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太液池之约
卯正三刻,太液池畔已是一派繁忙景象。
宫女太监们往来穿梭,铺设锦毯、摆放案几、悬挂宫灯。池边的芙蓉榭被装饰一新,檐角系着五彩绸带,微风拂过,飘飘若仙。池面上漂着数十盏荷花灯,虽是白日里看不真切,但隐约可见灯盏精巧。
林青釉跟着苏芸等女官来到麟德殿时,发现中殿里多了几个陌生面孔。其中一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儒雅,身穿绯色官袍,腰佩银鱼袋,正与苏芸低声交谈。
见林青釉进来,那人抬眼打量,目光锐利如鹰隼。
“这位是郑詹事,掌管宫中车马仪仗。”苏芸介绍道,“今日宴席,郑詹事负责调度安排。”
林青釉心中一惊,面上却平静行礼:“见过郑詹事。”
郑詹事微微颔首:“林女官之名,本官早有耳闻。听说你擅长书画鉴赏,今日宴席上若有使节献画,还要劳烦你帮着看看。”
“民女定当尽力。”
郑詹事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让林青釉脊背发凉。她想起昨夜陆晏舟提到的线索——郑詹事曾参与楼兰之行,与父亲是旧识。这个人,很可能就是鸾台在宫中的重要棋子。
巳时将至,鼓乐声从太液池方向传来。苏芸带着几个女官匆匆赶去,林青釉却被郑詹事叫住:
“林女官留步。陛下有旨,让你先去紫宸殿一趟。”
林青釉跟着郑詹事离开麟德殿,却不是往紫宸殿方向,而是拐进了太液池西侧的一条偏僻小径。她心中一紧,停下脚步:“郑詹事,这不是去紫宸殿的路。”
郑詹事回头,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林女官好记性。不错,这不是去紫宸殿的路,但确实是陛下要你去的地方。”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令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鸾鸟——与张果老那块几乎一模一样。
“你……”林青釉后退一步。
“不必紧张。”郑詹事收起令牌,“张天师让我带你走另一条路。今日太液池宴客,各方耳目混杂,若你直接赴约,必然落入他人圈套。”
“张天师为何要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他自己。”郑詹事淡淡道,“鸾台内部分裂,张天师与现任台主政见不合。你父母当年正是卷入这场内斗,才遭不幸。如今你身怀《女儿图》的秘密,若落到台主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林青釉盯着他:“那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这个。”郑詹事从怀中取出一物,竟是半块玉佩——与她怀中那半块纹路严丝合缝。
林青釉瞳孔骤缩:“这玉佩……怎么在你手里?”
“当年你父亲临终前托人带出来的。”郑詹事将半块玉佩递给她,“他说若有一天你追查此事,就将此物交还。只是我一直没有机会,直到你入宫。”
林青釉颤抖着手接过玉佩,两半合在一起,正好是一只完整的鸾鸟。玉佩内侧刻着两个小字:“清”、“远”——正是母亲和父亲的名字。
“我父亲……到底怎么死的?”她声音发颤。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郑詹事警惕地环顾四周,“跟我来,我带你见一个人,他会告诉你一切。”
林青釉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两人穿过小径,来到太液池西南角一处废弃的水榭。水榭年久失修,廊柱斑驳,但位置隐蔽,被茂密的垂柳遮掩。
水榭内,一个白衣人背对而立。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身。阳光从破损的窗棂透入,照亮了他的面容——竟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眉目清俊,气质出尘,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似是久病之人。
“林姑娘,久仰。”青年声音温润,却带着几分虚弱。
林青釉愣住:“你是……”
“在下白子清,鸾台左使。”青年微微一笑,“也是你母亲当年的同门师弟。”
林青釉脑中一片混乱。母亲是鸾台中人?她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
“不可能……我母亲只是普通官家女子……”
“吴婉清,天资聪颖,十六岁入鸾台,师从上任台主。”白子清从怀中取出一卷画轴,展开是一幅肖像——画中少女明眸皓齿,手持画笔,正是年轻时的母亲,画上题着:“婉清师妹小像,师兄弟同赠”。
那字迹,林青釉认得,是外祖父吴道子的笔迹。
“外祖父也知道?”她声音发颤。
“吴老先生曾是鸾台客卿。”白子清轻咳几声,“当年鸾台分为两派,一派主张辅佐明君,匡扶社稷;另一派则想利用前朝遗留的秘密和财富,图谋复辟。你母亲属于前者,你父亲林远之也是因为认同这个理念,才与鸾台合作,参与楼兰之行。”
“那为什么……他们会死?”
白子清眼中闪过痛色:“因为楼兰之行,他们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现任台主与吐蕃勾结,意图颠覆大唐。你父母想揭露此事,却遭灭口。”他顿了顿,“那场大火不是意外,是谋杀。”
林青釉腿一软,几乎站不住。郑詹事扶住她,低声道:“这些年,白左使一直暗中调查真相,却也遭台主猜忌,被下毒暗算,缠绵病榻多年。我们这一派在鸾台中势单力薄,只能蛰伏待机。”
“张天师……属于哪一派?”
“张果老身份特殊。”白子清道,“他是前朝遗老,入宫本是为了复辟,但这些年来见大唐国泰民安,渐渐改变了想法。如今他在鸾台中保持中立,暗中周旋,既不想背叛旧主,也不愿见生灵涂炭。”
林青釉消化着这些信息,忽然想起最关键的问题:“那今日太液池之约……”
“是台主设的局。”白子清神色凝重,“他得到消息,陆晏舟会来救你,便故意放出风声,引皇帝设宴。届时池畔混乱,他便可浑水摸鱼,一举拿下你和陆晏舟,逼问《女儿图》的完整秘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白子清走到窗边,指向池畔柳方向:“巳时三刻,陆晏舟会在那里现身。台主已在周围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他入瓮。我们要做的,就是抢先一步找到他,带他从水路撤离。”
“水路?”
“太液池有暗渠通宫外,我知道一条密道。”郑詹事接话,“但这条路风险极大,一旦被发现,绝无生还可能。林姑娘,你可愿冒险?”
林青釉看着手中合二为一的玉佩,想起父母的冤死,想起陆晏舟不顾安危来救她,眼神逐渐坚定:“我愿意。”
“好。”白子清从袖中取出一枚信号烟花,“这是同源盟的联络信号,我已与陆晏舟约定,若见绿色烟花,便知是我们的人。待会儿我会在池畔柳附近放出,你们看准时机接应。”
他顿了顿,又取出一卷羊皮纸:“这是太液池暗渠地图,红色标记的是密道入口,在芙蓉榭下方的假山石洞里。记住,入水后往东游二十丈,有一处铁栅栏,我已经派人做了手脚,可以推开。”
林青釉接过地图,仔细记下。
巳时一刻,宴席的鼓乐声愈发热闹。远处传来使节们的谈笑声,夹杂着丝竹管弦。太液池畔,一场表面繁华的盛宴,即将成为血腥厮杀的舞台。
“该动身了。”郑詹事低声道。
三人分头行动。白子清前往池畔柳布置信号,郑詹事带林青釉绕道前往芙蓉榭。沿途遇见几队巡逻侍卫,都被郑詹事以调度安排为由支开。
芙蓉榭下方果然有一处假山石洞,洞口隐蔽在垂挂的藤蔓之后。郑詹事拨开藤蔓,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听见水声。
“从这里下去,沿石阶走到底就是水道。”郑詹事递给她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水靠和换气芦管。记住,入水后无论如何不要回头,一直往东。”
林青釉接过油纸包,深深看了郑詹事一眼:“郑詹事,你为何要冒这么大风险帮我?”
郑詹事沉默片刻,低声道:“当年你父亲救过我的命。在楼兰,若不是他替我挡了一箭,我早已死在沙漠里。”他苦笑,“这些年来,我官越做越大,心却越来越不安。今日若能救你脱险,也算还了他当年的恩情。”
林青釉眼眶微热,郑重一礼:“多谢。”
“快去吧,时间不多了。”
林青釉钻入石洞,沿着湿滑的石阶向下。走了约莫二十级台阶,果然见到一条水道,宽约五尺,水深及腰,水流缓慢。她迅速换上水靠——那是种用鱼皮特制的紧身衣,防水且柔软。
刚准备妥当,忽然听见洞外传来嘈杂的人声:
“郑詹事,可见到一个女官往这边来?”
是张果老的声音!
林青釉屏住呼吸,贴在洞壁上。
“天师说笑了,下官一直在此调度安排,并未见什么女官。”郑詹事的声音平静如常。
“是吗?”张果老顿了顿,“那郑詹事可知道,台主已经怀疑你了。今日你若行差踏错,多年的经营可就毁于一旦了。”
“下官不明白天师的意思。”
“你明白。”张果老声音转冷,“白子清在哪?”
洞内,林青釉心脏狂跳。白子清暴露了?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咻——”的一声锐响,一道绿色烟花冲天而起,在太液池上空炸开,化作点点流光。
是信号!陆晏舟要现身了!
洞外,张果老冷哼一声:“果然如此。郑詹事,你好自为之!”脚步声匆匆远去。
郑詹事的声音从洞口传来:“林姑娘,快走!台主的人已经动手了!”
林青釉不再犹豫,潜入水中。冰冷的水瞬间包裹全身,她咬住芦管,按照地图指示向东游去。水道昏暗,只有头顶石缝间透下零星天光。她游得极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陆晏舟,带他离开。
游了约莫十丈,前方出现光亮——是出口到了。她小心翼翼浮出水面,发现自己在一处芦苇丛中,前方就是池畔柳。透过芦苇缝隙,可以清楚看到第三棵柳树下的情形。
树下站着一个人,正是陆晏舟!他身穿侍卫服饰,显然是伪装混入。此刻他正警惕地环顾四周,手中握着一把短刀。
林青釉想喊他,却见周围树丛中人影晃动——至少七八个黑衣人从不同方向逼近,将陆晏舟团团围住。
“陆掌柜,恭候多时了。”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嘶哑,“交出《女儿图》的秘密,饶你不死。”
陆晏舟冷笑:“就凭你们?”
话音未落,他已抢先出手,短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取为首黑衣人咽喉。黑衣人侧身闪避,其余人一拥而上。陆晏舟以一敌八,竟然不落下风,刀光闪烁间,已有两人倒地。
但黑衣人人多势众,渐渐将他逼到池边。其中一人忽然撒出一把白色粉末,陆晏舟躲闪不及,吸入少许,动作顿时一滞。
“小心!是迷药!”林青釉忍不住喊出声。
这一喊暴露了她的位置。两个黑衣人转身朝芦苇丛扑来。林青釉急忙潜入水中,但已经晚了——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将她连人带水草一起兜住!
“青釉!”陆晏舟见状大急,想要冲过来救援,却被剩下五人死死缠住。
林青釉在水中挣扎,渔网越收越紧。就在她几乎窒息时,忽然网绳一松,一道剑光闪过,渔网被斩开一个缺口。她奋力钻出水面,只见一个白衣人持剑而立,正是白子清!
“白左使!你果然叛变了!”一个黑衣人厉声道。
白子清不答,剑光如虹,瞬间刺倒两人。但他显然身体虚弱,几招过后便气息不稳,咳嗽不止。
此时,宴席方向传来惊呼声,显然这边的打斗已经惊动了宾客。鼓乐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侍卫们的呼喝和奔跑的脚步声。
“速战速决!”为首黑衣人大喝。
混战中,陆晏舟终于杀到林青釉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跟我走!”
“走不了了。”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张果老不知何时出现在池畔,身后跟着数十名侍卫。更让人心惊的是,李隆基也在几名禁军护卫下缓步走来,面色铁青。
“好,好得很。”李隆基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朕的宴席,倒成了你们厮杀的战场。”
黑衣人见势不妙,想要撤退,却被侍卫团团围住。张果老抬手一挥,几名黑衣人应声倒地,竟是瞬间被暗器所杀。剩下几人见状,咬破口中毒囊,顷刻间毒发身亡。
转眼间,现场只剩下陆晏舟、林青釉、白子清和郑詹事四人。
李隆基走到陆晏舟面前:“靖王世子,你倒是给朕演了一出好戏。”
陆晏舟单膝跪地:“陛下明鉴,臣……”
“不必解释。”李隆基打断他,目光落在林青釉身上,“林女官,朕让你带的话,带到了吗?”
林青釉跪下,从怀中取出那幅《女儿图》:“陛下,民女……”
“不必拿出来了。”李隆基忽然笑了,“其实今日这一切,朕早就料到了。”
他转身看向张果老:“天师,你来说说,这出戏该怎么收场?”
张果老躬身道:“陛下圣明。鸾台内斗,祸乱宫闱,按律当诛。但白左使、郑詹事戴罪立功,可酌情从轻发落。至于陆世子和林女官……”
他顿了顿:“《女儿图》的秘密关乎国运,不宜张扬。不如让他们戴罪立功,去寻楼兰宝藏。若寻得,功过相抵;若寻不得,数罪并罚。”
李隆基沉吟片刻:“准奏。陆晏舟、林青釉听旨——”
两人伏地。
“朕命你们即日启程,前往西域寻找楼兰宝藏。赐你们通行令牌,沿途州县需全力配合。三个月为期,若寻得宝藏归来,朕赦你们一切罪过,另有封赏。若寻不得……”李隆基眼中寒光一闪,“提头来见。”
“臣遵旨。”陆晏舟叩首。
林青釉也跟着叩首,心中却是一片冰凉。这看似是一条生路,实则是更危险的绝路。楼兰宝藏若真那么容易寻得,鸾台何必苦心经营数十年?
但此刻,他们没有选择。
“都退下吧。”李隆基摆摆手,“张天师留下。”
众人退出太液池畔时,林青釉回头看了一眼。张果老站在李隆基身侧,目光与她相接,微微点了点头。
那眼神复杂难明,似有深意。
回到住处,春杏和秋棠已经帮她收拾好行装。两个小宫女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姑娘一定要平安回来。”春杏哽咽道。
林青釉心中感动,握住她的手:“我会的。你们在宫中……也要保重。”
戌时,陆晏舟来接她。他换了一身便装,身后跟着阿奴和莫寒,还有一辆马车。
“白左使和郑詹事呢?”林青釉问。
“陛下将他们软禁在宫中,名为养病,实为监视。”陆晏舟低声道,“张果老暗中派人传话,说会保他们性命。”
马车驶出宫门时,长安城已是万家灯火。林青釉掀开车帘,回望那座巍峨的宫城,心中百感交集。
一个月前,她还是洛阳城里一个普通的画师之女。如今,却要踏上寻找千年宝藏的凶险之路。
命运之轮一旦转动,便再无法停止。
“青釉。”陆晏舟轻声唤她。
“嗯?”
“对不起,把你卷进这一切。”
林青釉摇头:“这不是你的错。就算没有你,鸾台迟早也会找上我。”她看着他,“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不要说对不起,只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陆晏舟眼中泛起暖意,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楼兰路线图,结合《女儿图》中的暗记,我们已经能确定大致的方位。第一站——敦煌。”
“敦煌?”
“对。吴老先生当年就是从敦煌出发前往楼兰的。那里有他留下的线索,也是鸾台势力相对薄弱的地方。”陆晏舟展开地图,“我们从长安出发,经河西走廊,过玉门关,大约一个月能到敦煌。”
林青釉看着地图上蜿蜒的路线,那片广袤的西域,那些陌生的地名,将是她未来几个月的征程。
马车驶出长安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城楼上,张果老凭栏而立,望着远去的车影,手中捻着一串念珠。
“天师为何放他们走?”一个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因为他们才是破局的关键。”张果老淡淡道,“台主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我们正面抗衡毫无胜算。唯有借助外力,才能打破僵局。”
“您认为他们能找到宝藏?”
“找不找得到宝藏不重要。”张果老转身,“重要的是,他们能找到真相。当年楼兰之行的真相,鸾台内斗的真相,以及……那个关乎大唐国运的秘密。”
他望向西方,夜空中星辰闪烁。
“起风了。西域的风沙,会吹散许多迷雾。我们只需静观其变。”
念珠转动,声声清脆,在夜风中飘散。
而千里之外,马车正在官道上疾驰,奔向那片神秘而危险的土地。
在那里,等待他们的将是沙漠、古城、谜团,以及深埋千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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