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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地底心跳


黑暗是完整的,是绝对的,如同被浇筑、冷却、凝固的墨色沥青,从四面八方包裹、挤压、渗透。视觉彻底失去了意义,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具有压迫感的、物理性的“黑”。陈暮的眼睛睁着,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偶尔,当他在极度疲惫的恍惚中,意识近乎离体时,眼前会闪过一片片不规则的、无意义的、灰白或暗红的色斑,像视网膜在过度疲劳和缺氧下的自我欺骗。

听觉,于是被放大了无数倍,变得异常敏锐,却也异常脆弱,任何细微的声响都在这里被扭曲、放大,带着幽深的回响,撞击着紧绷的神经。

首先是自己的声音。粗重、压抑、带着水音和痰鸣的喘息,在狭窄的裂缝中回荡,像一只被困在铁罐里的、濒死的野兽。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裂缝深处特有的、混合了岩石粉尘、潮湿霉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铁器生锈气息的冰冷空气,直冲肺叶深处,带来刺痛和更深的寒冷。每一次呼气,都变成一声短促的、带着血腥味的叹息。

然后是脚步——如果可以称之为脚步的话。那是受伤的右脚拖沓在湿滑、不平的岩石地面上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是左腿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骨骼关节发出的、细微的咯吱声,是撬棍(代替拐杖)尖端每一次杵在岩石上,发出的、沉闷而孤单的“笃、笃”声。这些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耳膜上,提醒着他身体的残破和前进的艰难。

再然后,是背上影的声音。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又异常清晰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带着不祥的湿啰音,像破损的风箱在勉强拉扯。偶尔,会传来一声极其轻微、无意识的**,或者身体因无意识抽搐而带动绳索、衣物摩擦的窸窣声。这声音,是陈暮与“生命”这个概念之间,最直接、也最脆弱的联系。他必须时刻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去捕捉、确认这声音的存在,就像在狂风暴雨的海面上,死死盯住远处那一点随时可能熄灭的、微弱的航标灯。

而在这所有属于“他们”的声音之上,之下,之外,是这片地底裂缝本身的、永恒的背景音。

风声。极其微弱,从不知多高、多远的裂缝顶端,或者某个未知的、通往地表的细小孔洞中渗下来,如同呜咽,如同叹息,在岩壁间穿梭、回旋,时而拉长,时而短促,带着一种非人间的、冰冷的韵律。这风声,是这片死寂地下世界唯一证明与“外界”尚有联系的证据,却也因其遥远、飘忽和恒久不变,而更添一种被遗弃、被隔绝的绝望。

滴水声。比风声更近,更清晰,但同样遥远。来自裂缝深处某个看不见的、水汽凝结的岩壁凸起,或者钟乳石的尖端。“嗒……嗒……”间隔很长,很有规律,每一声都清脆、冰冷,在寂静中被放大成一种单调的、令人心慌的计时器。陈暮有时会下意识地跟着这滴水声默数,数到几百,几千,然后混乱,忘记,又重新开始。这声音,是时间在这里缓慢流淌的唯一刻度,冰冷,精确,无情。

还有一种更低沉、更恒定的声音,难以用语言准确描述。它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也不是任何已知机械的运转声。那更像是一种……“存在”本身的声音。是岩石在亿万年的地压下的、极其缓慢的形变和低吟?是地下水流在极深处岩层中穿行、摩擦的、永不停歇的汩汩?还是……某种更加庞大、更加难以理解的地质或能量活动的、被层层岩壁过滤后剩下的、最底层的“嗡鸣”?这声音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它不像B-04门后那种充满恶意和“活性”的嗡鸣,它更加“原始”,更加“中性”,仿佛这片大地本身沉睡时,那沉重、缓慢、亘古不变的呼吸与心跳。

正是这最后一种声音,与陈暮胸口那三块暂时沉寂、却依旧隐隐散发着异常温热的金属残骸之间,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但无法忽视的、同步的……共振?

不,不是共振。是某种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同步感”。当那地底的低沉嗡鸣,在某个难以预测的瞬间,极其微弱地起伏、增强那么一丝丝时,他怀里的金属残骸,那恒定的温热,似乎也会随之,极其轻微地,波动一下。不是震动,不是共鸣,而是一种……“温度”的微妙变化,仿佛这三块来自母亲、来自“第七区”、来自那个扭曲“回声”核心的金属,依旧在冥冥中,与这片大地深处、与那个刚刚被“熔毁”的庞大存在的“根”或“余波”,保持着某种最后的、藕断丝连的、超越物理的联系。

这感觉让陈暮不寒而栗,却也奇异地,带来一丝微弱的、扭曲的“方向感”。当他集中精神,去捕捉体内那微弱温热与地底嗡鸣之间那难以捉摸的同步波动时,他仿佛能“感觉”到,哪个方向的“同步感”更清晰,更“强”一些。这感觉极其模糊,极其不可靠,如同在浓雾中依靠远处一盏时明时灭的、摇曳的灯火判断方向。但在这绝对的黑暗和绝境中,任何一点可能的指引,都值得尝试。

他就是靠着这模糊的、时而出现时而消失的“同步感”,在裂缝那复杂如迷宫的岔路中,一次次做出选择,避开那些被彻底堵死的、或者明显向下倾斜、通向更深地底的岔道,努力寻找着那可能向上、可能通往“外界”的路径。

身体的状态,在持续恶化。左肋的伤口,在经过简单处理和“钥匙”互撞的短暂“干扰”后,流血似乎被强行止住了,但那种深沉的、一跳一跳的灼痛并未减轻,反而因为持续的移动和寒冷,变得更加尖锐、更加无所不在。伤口周围的皮肤,在黑暗中摸上去滚烫、肿胀,麻木感已经蔓延到了半边胸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区域,带来一阵阵令人眼前发黑的锐痛。他知道,感染在加剧,可能已经引起了胸膜炎或其他更严重的内脏问题。高烧也开始侵袭,时冷时热,让他在冰冷的地底,却不时感到一阵阵燥热和虚汗。

右腿的旧伤,在长时间的拖行和寒冷中,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变成一截沉重的、不断带来坠痛和酸麻的累赘。全身的擦伤和划伤,在汗水和灰尘的刺激下,火辣辣地疼。饥饿感已经被更深的虚弱和内脏的不适取代,胃部空空如也,却连痉挛的力气都没有了。干渴,是比饥饿更迫切的折磨,喉咙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和血腥味。

意识,在这持续不断、层层加码的生理痛苦和黑暗无声的精神折磨下,早已濒临崩溃的边缘。他时而清醒,能勉强分辨方向,照顾影,处理最紧急的伤口(虽然已经没什么可处理的了)。时而陷入一种半昏迷的、麻木的恍惚状态,只是机械地、本能地挪动着脚步,脑海中一片空白,或者充斥着无数毫无意义的、破碎的画面和声音碎片。有时,他会突然停下来,侧耳倾听,仿佛听到了什么异常的响动——是追兵的脚步声?是暗红触须的蠕动声?还是……母亲的呼唤?但每一次,都只有风声、滴水声,和那永恒的地底嗡鸣。

背上的影,是他此刻存在的、唯一真实的、同时也是最沉重的“意义”。少年依旧昏迷,呼吸微弱,但奇迹般地,还未停止。陈暮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停下来,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侧过头,将耳朵贴近影的口鼻,去确认那微弱但依然存在的呼吸。每一次确认,都像在无尽黑暗中,抓住一根细细的、随时会断的蛛丝,给予他继续前进一厘米的力量。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一小时?一天?还是更久?黑暗吞噬了所有时间的概念。只有身体的极度疲惫和越来越近的死亡阴影,是唯一的时间标尺。

就在他感到最后一点力气即将耗尽,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那冰冷的、永恒的黑暗,准备放弃,任由自己和影倒在这无名裂缝中,与岩石和尘土融为一体时——

前方的黑暗中,那一直存在的、微弱的地底嗡鸣,似乎……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但明显不同的变化?

不,不是嗡鸣本身变了。是回声。风声、滴水声,以及他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在这狭窄裂缝中产生的回声,似乎……变得“空旷”了一些?不再那么逼仄、压抑?

而且,一直指引他(或误导他)的、体内金属残骸的微弱温热与地底嗡鸣的“同步感”,也在此刻,突然变得清晰、明确起来!那温热,不再只是模糊的波动,而是产生了一种明确的、持续不断的、细微的“牵引感”,像一根无形的、冰冷的丝线,轻轻拉扯着他胸口的位置,指向正前方,那片听起来似乎“空旷”了一些的黑暗!

陈暮猛地从半昏沉的状态中惊醒(如果这还能称之为“惊醒”的话)。他用尽最后一点意志力,强迫自己停下脚步,靠在冰冷湿滑的岩壁上,侧耳倾听,同时将全部残存的感知,都集中在胸口那微弱的温热和牵引感上。

没错。不是幻觉。前方的回声确实不同。风声似乎更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呜呜的、更悠长的调子。滴水声似乎也更清晰、更密集了一些,不再是单调的“嗒……嗒……”,而是隐约连成了一片细碎的、仿佛远处有小溪流淌的哗哗声。

而体内的牵引感,明确无误地,指向那个方向。

是出口?还是一个更大的、更危险的洞穴?或者……是另一扇标着编号的、渗着暗红光芒的金属门?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力气去权衡利弊了。他背上的影,呼吸似乎又微弱了一丝。他自己,也到了油尽灯枯的最后时刻。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必须去。那是这片无尽黑暗和绝望中,唯一的、最后的“变数”。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这动作带来左肋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重新握紧了手中那根已经有些弯曲的撬棍,用尽全身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背好影,然后,朝着那回声空旷、牵引感明确的方向,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裂缝似乎在这里开始变宽,岩壁向两侧退开。脚下的地面,也从纯粹的岩石,变成了混杂着更多沙土和碎石的、相对松软的地面。风声更大了,带着明显的凉意,吹拂在他汗湿、滚烫的脸上,竟然带来一丝微弱的、几乎让人落泪的“清新”感——那是空气流动的感觉,是“外界”的气息!

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点火星,虽然微弱,却瞬间点燃了他早已冰冷的血液!他加快了脚步(如果那蹒跚的挪动能称为“加快”的话),不顾左肋伤口因动作加剧而传来的、几乎让他晕厥的剧痛,朝着风来的方向,拼命“冲”去!

转过一个相对平缓的弯角——

黑暗,并未退去。但眼前的景象,却让早已麻木、濒临崩溃的陈暮,瞬间僵在了原地,瞳孔在绝对黑暗中骤然放大,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裂缝在这里,豁然开朗,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天然的地下岩洞。岩洞极高,顶部没入上方深不可测的黑暗,看不到顶。岩洞极为广阔,即使在他此刻有限的视野和感知中,也能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空旷”。而最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

整个岩洞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无数大大小小的、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点!

这些光点,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缓地、有规律地明灭、闪烁,如同夏夜腐烂沼泽上亿万只萤火虫同时呼吸,又像是一片倒悬的、缓慢搏动的、幽绿色的星空,被强行按在了这地底深处!光芒不亮,但数量实在太多,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朦胧的、诡异的、足以照亮大半个岩洞的幽绿光海!

而在那幽绿光海的中心,隐约可见,似乎有一个极其庞大、难以形容具体形状的、更加深沉的黑暗轮廓,如同匍匐在光海中的巨兽,沉默地蛰伏着。无数更加明亮、更加粗大的幽绿“光流”,如同血管或神经束,从那片中心黑暗轮廓中延伸出来,蔓延向岩洞的各个方向,与地面上那些细小的光点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庞大、复杂、充满诡异“生命感”的、发光的网络!

甜腥的气味,在这里变得前所未有的浓烈!几乎化为实质的甜腻腥气,混合着浓重的臭氧电离后的焦糊味、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无数生物质腐败发酵后的恶臭,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强烈的气味风暴,随着冰凉的、从岩洞更深处吹来的气流,扑面而来,瞬间充满了陈暮的肺叶,让他剧烈地干呕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而一直存在于背景中的、那低沉的地底嗡鸣,在这里,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宏大的程度!不再是模糊的、来自四面八方的背景音,而是明确地、沉重地、带着一种令人五脏六腑都随之共振的、规律的脉动,从岩洞的中心,从那片匍匐的黑暗轮廓深处,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缓缓传来!

咚…………

间隔很长,但每一次“咚”声响起,整个巨大的岩洞都仿佛随之微微震颤!地面上那无数幽绿的光点,也随之同步地、剧烈地明灭一次!空气中那甜腥恶臭的气味,也似乎随着这心跳般的脉动,而浓郁一分!

是它!就是这东西!这幽绿的光海,这甜腥的气味,这沉重的心跳!这就是地底那污染、那“回声”、那一切的源头!或者说,是“熔毁”之后,残存的、以另一种更加诡异、更加“自然”的形态呈现出来的“核心”或“生态”!

他们根本没有逃出来!他们只是从一个噩梦的表层,跌入了这个噩梦更深、更黑暗、更庞大的……心脏地带!

而陈暮胸口的金属残骸,在那沉重心跳响起的瞬间,仿佛被注入了最后的活力,骤然变得滚烫无比!那清晰的牵引感,变成了狂乱的、无法抗拒的拉扯,死死地拽着他,要将他拖向那片幽绿光海的深处,拖向那心跳的源头!

与此同时,背上的影,身体也猛地一震!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痛苦、仿佛窒息般的嗬嗬声,然后,彻底没了声息。

陈暮僵立在岩洞入口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望着眼前那无边无际的、缓缓搏动的幽绿光海,听着那如同丧钟般沉重、规律的心跳,感受着体内钥匙残骸疯狂的拉扯和背上同伴生命的迅速流逝。

猎刀,不知何时已经从麻木的手中滑落,掉在脚边的碎石上,发出轻微的、仿佛告别般的脆响。

前方,是吞噬一切的、活着的幽绿地狱。

身后,是漫长、黑暗、无法回头的绝路。

而他和影,就站在这地狱的门槛上,如同两只误入神祇腐烂心脏的、渺小、残破、即将被彻底消化吸收的……飞虫。

地底的心跳,依旧不紧不慢,沉重,规律,永恒。

咚…………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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