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天星城地下黑市。

第十九号斗兽场，俗称烂泥坑。

这里没有那些高阶修士的优雅斗法，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厮杀。

空气中弥漫着发酵的汗臭味、廉价的劣质烟草味，以及浓郁的血腥味。

四周的看台上，挤满了双眼赤红的赌徒、落魄的散修，他们嘶吼着，挥舞着手中的灵石票据，像一群闻到了腐肉的秃鹫。

哐当。

锈迹斑斑的铁栅栏被拉开。

一个瘦小的身影被粗暴地推了进去。

苏慈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在满是黑血和碎肉的泥地上。

她手里紧紧握着那把李拙给她的、卷了刃的凡铁匕首。

她没有穿护甲，身上只有那件染血的粗布麻衣。

她的对面，是一头饿了整整三天的铁背苍狼（一阶中品妖兽）。

“这就是你说的新货色？”

看台的高处，一个脑满肠肥的黑市执事瞥了一眼旁边的庞山。

“练气三层的小丫头？这不够那畜生塞牙缝的。庞楼主，你这是来送外卖的？”

庞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也不想啊！

但他那位喜怒无常的主人下了死命令：“扔进去。不许帮。死了就拖去喂狗，活了再带回来。”

“咳，别管那么多。”

庞山硬着头皮道，“我押她赢。一百块灵石。”

“疯子。”

执事嗤笑一声，“开始！”

吼！

铁背苍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那一双绿油油的眼睛里全是贪婪的食欲。

它后腿一蹬，如同黑色的闪电，直扑苏慈！

苏慈浑身僵硬。

那股扑面而来的腥风，让她本能地想要尖叫，想要逃跑。

但背后是冰冷的铁墙。

退无可退。

“怕吗？”

“怕就对了。死人是不会怕的。”

脑海中，那个青衣男人的声音冷冷响起。

噗嗤！

狼爪划过。

苏慈虽然勉强避开了咽喉，但左肩瞬间被撕下一大块肉，鲜血喷涌而出。

剧痛让她眼前一黑。

“撕碎她！”

“咬死她！”

看台上的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

铁背苍狼舔了舔爪子上的血，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它看出了这个猎物的弱小，它打算慢慢玩死她。

苏慈趴在泥浆里，大口喘息着。

血流进了眼睛里，世界变成了红色。

师父……

师伯……

我要死了吗？

“下次杀人，别用牙，脏。”

李拙的话突然回荡在耳边。

不。

我不能死。

我死了，师父的仇谁报？那个把断剑埋在树下、对着空坟喝酒的男人……他会失望的吧？

他会连看都不看一眼我的尸体，直接转身走掉吧？

我不想当废物。

我想吃饭。

苏慈抬起头。

原本清澈怯懦的瞳孔，此刻像是被血染透了，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

她不再看狼的眼睛，她盯着狼的咽喉。

嗖！

铁背苍狼再次扑来。

这一次，苏慈没有躲。

她竟然迎着狼口冲了上去！

“啊啊啊！”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左臂主动伸出，狠狠塞进了狼的血盆大口里！

咔嚓！

左臂骨头瞬间被咬断。

但因为塞得太深，狼的牙齿卡住了，无法第一时间合拢咬断她的脖子。

这就是机会。

唯一的、用一只手换来的机会。

苏慈面无表情，甚至连痛呼都没有。

她右手中的那把卷刃匕首，没有任何花哨，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狠狠扎进了苍狼柔软的腹部！

一刀。

噗！

没死？

那就两刀！三刀！十刀！

噗噗噗！

鲜血像喷泉一样溅了她一身。

苍狼疯狂挣扎，利爪在她背上抓出深可见骨的伤痕，肠子都流了出来。

但苏慈就像是一块粘在它身上的烂肉，死也不松手。

左手卡着狼嘴，右手疯狂捅刺。

不知过了多久。

身下的野兽不动了。

看台上的欢呼声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

苏慈松开了手。

她推开压在身上的狼尸，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左臂软塌塌地垂着，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脸上沾满了狼的内脏碎片。

她环顾四周，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恐惧，没有了悲伤。

只有一种……野兽般的冷漠。

她弯下腰，用那把已经彻底报废的匕首，割下了狼的耳朵。

那是战利品。

那是换饭票的凭证。

……

深夜，李氏铁铺。

灯火如豆。

李拙依旧坐在那张竹椅上，手里拿着一卷古籍，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

叶青雨站在一旁，看着门口，神色焦急。

红樱则坐在剑匣上，晃着小脚丫，一脸无所谓。

吱呀。

门被推开。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一个血人走了进来。

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庞山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伤药，一脸敬畏地看着前面的这个小丫头。

他今天算是开了眼了，这哪是小绵羊，这分明就是个小修罗！

苏慈走到柜台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只带血的狼耳，还有那个装着一百块灵石的袋子。

啪嗒。

放在了李拙面前。

然后，她身子一晃，就要倒下。

一只手扶住了她。

不是叶青雨，也不是庞山。

是李拙。

李拙放下书，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已经看不出人样的便宜师侄。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条断掉的左臂上。

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

“庞山。”

李拙淡淡开口。

“属下在！”

庞山连忙躬身。

“去把城里最好的接骨师找来。另外，去醉仙楼订一桌席面。”

“要有肉。大块的肉。”

苏慈原本已经涣散的瞳孔，听到那个肉字，微微动了一下。

李拙扶着她坐下，从袖口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血污。

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粗鲁。

但他说出的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心中一震。

“手断了，可以接。”

“骨头软了，就接不回来了。”

“今天，你做得很好。”

“这饭，你配吃。”

苏慈看着李拙。

两行眼泪混着血水流了下来。

她想笑，却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最后，她只是发出了一个沙哑难听、却异常坚定的声音：

“是……师父。”

不再是掌柜的。

不再是师伯。

是师父。

李拙没有反驳。

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微微一笑。

门外。

夜风吹过。

檐下的玉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低鸣。

叮铃。

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声欣慰的低语。

那把被埋在树下的断剑，若是泉下有知，当可安息了。

她的徒弟。

终于在这吃人的修仙界，长出了自己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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