怀!”

这话声音不大,却让唐婉如浑身一震。她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这人她认得,是父亲生前常常提起的沈将军。

唐继尧此时已恢复镇定,沉声道:“婉如,你喝多了。来人,送小姐回房休息。”

“我没喝多!”唐婉如凄然一笑,“叔父,我爹到底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他不过是想把兵工厂的账目交给国会调查,就莫名其妙坠马身亡……”

“住口!”唐继尧拍案而起,脸色铁青。

满场寂静,只听见寒风穿过庭院的声音。

沈砚之心中雪亮。唐婉如的父亲唐继虞,是唐继尧的堂弟,曾任云南兵工厂总办。三个月前突然坠马身亡,当时就有人怀疑死因蹊跷。如今看来,只怕是唐继尧杀人灭口——兵工厂的账目,一定有问题。

“督军息怒。”一直冷眼旁观的徐国璋突然开口,他走到唐婉如面前,声音温和,“婉如,今日是你我大喜之日,有什么话,日后慢慢说。你这样闹,岂不是让外人看笑话?”

说着,他使了个眼色,两名女佣上前,半搀半架地把唐婉如带了下去。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宴席的气氛已彻底变了。众人草草吃完,纷纷告辞。

沈砚之走出徐公馆时,天色已暗。陈诚低声道:“将军,看来唐继尧和徐国璋之间,也并非铁板一块。”

“徐国璋今日的表现,很有意思。”沈砚之沉吟道,“他看似在帮唐继尧解围,实则把‘兵工厂账目’这件事,当着所有人的面挑明了。”

“他是想借刀杀人?”

“或许。”沈砚之望向暮色中巍峨的督军府,“又或许,他另有所图。唐继尧这些年排除异己,杀人太多,身边人早就离心离德。这滇军的天,要变了。”



三日后,深夜。

沈砚之正在书房查看地图,陈诚敲门进来,神色凝重:“将军,出事了。”

“说。”

“徐国璋刚刚遇刺,身中三枪,现在医院抢救。”

沈砚之手中的铅笔“啪”地折断:“什么时候的事?在什么地方?”

“一个小时前,在翠湖边的私宅。刺客一共四人,都是好手,得手后趁乱逃走。徐国璋的卫队死了七个,伤了十几个。”

“唐继尧那边什么反应?”

“已经全城戒严,督军府的卫队全部出动,正在搜捕刺客。”陈诚压低声音,“但奇怪的是,唐继尧下令,不许惊动医院,也不许任何人探望徐国璋。现在医院外围全是督军府的人,连徐国璋的部下都进不去。”

沈砚之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窗外夜色深沉,昆明城在戒严令下死一般寂静。

“徐国璋是死是活?”

“还不知道。但据我们在医院的内线说,送进去的时候还有气,中的是胸口和腹部,怕是凶多吉少。”

沈砚之突然问:“唐婉如呢?”

陈诚一愣:“在徐公馆,被软禁了。出事时徐国璋不在家中,她逃过一劫。”

“不对。”沈砚之摇头,“新婚第三天,徐国璋半夜去翠湖边的私宅做什么?那里是他养外室的地方,唐婉如刚过门,他就去私宅,不合常理。”

陈诚也反应过来:“将军的意思是,徐国璋是被人故意引到私宅的?”

“刺客怎么知道徐国璋今晚一定会去私宅?除非……”沈砚之眼中寒光一闪,“除非安排他去的人,就是刺客的同谋。”

话音未落,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副官长周世明推门而入,气都没喘匀:“将军,督军府来人了,说是……说是请将军去议事。”

“这个时候?”陈诚警惕道,“深更半夜,议什么事?”

周世明脸色难看:“来了一个连,把咱们公馆围了。带队的说,是督军的命令,请将军务必过去,有要事相商。”

沈砚之与陈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凛然。

这是鸿门宴。

“告诉他们,我换身衣服,马上就去。”沈砚之说着,对陈诚使了个眼色。

陈诚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沈砚之则慢慢换上军装,一颗一颗扣着扣子。镜中的男人两鬓已染微霜,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

该来的,总会来。



督军府的议事厅灯火通明。

沈砚之走进来时,厅里已坐了七八个人。除了唐继尧和参谋长庾恩旸,还有警察厅长、宪兵司令、以及几个唐继尧的心腹将领。人人面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砚之来了,坐。”唐继尧指了指右手边的空位。

沈砚之依言坐下,注意到唐继尧今日穿着全套戎装,腰间配枪。这是很少见的。

“徐师长的事,想必诸位都知道了。”唐继尧开门见山,声音沙哑,“就在一个时辰前,国璋在翠湖私宅遇刺,身中三枪,经抢救无效,已经……殉国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在座众人还是露出震惊之色。警察厅长李根源颤声道:“督军,刺客抓到了吗?”

“正在全城搜捕。”唐继尧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但据现场抓获的一名活口供认,此事背后,另有主谋。”

议事厅里落针可闻。

沈砚之神色不变,心中却已转过无数念头。唐继尧深夜把他“请”来,又当众说这番话,目标再明显不过。

果然,唐继尧下一句就道:“那刺客招供,指使他们的,是我滇军内部的高级将领。”

“是谁?”宪兵司令厉声道,“督军说出来,我这就去拿人!”

唐继尧却不答,只是看着沈砚之:“砚之,你以为会是谁?”

这一问毒辣至极。无论沈砚之说什么,都会被曲解。

沈砚之缓缓道:“督军,刺客的一面之词,不足为凭。徐师长新丧,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稳定军心。若贸然指认,只怕会中了贼人离间之计。”

“离间?”唐继尧冷笑,“那刺客说得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接头方式,都对得上。他还说,主使之人承诺,事成之后,保他做团长。”

“空口无凭,可有物证?”

“有。”唐继尧从怀中取出一物,拍在桌上。

那是一枚象牙印章,只有拇指大小,刻着篆书“沈”字。

沈砚之瞳孔骤缩。这枚私章,他三年前就遗失了,当时还以为是家中佣人所窃,追查无果后也就作罢。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在刺客身上搜出来的。”唐继尧盯着沈砚之,“砚之,这印章,是你的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庾恩旸的手指,已经按在了枪套上。

沈砚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督军,这印章确是我的,但三年前就已遗失。当时我还报了案,警察厅应该有记录。李厅长,是不是?”

李根源额头冒汗,支吾道:“这个……时间太久,下官记不清了……”

“我记得。”沈砚之声音平静,“当时李厅长刚上任,我还去警察厅做过备案。备案编号是民国四年第七十三号,李厅长可以查查卷宗。”

李根源脸色一白,求助地看向唐继尧。

唐继尧也没想到沈砚之会来这一手,一时语塞。他本打算用这枚印章坐实沈砚之的罪名,却不料三年前沈砚之就报了案,留下了后手。

“就算印章是遗失的,也不能完全洗脱嫌疑。”庾恩旸阴恻恻道,“或许是沈将军故意遗失,就是为了今日。”

“庾参谋长这话有趣。”沈砚之看向他,“三年前,我如何知道今日徐师长会遇刺?又怎会知道,刺客能从我府上偷走印章,还恰好活到被擒,恰好供出我,恰好身上带着这枚印章?”

一连几个“恰好”,问得庾恩旸哑口无言。

唐继尧脸色变幻,突然叹了口气:“罢了,此事疑点重重,还需详查。只是眼下军心浮动,为防万一,只好暂时委屈砚之了。”

他一挥手,门外涌进十余名卫兵,持枪将沈砚之围住。

“督军这是何意?”沈砚之纹丝不动。

“没什么意思,只是请砚之在督军府小住几日,等查明真相,自然还你清白。”唐继尧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带走。”

卫兵上前,正要动手,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紧接着,密集的枪声如爆豆般响起,由远及近,瞬间就到了督军府外。其间还夹杂着呐喊声、惨叫声,乱作一团。

“怎么回事?!”唐继尧厉声喝问。

一个卫兵连滚爬爬冲进来:“报告督军!外面……外面打起来了!是徐师长的部队,他们说是督军害死了徐师长,要打进来报仇!”

议事厅里顿时大乱。

沈砚之心中雪亮——这是陈诚搬来的救兵。他临走前那个眼色,就是让陈诚去联络徐国璋的旧部。徐国璋在军中经营多年,心腹众多,这些人得知主官遇刺,又被唐继尧阻拦不能探望,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如今有人煽风点火,自然一触即发。

“督军,当务之急是平息兵变。”沈砚之站起身,整了整军装,“让沈某出去安抚,或许还能控制局面。”

唐继尧死死盯着他,眼中杀机涌动。他知道,这是放虎归山。但眼下督军府被围,若不答应,只怕玉石俱焚。

僵持了足足一分钟,外头的枪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士兵冲锋的呐喊。

“好。”唐继尧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那就麻烦砚之了。”

沈砚之微微一笑,大步走出议事厅。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硝烟的味道。

督军府外,火把通明。上千名士兵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当先一人正是徐国璋的副官长刘成勋,看见沈砚之出来,高声道:“沈将军!督军是不是要对你下手?”

“刘团长,收起枪,让弟兄们都退后。”沈砚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徐师长遇刺,沈某同样悲痛。但今夜之事,是有人故意挑拨,想要我滇军自相残杀。你们这一闹,正中奸人下怀!”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些动摇。

刘成勋却道:“沈将军,我们得到消息,是督军派人刺杀了徐师长!他还要嫁祸给你,将你们一网打尽!”

“消息从何而来?”

“是……是夫人派人送的信。”

沈砚之心中一动。唐婉如?她不是被软禁了吗?

就在这时,督军府侧门突然打开,一个纤细的身影冲了出来,正是唐婉如。她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泪痕,手里攥着一封信。

“沈将军!我有人证!”她跑到沈砚之面前,举起那封信,“这是我爹生前留下的,上面记载了兵工厂账目的秘密!我爹就是因此被杀,如今他们又要杀徐师长,还要陷害你!”

话音未落,督军府墙头突然亮起一排火把。唐继尧出现在墙头,脸色铁青:“婉如,你胡说什么!快回来!”

“我不回去!”唐婉如凄然笑道,“叔父,你杀了我爹,还要拿我做交易。徐师长发现了你的秘密,你就要杀他灭口。今夜若不是刘团长他们来得及时,沈将军也要死在你的议事厅里!”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士兵们群情激愤,纷纷举枪。

唐继尧知道,事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他眼中杀机毕露,一挥手:“开枪!格杀勿论!”

墙头的卫兵正要射击,突然,远处传来隆隆的炮声。

不是督军府方向,而是城东——那是炮兵营的驻地。

一个传令兵飞奔而来,声音都变了调:“报告督军!炮……炮兵营反了!他们调转炮口,对准了督军府!”

唐继尧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向沈砚之。

沈砚之缓缓拔出手枪,对天开了一枪。

枪声在夜空中回荡,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唐督军。”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放下武器,我保你全家性命。负隅顽抗,今夜昆明城,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墙头上,唐继尧看着下面黑压压的士兵,看着那些曾经忠心耿耿的部下如今冰冷的眼神,看着远处炮兵营方向隐约的火光。

他终于明白,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权力堡垒,在这一夜,崩塌了。

寒风中,他惨然一笑,缓缓举起了双手。

民国六年的冬天,昆明城的这一夜,血色浸透了苍穹。而远方的天际,已隐隐泛起黎明前的微光。

(第23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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