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硝烟味。

技术部的阿哲站在白板前，手指重重敲击着刚列完的核心资源需求清单，声音紧绷如弦：“我们用这三个产品经理，新后台架构的核心模块才能在一个月内搭建起来——这已经是我们评估过的最低需求了！”

对面座位上，产品经理李琳直接站了起来：“阿哲，你这样抽人我们这边六个功能迭代就要全部搁浅！客户已经在催了，我们签的交付承诺怎么办？抵押金谁负责？”

“交付承诺？那都是你们产品部为了搞业绩瞎答应客户的！”阿哲的情绪像一颗被点燃的爆竹，“后台架构是底层基础，你们那些花里胡哨的功能叠在上面，底层垮了，大家一起玩完！”

“什么叫花里胡哨？那可全是客户指定的核心需求！”李琳抓起桌上的需求文档，翻到标注重点的几页，“你自己看看，这三个功能直接影响续费率——”

“够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沸油上。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会议室长桌尽头——刘建国经理摘下眼镜，用手帕缓缓擦拭镜片。镜片后的眼睛半眯着，看不出情绪。

“吵了两个小时了，”刘经理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在阿哲和李琳之间缓慢移动，“公司资源就这么多，你们一个要技术架构，一个要功能迭代，都重要。但资源分配不是靠嗓门大决定的。”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会议室角落里埋头记录的何不凡。

“不凡，”刘经理的声音出奇平和，“你是项目协调专员，又全程参与了今天的讨论。这样，你花两天时间，梳理一下技术部和产品部的诉求，权衡一下利弊，准备一个资源分配的平衡方案给我。”

空气凝固了三秒。

阿哲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转为恼怒，嘴巴张开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

李琳的眼神也复杂起来——她才不相信一个入职不到一年的协调专员能有能力调解这种资深部门间的深层冲突。

而何不凡本人，只觉得会议室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他抬起头，迎上刘经理的目光，那目光温和却深不见底，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的可靠性。

“刘经理，我只是负责会议记录和进度跟踪，”何不凡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资源分配这种事，可能需要更资深——”

“所以给你的职责是梳理和提出建议，不是让你拍板，”刘经理打断他的话，唇角浮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正因为你是旁观者，没有站在任一方的固有立场上，反倒能看得更清楚些。年轻人，组织的信任是要通过承担责任获得的。”

这番话像是鼓励，更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把所有反驳的空间都堵死了。

阿哲冷哼一声，抱起笔记本电脑拂袖而去。李琳勉强对刘经理点点头，也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会议室。

剩下何不凡独自面对刘经理。

“有问题吗？”刘经理问，收拾着自己的记事本。

“这样的资源分配建议，可能会涉及部门之间更深层次的权衡，”何不凡斟酌着语句，“我一个人可能——”

“不凡，”刘经理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没理解这任务的本质。”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何不凡：“成长的本质就是在不会做的情况下，学着去做‘看起来自己还做不了的事情’。失败了不要紧，关键是态度。方案可以调整，但勇气和担当是培养出来的。”

若是半年前的何不凡，大概会被这番话鼓舞得热血沸腾。但此时此刻，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一种不祥的预感，就像远处地平线上的乌云，虽然还未笼罩头顶，但风暴的气息已经飘散而来。

“明白了，”何不凡最终回答道，“我会尽力而为。”

回到办公区，何不凡的工位像是一个孤岛。

技术部的人走过去时，眼神里混杂着怨念和一丝幸灾乐祸。产品部的人则明显带着警惕——一个可能“站在另一边”的协调员，自然不值得信任。

电脑屏幕上，会议记录还停留在那句“何不凡负责提出平衡方案”。光标在“平衡”二字后面不停闪烁，像是嘲弄这个词语本身所包含的不可能性。

何不凡翻开笔记本，开始列清单。

技术部需求：三名高级产品经理协助后台重构，六个月周期，理由是现有后台架构老旧、扩展性差、安全隐患多——这些都是事实，后台前天刚出了一次莫名其妙的宕机事件。

产品部需求：三名产品经理需全力以赴推进六大功能迭代，理由是多个重要客户已在合同中标明交付期限——这也是事实，六个月前的确签了一批“功能承诺”合同。

资源有六名产品经理可用，但冲突在于级别和技术能力——阿哲要的那三位，恰恰是唯二懂技术架构高级经理，再加上一个专门负责复杂业务逻辑设计的资深设计师。

李琳要那三位，正是因为这三位能力最强，能处理客户提出的复杂需求。

简单算术题：3  +  3  >  6。

“世上所有的资源分配问题，本质上都是利益权衡和期望值管理。”

何不凡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句话——是去年培训时听一位老讲师说的。当时他不解其意，现在却感觉那句话压在肩上，沉甸甸的。

第二天下午，何不凡敲响了阿哲办公室的门。

“哟，钦差大臣驾到，”阿哲没抬头，盯着屏幕上的架构图，“说吧，你对技术架构有何见解？”

讽刺的语气不加掩饰。

何不凡没接招，直接切入正题：“阿哲部长，我需要具体了解后台重构的三个模块，如果能分阶段交付，第一阶段最核心的模块需要哪位产品经理协作多久？”

阿哲抬起头，眯起眼睛：“分阶段？第一阶段至少需要老王（高级产品经理）全职一个月。”

“第二阶段呢？”

“第二阶段需要老王加小李四个月，”阿哲侧身转向何不凡，“你该不会想说让我们分阶段要人吧？架构设计是连贯性工程——”

“如果第一阶段的核心模块搭建完后，能让产品部看到阶段性成果，比如性能提升数据或者后续开发效率提升的模拟预测，”何不凡平静地说，“也许他们能接受第二阶段资源共享的安排。”

阿哲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小子，你在试图把我们的核心诉求变成一个可谈判的筹码。”

“资源分配的本质不就是寻找最大公约数吗？”何不凡放下手里的笔记本，“我需要具体数据和可能的分阶段方案，才能做出让两边都能接受的提议。”

从技术部出来后，何不凡径直走向产品部所在的楼层。

李琳正在和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功能流程图苦战。

“我需要知道六个功能迭代中，哪些是完全依赖那三位高级经理，哪些可以由其他经理配合完成，”何不凡开门见山，“以及——”他顿了顿，“如果这六项功能分批交付，客户最不能接受延迟交付的是哪几个？”

李琳放下马克笔，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你想拆分我们的迭代计划？”

“我希望找到一个折中方式，让你们和技术部共用那三位宝贵的资源，”何不凡看着白板上的复杂流程，“但要做到这一点，我需要知道你们的底线和弹性空间。”

李琳沉默了良久，最后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刘经理让你做这个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打什么算盘，”她坐到椅子上，“公司扩张得太快，资源跟不上需求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每次出现部门冲突，上头需要一个对‘最终方案负责’的人。”

她看着何不凡：“一个职位足够的低级、但又正式接到任务能把责任推给他的那种‘负责人’。”

何不凡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所以你现在的角色，”李琳继续说，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同情，“就是那只在风暴来临前就被装上的‘泄压阀’。日后如果后台崩了或者客户跑了，上头可以追溯说‘当初的方案建议是谁准备的’？”

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轻柔的嗡嗡声。

“即便如此，”何不凡最终开口，声音意外的平静，“我依然需要知道你们的底线和弹性空间。”

李琳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是那种带着苦涩和无奈的笑。

“行吧，至少你比那些装傻充愣的中层强，”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叠文件，“这是六个功能迭代的具体时间表和依赖关系图。红线标的是绝对不能动的，黄线还有些调整空间...”

夜深了。

何不凡的工位上堆积着如山的技术架构图、产品迭代计划表、人力资源能力矩阵和各种会议记录。

他画了一张又一张的交叉分配图，试图在“3+3>6”这个无解方程中寻找一个不完美但可执行的解。

第一种方案：完全偏向技术部  ——  产品部至少有四个迭代项目延迟三个月，意味着可能失去两个重要客户的续约，公司直接收入损失预计两百万。

第二种方案：完全偏向产品部  ——  后台架构继续扛到年底，技术人员预估在此期间发生严重漏洞或宕机的概率为80%，一旦发生，可能引发连锁崩溃，损失难以估量。

第三种方案：混合双线  ——  高级经理们每周三天技术部，两天产品部。看似公平但技术人员说上下切换会导致项目连续性断裂损失30%效率，产品部则说这会让每个迭代都延迟至少一个月。

每一个方案的右下角，何不凡都用红色小字标注了潜在风险和责任归属。

忽然，他停下笔。

在第三种方案的备注栏里，他写下的那段话格外刺眼：“此方案试图兼顾双方诉求，但可能导致技术架构和产品迭代各自均未达最佳预期，事后追溯责任时可能归咎于‘方案设计本身的协调性不足’——即方案提出者”。

责任。

这个词像一块巨石压在他胸口。

何不凡离开工位，走到窗边。凌晨三点的写字楼，窗外只有几盏孤独的路灯亮着。远处，城市的霓虹寂寞地闪烁。

他想起刚进公司时教练说：“承担责任是成长的捷径。”

那时的他以为“责任”是指解决问题的主动性，是敢于提出的勇气。

但现在他才隐约感觉到，有些责任或许并非指向“解决问题”本身，而是指向一个更隐蔽的目的——提前为问题埋下一个可以过度追问的角色。

这口被提前安装在他身上的“预置锅”，在未来的某一天、当真正的风暴来袭时，会成为那股急湍的漩涡中心吗？

两天后的报告，里埋下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在某一天变成指向自己的子弹。

何不凡走回工位，看着满桌子的图表和笔记，突然感到一阵荒谬的笑。

成长令人奇怪的或许不是负重前行，而是明知道背负的可能是一枚定时炸弹，却依然要把它装进行囊，并假装它是登山所需的必需品。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职场入门仪式，”他低声自言自语，“在承担责任与成为替罪羊之间，学会精确地辨别那根看不见的界限。”

电脑屏幕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发出幽幽的光。光标在文档标题栏闪烁：

《关于技术部与产品部核心人力资源分配的平衡建议方案》（初稿）

何不凡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五秒，然后缓缓敲下第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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