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凡的失业生活，像一碗泡了三天忘了倒的方便面汤——表面凝着一层油膜，底下是软烂发胀的面条，散发着一种过期努力的酸败味。

他每天在出租屋、便利店和人才市场三点一线，感觉自己像个电量耗尽、被遗忘在角落的扫地机器人。

就在他快要习惯这种低电量待机模式时，手机响了。

不是外卖，不是推销，是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本城。他犹豫了一下，像拆一个可能空包也可能炸的快递，按了接听。

“请问是何不凡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沉稳的男声，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客气，但不算冰冷。

“我是。您哪位？”何不凡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最近投过的公司，没对上号。

“我是‘远航集团’市场部的赵明。我们之前在‘蔚蓝创意’的比稿会上见过，您当时负责提案。”

对方顿了顿，“可能您不记得了，但我对您当时的专业表现和……嗯，应对突发状况的韧性，印象很深。”

“远航集团”？何不凡想起来了。那是“蔚蓝”曾经拼命想抱上的大腿之一，一家以管理规范、流程复杂到令人发指著称的大型多元化集团。

当时陈总带着他和阿Ken去提案，现场设备出问题，PPT卡住，陈总急得冒汗，是何不凡临场用白板手绘逻辑图，硬是把场子撑了下来。虽然最后项目没成（据说远航嫌“蔚蓝”太小不规范），但……

“赵经理，我记得。您好。”何不凡心里那潭死水，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

“是这样，”赵经理语气依旧平稳。

“我们部门最近在招一个项目专员，负责一些创新孵化项目的落地。我觉得您的背景和那次展现的特质，挺契合。不知道您目前是否在看机会？有没有兴趣来聊聊？”

橄榄枝。一根从天而降，不，是从他以为早已沉没的职业废墟里，突然伸出来的橄榄枝。

不是来自那些他海投简历后石沉大海的HR，而是来自一个他几乎忘记的、曾短暂交集的“局外人”。

这种感觉，不像中奖，更像在垃圾堆里翻找时，突然摸到了一枚被遗忘的、还能用的硬币。

何不凡握着手机，手心有点出汗。

远航集团，那是和“蔚蓝”完全相反的存在。如果说“蔚蓝”是充满人情味的家庭小作坊，那远航就是一台精密、冰冷、但理论上讲规则的巨型工业机器。

流程复杂，意味着官僚也可能严重；管理规范，也意味着僵化和缺乏弹性。这会不会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冰窟窿？

但赵经理接下来的话，让他稍微安心了点：“我们这边流程是正规的，面试、笔试、背调都会走公司统一系统。虽然步骤多点，但该有的保障都有。薪资福利也按集团标准来，比较透明。”

“透明”、“正规”、“标准”。这些词，在经历了“蔚蓝”的“灵活”、“信任”、“家文化”之后，听起来简直像天堂宣传语。

哪怕这个天堂可能有点刻板，但至少，它应该没有“私事公办”和“情感勒索”吧？

“谢谢赵经理还记得我，还给我这个机会。”

何不凡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非常感兴趣。请问面试大概在什么时候？我需要准备什么？”

“下周吧，具体时间我让助理邮件发你。准备的话，就按正常的项目岗来，看看我们集团近年的业务和公开案例。另外，”

赵经理补充了一句，语气里似乎有丝极淡的笑意，“不用太紧张。我们这里虽然流程多，但至少……不用帮领导订餐厅。”

何不凡差点在电话这头笑出声，又觉得鼻子有点酸。对方显然对“蔚蓝”的风格有所耳闻，甚至可能是亲眼见过陈总把他当管家使唤的场面。

这句调侃，像一根小小的针，轻轻戳破了他一直包裹着的、那层名为“职业失败”的羞耻气囊。

挂掉电话，何不凡坐在昏暗的出租屋里，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刚才的通话记录。一种久违的、混合着希望和忐忑的暖流，缓缓注入他几乎冻僵的血管。

这不是中那种需要立刻站队、背后可能藏着算盘的“麻辣烫邀约”。也不是中那种充满诱惑却可能名不副实的“弼马温”式offer。

这更像中江以宁收到的、来自正规平台的正式邀约，虽然对方公司以“流程复杂”著称，但至少明码标价，愿者上钩。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半年在“蔚蓝”受的罪，除了换来一身“职场PTSD”和一份含糊的离职声明，似乎还留下了一点意想不到的遗产——在某个真正的专业人士眼里，他那次狼狈的临场救火，展现的不是“管家急智”，而是“专业韧性”。

这就像中那个销售员，用幽默和坚持，把拒绝变成了机会。

只不过他的“幽默”，是苦中作乐；他的“坚持”，是别无选择。

他打开电脑，开始搜索“远航集团”的资料。

官网恢弘，新闻稿措辞严谨，组织架构图复杂得像迷宫。这确实是个和“蔚蓝”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这里，他可能需要学习如何填写十八个审批流程，如何撰写符合集团标准的万字报告，如何在一层层汇报中不让自己真正的想法被稀释成PPT上的废话。

但至少，他应该不需要再记住哪位领导夫人的生日，或者研究哪个牌子的雪茄配哪种红酒。

他的价值，由他处理的项目进度和流程合规性来定义，而不是由他提供的情绪价值来兑换。

这算因祸得福吗？算绝处逢生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职业生涯最低谷，这根意外的“橄榄枝”，像夜航时突然看到的灯塔。

光可能不温暖，甚至可能照出前路更多的冰山和暗礁，但至少，它指明了一个方向。

一个远离“家文化”沼泽，驶向也许冰冷、但至少规则明确的现代企业公海的方向。

他开始准备面试。

这次，他不再需要编造“高端商务活动经验”，他可以坦诚地谈那次比稿，谈他如何应对意外，甚至有限度地反思在“蔚蓝”的得失——当然，要包装成“对不同类型的组织文化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他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不是自信，而是一种破罐子破摔后的松弛。

反正已经跌到谷底了，这次面试，不过是试试能不能沿着这根意外的藤蔓，爬出这个坑。

至于爬上去之后，是更广阔的平原，还是另一座需要攀登的、流程如山的高峰？

那是下一个问题了。

现在，他只想先抓住这根藤蔓。

毕竟，在饿得快晕倒的时候，有人递过来一块压缩饼干——哪怕它可能有点硬，有点干——你也得先接住，咬一口，才有力气去想下一顿吃什么。

何不凡关掉搜索页面，深吸一口气。

窗外，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

无数个“何不凡”可能正在不同的角落里，接到或等待着一通改变命运的电话。

有的电话是陷阱，有的电话是浮木，有的电话是哭笑不得的“弼马温”委任状。

而他接到的这通，像是一张通往未知规范世界的、印着复杂条款的体验券。

他决定，去体验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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